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整。


    李醫生準時敲響了747的房門,身後跟著一名推著醫療小車的護士。


    門鎖“哢噠”一聲打開,柔和的光線再次湧入這個略顯壓抑的房間。


    林川已經坐在床沿,身姿依舊挺拔,但眼底的烏青和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昭示著他昨夜並未得到真正的休息。


    他看向李醫生,眼神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


    “林川同誌,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麽樣?”李醫生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在林川對麵的椅子坐下。


    “還好。”林川的回答簡短而公式化。


    “那我們開始今天的第一次正式治療會話。”


    李醫生示意護士準備好記錄,“今天主要是想和你一起,嚐試梳理一下在東京……”


    “砰!”


    李醫生的話音未落,林川猛地從床沿站起,動作之大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眼神瞬間失去了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亂的警惕和殺意。


    “聲音……腳步聲……很多……”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頭被圍獵的野獸,目光凶狠地掃視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和門口,仿佛那裏正有無數敵人蜂擁而至。


    “林川同誌!冷靜!這裏很安全!沒有敵人!”


    李醫生立刻站起身,聲音提高了些許,但依舊努力保持鎮定。


    她對護士使了個眼色。


    護士會意,迅速從小車上取出一支預先準備好的鎮靜劑,動作熟練地準備注射。


    “別過來!”林川低吼,眼神更加狂亂,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規避和反擊的起手式。


    李醫生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用身體語言表達著非威脅性,同時語氣堅定:“林川,看著我!這裏是‘歸巢’!我是李醫生!你需要幫助!”


    就在林川眼神出現一絲掙紮的瞬間,護士抓住機會,迅速將針頭刺入他的手臂肌肉,推入了藥劑。


    藥劑注入,林川的身體猛地一僵,狂暴的氣息似乎被強行壓製下去了一點,他晃了晃,用手撐住牆壁,大口喘著氣。


    李醫生和護士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僅僅過了不到十秒,林川猛地甩了甩頭,眼中那短暫的迷茫迅速消退,狂亂和警惕再次湧現,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一把拔掉手臂上還未來得及取出的針頭,任由血珠滲出,眼神冰冷地看向李醫生和護士。


    “你們……給我注射了什麽?”


    他的聲音沙啞而危險,帶著濃烈的質疑。


    李醫生和護士都愣住了。


    剛才注射的已經是針對強壯個體加倍劑量的強效鎮靜劑,按理說足以讓一頭壯漢在幾分鍾內陷入沉睡,但對林川,效果竟然微乎其微,持續時間短得可憐!


    “隻是幫助你平靜下來的藥物。”李醫生強壓心中的震驚,解釋道。


    “沒用……”


    林川喘著粗氣,靠牆滑坐在地上,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和煩躁的神色,“那些聲音……更清楚了……他們在靠近……”


    他再次抱住頭,身體因為抵抗腦海中的幻象而微微顫抖。


    李醫生眉頭緊鎖,這種情況她從未遇到過。


    患者的生理抗藥性強大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加大劑量?”護士低聲詢問,臉上帶著不確定。


    李醫生看著林川痛苦掙紮的樣子,最終搖了搖頭:


    “不行,他的身體狀況不明,盲目加大劑量風險太高。今天上午的治療暫時中止,我需要立刻向老班長匯報。”


    她示意護士收拾東西,兩人緩緩退出了房間。


    “哢噠。”房門再次被鎖上。


    房間裏,林川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以及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仿佛來自東京地下的喊殺聲和爆炸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連藥物都無法讓他獲得片刻的安寧。


    他就像被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裏,清醒地感受著一切,卻無力掙脫。


    下午,經過專家小組的緊急討論,嚐試了另一種組合藥劑,結果依舊。


    林川的身體仿佛一個被係統的各種頂級強化藥劑徹底改造過的堡壘,外界的化學幹預難以撼動其分毫。


    藥物的效果要麽被迅速代謝,要麽被強大的身體機能直接免疫。


    一次次的嚐試,換來的隻是林川一次次更劇烈的抗拒和更深的精神損耗。


    到了傍晚,林川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點。


    他蜷縮在房間的角落,眼神渙散,嘴唇幹裂,身體因為持續的精神對抗而不自覺地痙攣。


    他對著送飯的小窗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對外麵的看守說道:


    “找……找鐮刀……我要見鐮刀……”


    鐮刀在接到老班長的緊急通訊後,以最快速度再次趕回了“歸巢”。


    當他被允許進入747房間時,看到的是林川背對著門口,坐在冰冷地板上的身影。


    那背影透出的不再是孤狼般的倔強,而是一種瀕臨極限的、令人心碎的枯寂。


    “老林。”鐮刀關上門,聲音低沉。


    林川緩緩轉過身。


    鐮刀心頭一震。


    才一天多不見,林川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


    “你來了。”林川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我來了。”鐮刀在他麵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老班長都跟我說了。藥效沒用……”


    林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我來說,這些普通的藥,沒用了。”


    鐮刀沉默。


    “鐮刀,”林川的目光聚焦,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認真,看著鐮刀,“我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別胡說!”鐮刀低喝道,“總有辦法的!‘歸巢’匯集了最好的專家,我們……”


    “聽我說完!”


    林川打斷他,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自己能感覺到……腦子裏那根弦,快要斷了。下一次……下一次我再失控,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或者,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請你來,是想……拜托你。如果……如果我真的徹底失控,變成了隻知殺戮的怪物,威脅到了這裏任何人的安全……”


    他死死盯著鐮刀的眼睛,眼神中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冷靜:


    “到時候……不要猶豫……開槍。殺了我。”


    空氣瞬間凝固。


    鐮刀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低吼道:“林川!你他媽在說什麽混賬話?!老子是來幫你回去的,不是來給你收屍的!”


    “這是最好的選擇!”


    林川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虛弱而踉蹌了一下,鐮刀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卻被他用力推開。


    “你看看我!鐮刀!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林川指著自己,眼神痛苦而混亂,“我連最基本的藥物都抵抗!我分不清現實和幻覺!訓練場那次,我差點殺了自己的兄弟!在這裏,下一次我失控,誰能製得住我?你嗎?還是老班長?”


    他喘著粗氣,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


    :“我不想……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自己人。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威脅,那我的死,就是最後的價值。答應我,鐮刀!”


    鐮刀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頂天立地、如今卻被心魔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兄弟,虎目含淚,胸口劇烈起伏。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明白林川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懦弱。


    這是一種極端負責,卻也更令人心痛的選擇。


    “老子……不答應!”鐮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必須答應!”


    林川上前一步,抓住鐮刀的雙臂,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眼神近乎哀求,“算我……求你了,兄弟!給我……最後一個痛快!別讓我……活著變成自己最痛恨的樣子!”


    兄弟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鐮刀的心上。


    他看著林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最終,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沉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鐮刀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得到承諾,林川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重新跌坐回角落,將臉深深埋入膝蓋。


    “謝謝……”悶悶的聲音傳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解脫。


    鐮刀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陰影中的林川,心中充滿了無力的悲愴。


    他默默轉身,離開了房間。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敲響了命運的喪鍾。


    承諾的重量,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像一把懸於頭頂的利劍,讓林川的精神更加緊繃。


    接下來的兩天,他如同行走在崩潰的邊緣。


    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走廊的腳步聲、隔壁的關門聲、甚至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都可能成為引爆他腦海中血腥幻象的導火索。


    他拒絕進食,僅靠少量清水維持。


    大部分時間,他都蜷縮在房間的角落,如同受傷的野獸般警惕著四周,與腦海中那些不斷咆哮、廝殺的幻象進行著無聲卻無比慘烈的對抗。


    他的眼神時而空洞,時而狂亂,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隻有眼底那抹化不開的血色,昭示著他內部正在進行的可怕風暴。


    老班長、李醫生和專家小組想盡了辦法,卻束手無策。


    物理隔離和常規心理幹預在林川這種極端狀態下收效甚微,而藥物又完全無效。


    他們隻能通過監控密切關注,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鐮刀沒有離開“歸巢”,他住在了外圍的緩衝帶,時刻準備著。


    那個承諾,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第三天下午,危機終於全麵爆發。


    不知是哪個工作人員在走廊不慎掉落了一個金屬托盤,刺耳的撞擊聲透過厚重的房門傳了進來。


    對於常人而言,這隻是個稍響的噪音。


    但對於精神敏感到極致的林川,這聲音卻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


    “轟——!”


    他腦海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弦,應聲而斷!


    東京地下基地爆炸的火光、影武們淩厲的刀光、海島上無數子彈呼嘯的破空聲、垂死者的哀嚎……


    所有被壓抑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洶湧而出,瞬間吞噬了他殘存的理智!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747房間內傳出,充滿了暴戾、痛苦和毀滅一切的欲望!


    “嘭!嘭!嘭!”沉重的撞擊聲接連響起,是林川在用身體瘋狂撞擊著厚重的房門!


    那特製的、足以抵擋普通爆炸的房門,在他的撞擊下竟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框邊緣有灰塵簌簌落下。


    監控室內,警報聲淒厲地響起。


    “747失控!重複,747失控!請求支援!核心區一級警戒!”工作人員對著通訊器嘶聲大喊。


    老班長臉色鐵青,立刻下令啟動應急程序。


    距離最近的鐮刀和兩名負責核心區安保的、同樣出自龍焱的精銳戰士(代號“山魈”、“夜鷹”)最先趕到。


    “老林!冷靜!”鐮刀隔著房門大吼,試圖喚醒林川的理智。


    回應他的,是更加狂暴的撞擊和一聲仿佛要撕裂喉嚨的怒吼。


    “不行!必須進去製止他!不然門會被撞開,他會傷到自己,也可能傷到別人!”山魈臉色凝重地說道。


    鐮刀想起林川的托付,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準備強攻!製伏他!必要時……執行最終方案!”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山魈和夜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但軍令如山,他們重重點頭。


    鑰匙插入鎖孔,房門被猛地拉開!


    就在房門洞開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失控的炮彈般衝了出來!


    正是林川!


    此刻的他,雙目赤紅如血,臉上青筋暴起,周身散發著濃鬱如有實質的殺意!


    他看也不看,直接一記手刀帶著淒厲的風聲,劈向最前麵的山魈脖頸!


    竟是標準的殺人技!


    山魈早有防備,架臂格擋,卻感覺一股龐然巨力傳來,手臂一陣劇痛,整個人被劈得踉蹌後退!


    夜鷹趁機從側翼撲上,試圖鎖住林川的手臂。


    林川仿佛背後長眼,一個迅捷無比的肘擊後發先至,狠狠撞在夜鷹的肋部!


    “哢嚓!”輕微的骨裂聲響起,夜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動作變形。


    一個照麵,兩名龍焱精銳,一傷一退!


    鐮刀瞳孔緊縮,不再猶豫,低吼一聲,全身力量爆發,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林川,試圖用擒拿術鎖死他的關節。


    然而,徹底陷入狂暴狀態的林川,戰鬥本能和身體素質被發揮到了極致。


    他根本不理會鐮刀的擒拿,反而以攻對攻,拳、肘、膝、腿化作一道道殘影,招招不離鐮刀的要害!


    速度、力量、精準度,都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鐮刀拚盡全力格擋、閃避,竟被打得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身上接連中招,氣血翻騰!


    “攔住他!”


    “小心!”


    走廊裏聞訊趕來的其他安保人員試圖上前幫忙,卻被林川隨手抓起的一個滅火器砸翻在地!


    混亂!徹底的混亂!


    核心區的走廊,此刻化作了戰場。


    林川一人,竟壓製住了包括鐮刀在內的多名好手!


    他如同闖入羊群的瘋虎,所向披靡,眼中隻有毀滅的本能。


    鐮刀被林川一記重腿踹中胸口,喉頭一甜,倒退數步撞在牆上。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林川,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顫抖的手,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難道……真的要在這裏,結束自己兄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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