“讓我看看新冒出來的特級到底又是哪裏的妖怪吧。”他享受般地說。


    前幾年五條悟惡補妖怪的知識已經成為了習慣,所以碰到特級基本上不是過分負麵的情緒理解,如對疾病、災害類的恐懼,就是妖怪之流了。


    隻要是妖怪,數不盡的文化傳說都有著針對他們破解的方法,所以其實還比較好搞。


    五條悟的視野仿佛邁過建築,看到了正在匆匆奔跑在樓道裏的學生。


    六年前在宮城仙台市發生過一件悲劇,黑發的女孩將盒子裏的戒指遞給同齡的乙骨憂太,立下約定。


    結果女孩後來橫遭意外,這份約定卻如影隨形,化作了扭曲的詛咒。


    身影劃過一道道由窗外打下的光,長長的廊道上隻有少年的喘息聲與腳步聲。身穿校服的乙骨憂太倉促又驚恐地奔跑,但在轉折的樓梯口的時候,被追逐的他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蒼白的陽光下,那個原本呆在教室角落一人高的鐵質儲物櫃就跟在他的身後,門口吱呀地微開,黑色的縫隙內血流如注。


    地麵上,乙骨憂太的影子裏忽然冒出了巨大的陰影,一個隻要是隨便什麽等級的咒術師看到都會驚訝的巨大咒靈從中冒出,一拳揍向了儲物櫃。


    “不要——一直跟著憂太啊——!!!”


    特級過怨咒靈祈本裏香,在遭遇車禍之後化作了咒靈一直跟隨在乙骨憂太身邊,無時不刻地執著著乙骨憂太,並使其保護著不受傷害。


    不過介於保護的方式有點粗暴,也導致了乙骨憂太自小無法正常與人接觸,性格變得有些內向陰沉。他不願意傷害他人,曾還想過自殺了結這樣的情況,卻仍是被祈本裏香阻止。


    裝在儲物櫃裏麵的四個同學是因為霸淩他而被裏香塞了進去,他第一時間撥打了急救電話後,後麵的事情發展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概是,他因為再次傷害到了人而陷入自我厭惡縮在牆角的時候,聽到了教室外的腳步聲。


    【憂太、逃、憂太。】


    觸電般的危機感竄入大腦,自從裏香跟在身邊之後,乙骨憂太一直都有這樣直覺般的危機意識。


    這樣的恐慌不是因為裏香即將出現,而是因為這陣腳步聲讓裏香都感覺到了危機。


    於是,乙骨憂太逃了。


    奔跑在教學樓中,每次轉身,都能看到流著血的那個儲物櫃跟著自己。


    有著巨齒和龐大身形的裏香揮拳擊打出去,飛起倒地的儲物櫃上沒有一絲傷痕,然後憑空像是有人扶起似地,再度無聲立直。


    金屬發出細微的扭動聲,像是那無形的作怪者尖利的爪子,在波動少年脆弱的神經。


    然後他看到了,淌血的儲物櫃後,站著一個影子,對方身體的一半躲在櫃後,一身紅白巫女服上是大片大片斑斕的血跡,雙腳的部分在服飾的陰影下,是一團混沌的漆黑,猶如黑暗撐起了這具軀體,她微微低著下巴抬眼,臉部也是一片空洞的漩渦。


    因為是女性,更使得裏香暴怒了起來。


    祈本裏香咒靈化後隻單純保留著對乙骨憂太的喜愛和過分單純的天真性格,三觀和行事準則基本沒有,負麵因素的集結讓她更容易受到情緒影響,直接點燃了她的怒意,她咆哮著揮舞利爪朝儲物櫃抓了過去。


    巫女的外貌有著和怪力亂神的相關性,裏香的存在也一樣讓乙骨憂太感到恐懼,劇烈的金屬摩擦聲讓他向後退了幾步,立刻轉身跑出教學樓,一頭鑽入了校舍後的樹林裏。


    他聽說過。


    或者說是情不自禁地想了起來——小時候他還記得自己家中曾是有點曆史的家族,雖然到近代已經沒落了,傳統的影子也不見了很多,可最不值錢的書卷還是傳遞著古老的信息。


    乙骨憂太以前將那些書卷當成恐怖故事讀物,依稀記得有個記錄是講述了古人祭獻巫女,將少女裝入箱子放入祭壇,巫女痛苦死去,極易生成怨恨化作妖怪來複仇。


    怨恨,往往都是以蛇的形象誕生的。


    五條悟看著前方奔跑的乙骨憂太,邁著步子跨越在樹上,動作隨意。


    少年身後的灌木叢簌簌作響,所有的草木都發出了響動,仿佛葉子底下有一陣洶湧的浪潮,追逐著他。


    祈本裏香委屈的咆哮遠遠傳來,她已經被蛇絆住了腳步。


    同是特級,祈本裏香存在的時間和力量遠遠少於另一個咒靈,就像是新生兒遇見了古老得腐朽的怪物,她的身軀被蛇重重纏繞,追上心愛的人的腳步被阻止了。


    五條悟跟在乙骨憂太身後,藏在森林裏的蛇要逼迫對方抵達本體的所在,所以他還沒有出手。


    就在這時,一個奇怪的響動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是這麽一個注意力轉移的瞬間,五條悟丟失了乙骨憂太的蹤跡,包括草地裏無窮無盡的蛇。


    樹林安靜了下來。


    “誒,”五條悟望了望四周,感興趣地笑起來,“‘鬼打牆’嗎?”


    人本身的方向感會有錯誤的混淆,就易產生的鬼打牆現象,但五條悟輕易地看出來自己陷入了一個領域。


    樹影森森,綠意幽遠,可實際上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同一個方向。


    一般來說要親自走過才意識到的鬼打牆,直接就被六眼分析了出來。


    京都不愧是古都,五條悟不僅看出了這個領域並非是封閉式的咒靈領域,而是屬於這個山林裏自發形成的近似妖怪幻境的領域。


    “這可真是有點麻煩了啊……”他笑著說,完全看不出麻煩在哪。


    想要走出這個幻境對五條悟來說很簡單,前提是他剛剛聽到的那個奇異的動靜的發源處不會阻攔他。其實阻攔也沒有關係,強大的實力給了他相當自我的性格,他也有信心解決掉對方,就是乙骨憂太那邊可能要緊張刺激一點。


    在他到來前,這片區域一直就有著三個“特級”,乙骨憂太和祈本裏香、巫女與蛇,和……


    五條悟緩緩往後看。


    林間深處,緩慢走來一個人影。


    他穿著深色的和服與羽織,腳踏木屐,散步般走來,黑色的頭發下是俊秀至極的容顏。


    清晨的陽光本來是蒼白而詭異的,隨著他的出現,陽光開始搖動,從層層林葉間灑下,落了他滿肩。


    隻可惜,還不夠溫暖。


    因為他閉著眼,身形仿若半透明的幽魂,帶著與生俱來的溫柔和疏離,行走到了人間。


    第104章 你是誰


    應該是土地神、地縛靈、山主……之類的存在。


    妖怪的世界裏,其實沒有太多明確的稱呼,稱呼都是人類賦予的。讓五條悟覺得無聊的是,安了那麽多稱呼不說,還自發編譯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概念,其實隻要弄清楚一個妖怪/靈怎麽出現怎麽來怎麽解決就可以了,還不如咒術會直接統一稱呼為詛咒方便。


    地縛靈,人或其他物體死後活動範圍有地域限製,被束縛在該地的亡靈;


    土地神,負責掌管一方土地的正神;


    山主,一座山的主人。


    以上三個概念,在現代咒術師眼裏其實都差不多的。


    也隻有涉及神道的人員才會這麽糾結稱呼名諱,因為知道了名諱就代表掌握了一條命脈,就像某人一樣。


    五條悟看著那個仿佛從平安京走出來的貴公子般的青年,翻了一下記憶,發現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不像是詛咒的詛咒。


    對方手中閉攏的折扇輕敲著另一隻手手背的骨節處,整個人的存在就透著一股子跨越時光的風情雅意。


    他慢慢走來,也察覺到了五條悟,閉著眼卻做出了微微抬頭一眼望來的姿勢。在陽光樹影斑駁的林間,光照射下的白霧穿透他半透明的身體,這樣的人朝你看過來……真是好一幅林間妖精、或者山中神明的畫卷。


    沒有敵意、沒有攻擊,即便是這個鬼打牆般的領域是他布下的,青年的目標也不是自己,所以毫不在意地出現在他的麵前,準確來說是在前進的方向上偶遇了他。


    他遇見五條悟是個意外。


    但意外的有意思。


    五條悟邁步,往樹下一躍就落到地上,手插著兜,邊上前邊說,“十年前羽衣狐事件之後,京都就很少會有特級級別的大妖怪存在了,要麽沉睡,要麽被奴良組收編。”


    五條悟本來就不是會重視人與人之間距離的人,他往前傾身,一張臉就懟到人跟前,朝人一笑,問得還算禮貌。


    “所以冒昧問一下,咒靈先生,你是誰?


    “願意在事後被我祓除嗎?”


    ……


    乙骨憂太這邊,的確緊張刺激得很。


    他跑到了一個地勢很深的地方,因為體力比較廢所以被不慎絆倒摔在一個淺坑裏,幸好身下沒有尖利的石子,細小的帶葉藤蔓撲下,他就抱著頭順勢躲在了坑裏。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他的四周晃動,像是隻要抬眼去看就會看到可怕的一幕、了解追逐自己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乙骨憂太把頭縮入雙臂中,保持著顫抖又不敢動的狀態。


    好可怕,太可怕了……


    以往他的恐懼來源都是仿佛無處不在的裏香,現在乙骨憂太才忽然有些明悟,裏香之外的怪物,才是更讓自己心驚的恐懼,那是他沒有接觸過的世界。


    是膽小的自己一直在依靠著……


    乙骨憂太的嘴裏念念有詞,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一團亂麻,旋轉出斑斕的色彩,就像是蛇類鱗片的顏色。當他終於意識到異常的安靜時候,隔著藤蔓的間隙往外看出去,森林中充斥著一股紫色的霧氣。


    如果他學習過詛咒相關的知識,就能判斷出自己是陷入了一個領域。


    蛇的領域。


    少年伸手摸索著地麵慢慢爬了出來,他原本處在一個下陷的凹地,但凹地裏沒有尖利的石子不是他的幸運,而是因為這裏是個祭壇的一部分,地麵凹凸的痕跡已經被近乎磨平,可沒有植被願意在此生長,加之之前的動作,輕易地就被他抹開了泥土,露出了漆黑的一角。


    這一角上開了一個裂縫,讓乙骨憂太忍不住看進去,移不開視線。


    明明什麽也沒有,明明隻是一道漆黑的縫隙。


    吱呀。


    身後金屬門被打開的聲音徹底讓乙骨憂太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裏、裏香,裏香呢?


    詭異地,乙骨憂太張望地轉過了頭,直麵了身後的恐懼。


    一切都來得很快。


    黑暗降臨,土地翻滾,轟地一聲,金屬儲物櫃被狠狠甩向遠處。


    飲夠了裏麵血肉的巨蛇以不符合儲物櫃應有的容量從中爬出,它先是以穿著紅白巫女的形態,抬起漩渦的麵部,柔韌地伸長了脖頸,帶著大片血跡的巫女服脫落枯化,蛇身逐漸變大,斑斕的鱗片滾著紫色的煙霧,頭部上全是鮮血淋漓的尖角。


    它的下頜打開至極致,貪婪地朝乙骨憂太張開嘴。


    一半慘叫卡在了嗓門,衣領一緊,乙骨憂太就被輕輕鬆鬆地拎了起來,視野轉而變成了霧氣淡了一點的半空。


    “啊、啊啊啊——”少年瘋狂掙紮。


    有人哎呀了一聲,調整了一下抓領子的姿勢,“不要緊張,乙骨同學。”


    這是一個讓人聽了就有種輕浮感的腔調,雖然半懸在空中也是個很離奇的狀態,但至少熟悉的人類說話聲帶來了點安撫的意味。


    乙骨憂太理智漸漸回歸,發現自己是被人解救了。


    “你、你是……”


    在蛇類詛咒出現的時候,趕到的五條悟伸手一扯就把扯著嗓子大叫的乙骨憂太拉了起來,後者慌慌張張,鬆垮的領帶飄到地上,一根繩子串著的兩個戒指露了出來。


    其中有個戒指一看就是便宜貨,已經變成了鏽銅色,匆碌被刻上的字跡和祭壇的紋路一樣模糊不可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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