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表情均有些難以置信。


    在以小農經濟為主的農耕時代,人口就是最重要的生產力。


    娃娃落地後養到五六歲就能下地幫忙拾穗插秧,更大一點,還能幫著犁地。由於漢人不興分家,許多家庭哪怕人口再多都能在一套房子裏擠下,如此一來,養育成本更低。


    相比養育成本,獲得的勞力加成更為可觀,多生兒子哪兒就談得上降低生活質量?


    見眾人表情,木白淡淡道:“諸位是否忘了還有人頭稅。”


    是哦!還有人頭稅,在場眾人是真的忘記了這筆稅賦,畢竟對於在這兒的大部分人來說,人頭稅的金額都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普通民眾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金額。


    大明的稅賦科條並不多,畢竟上自皇帝下及大部分管理層都曾經是被剝削的一員,對於北元複雜多變、隨意增加的賦稅項目可謂深惡痛絕。


    因此,在建國後洪武帝取中唐時期的兩稅法與元朝的稅賦加以摻雜,形成了如今大明簡潔的稅務機製。


    簡單地說,尋常百姓需要繳納的賦稅項目就是兩個,一個田稅,一個人頭稅——人多地少,繳納人頭稅,地多人少,則繳納田稅,商人則是繳納全部財產的三成為稅賦。


    比起定額十取一的固定田稅,人頭稅相對比較動態。


    一個人從呱呱墜地開始,一直到閉眼死去,這一生中他的賦稅額會有三次變動,沒有產出的年少時賦稅額最低,青壯時達到巔峰,年老時則會有所減免,若是到了高壽之年,國家還會額外給予補貼。


    雖然稅賦會隨著人的年齡以及生產能力有相應調整,但對於尋常家庭而言,孩子從出生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生產能力的,這意味著每個地少人多的家庭勢必要在孩子成長起來之前擔負這筆額外的支出。這是生養孩子的隱性成本。


    而如今,本地的人們不願意生養孩子便是顧忌著人頭稅,怕誕下孩子會增加他們的稅負。


    但這不應該啊。“可我朝人頭稅已是前所未有的低廉,還能以役抵扣,不至成為民眾負擔吧?”朱標對此有些不能理解,他眉頭緊蹙地問道,“可是此處有人擅自增稅?”


    “起先,我們也以為是因為這個的緣故。然而本地稅賦並無問題,會有如此局麵隻是百姓心中有一筆賬——他們認為比起生育,雇傭民力更加合算而已。”木白搖了搖頭,說出了這個在眾人看來相當不可思議的答案,“本地的勞動力富足,有地的農民可以用相當低廉的價格雇傭無地之人來幫他們種地。”


    “我們所探訪的大部分民戶幾乎都有被雇傭的經曆。”木白說道,“人力價格是由勞動力數量所決定的,換言之,正因為窮得吃不起飯而不得不出賣勞動力的人越來越多,所以,當地的農戶才能夠以極其低廉的價格雇傭到這些人。


    “而為什麽這些窮的吃不起飯的人,會越來越多呢?”木白掀開了一張紙,將其推到眾人麵前,“這是我根據民眾描述所繪的當地的輿圖。”


    當然,木白並沒有見過鳳陽縣的官方輿圖,這張地圖也是匆匆畫就,其準確度隻能說將就著看。


    而就在在這張簡陋版地圖上,少年勾畫出了大大小小好幾個方框,有些框大,有些框小,有些更是已經連成了片。木白指著連成片的土地道:“這些土地是當地的富戶,從平民手中收購而得。”


    大明並不限製土地買賣,開國至今不過十五年,整個版圖上大多呈現地廣人稀之態,也因此對於土地買賣管製得很鬆。


    但鳳陽的情況不一樣。


    大明統一的時候,鳳陽的人口隻剩下百十來戶,此後遷回的也不過三四百戶,剩餘的幾乎都是國家分錢分地遷移來的外來移民。


    本地農戶的情況不論,那些移民居然倒賣國家分配的土地,這無疑就是在打洪武帝的臉。


    而更重要的是,明明都是一起遷來的人,大家都是貧下中農,靠國家資助在這定居,又哪來的錢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收購土地呢?


    鳳陽,可是大明的龍興之處,這些人意欲何為?


    朱標的神色也跟著凝重了起來,青年蹙眉凝神的模樣一掃往日溫潤,反倒是顯出了幾分雷霆之色,看得邊上的護衛們都有些心驚膽戰起來。


    佛尚有雷霆之怒,更何況一個自幼跟隨軍且治國理政守城指揮無一不精的一國儲君。


    太子的溫和是相對於洪武帝而言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當真拿不起刀。


    木白收回指著輿圖的手,輕聲道:“鳳陽的問題有三,田地不豐、災害頻頻是天災,太多的人口已經超過了這塊土地所能負載的範圍是**,政策支持力度不夠,無法讓當地的人安定下來的生存及就業環境,此為……”


    他頓了頓,將後頭不太好聽的罵人話咽下了肚子,隨後若無其事道:“因此,此地勞動力廉價,為了活下去,條件稍差的民眾隻能出賣地產淪為佃戶,飲鴆止渴。”


    “沒有自己的土地,這裏打零工的收入又低,平民失去穩定收入不敢生育,人口數量上不去,待到再過幾十年此代人年老喪失勞動力,年輕人數量漸少之時,現在已經開墾的土地都會退化。”


    到時候,一場天災、一場兵禍就能讓鳳陽退回以前的位置。


    甚至會更糟。


    這些民眾們知道嗎?


    百姓們或許不懂什麽大道理,也沒有什麽深遠的目光,但生活水平下降,治安環境也不如以往都是能實實在在感覺到的。


    所以,他們才會在貧民聚居之地聽到了當地的一出花鼓戲唱道——“鳳陽本是好地方,隻是出個朱皇帝。”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太厚道,不過木白真的覺得大明開發鳳陽就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要造宮殿造皇城,遷入了大量的人口。鳳陽本就那麽大一點地方,主要的麵積還被修到一半的明皇宮以及已經竣工的明皇陵占用了,剩下的耕地又早就分發給了頭幾批到來的民眾。


    這些為了造皇城被遷入的民眾就像是被騙了感情的小可憐一樣,原來造皇城雖然勞累,起碼還有一份收入在,現在不造皇城了,就徹底淪為無業遊民隻能打零工。


    而他們又衝擊了本地的早期勞動力市場,致使民眾收入進一步下跌。


    更糟糕的是,鳳陽本地糧產不豐,土壤也不肥沃,周圍十裏八鄉大家的情況也都差不多,現在人口大暴漲,本地糧食出產無法自給自足隻能引入外地糧食。


    一個地方的糧食要靠外來那前提得是自己這兒的產值能夠彌補長途運輸帶來的額外開銷,如果鳳陽真的成了皇都或許還行,但現在這兒隻能算是一個掛著一線城市名頭的二線城市,收入低微的百姓怎麽受得了如此高昂的開銷?


    偏偏他們又被戶籍鎖在了這兒,除非逃離當地去做流民,否則隻能守著自己的田產房子,祈禱家裏不要有任何意外,因為他們脆弱的經濟環境經不起任何的波折。


    如此環境之下,原本並不起眼的人頭稅自然也就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要解決的話……”木白抿了下嘴唇,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在新朋友鼓勵和期待的眼神中道,“不若試試在此地開發最需要人力的行業?”


    什麽行業最需要人口和勞動力?


    那當然是開礦和工商業啊!


    第59章


    在這一天之前,木白從沒想過自己還能這麽慘。


    他居然得挑燈夜戰幫好兄弟寫作業!!!


    在昨日提出自己的建議後,富貴哥居然說他說得太多了沒有全部記住,所以拜托木白寫成小作文。


    木白當然是拒絕了呀,本來就是隨口一說的東西,寫下來總感覺怪怪的,但他沒能抵擋住他富貴哥的各中誘惑……


    不得不提,他富貴哥真的很對得起他的名字,對於不情不願的小朋友,朱富貴直接掏出了必殺武器——廣政石經的《周易》拓本。


    廣政石經是以唐開成石經為原本,由後蜀丞相毋昭裔發起,蜀國國滅後由宋人刊刻,因此一般大家都叫它後蜀石經。


    別看它是從後蜀時期才開始鐫刻的,但它其實從開始到完成足足曆經了兩百餘年,經幾代人的交接棒,直到宋末才真正完成,比起木白等人在開封特地去開封太學抄錄校正自己書稿的開封石經,它是名副其實的起步早、走得慢。


    當然,走得慢也是有原因的,廣政石經刻了儒家十三冊聖賢書。從體量上來說,這由官方發起,又由後代完成的石經甚至超過了由官方鐫刻了九冊經書的開封石經。


    不過開封石經使用的是篆、真兩種文體,藝術價值極高,但後蜀石經卻一並刻上了當時的儒家大能的注解,從學渣的角度而言,後蜀石經對他更有用啊啊啊!


    但很可惜的是,這一千多塊刻有石經的碑文在南宋末年突然消失了,沒有人知道是誰搬走了這些巨石,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最後的命運,流傳在這個世界上的隻剩下廣政石經的傳說及其拓本,還有零散幾塊散落的石塊——從這些明顯被敲碎的石塊來看,石經的結局一定不會太好。


    不過幸好,廣政石經還在巴蜀的時候是由西漢教育家文翁所創辦的文翁石室所保存,文翁石室本身是一座官辦學校,存有教化之責,因此在其存在的年間,石經留下了諸多手抄本和拓本。


    但同樣因為宋末、元末的兩場浩劫,這些拓本也多散逸,而現在,就在木小白的桌案上,放著整整一套的宋拓本,簇新簇新的!


    這拓本保存的完好程度甚至可以讓木白聞到那一百多年前的墨香。


    “這是太子宮中的藏書,全套有一百零一冊,不好全部帶來。我聽聞你《周易》未校對,便選了它。”被小孩迸發出來的歡喜情緒感染,“朱富貴”亦是勾起了嘴角,對孩子道,“這是……有感於你們對學習的熱情,所以特地借給你們看的。”


    木白捧著書已經歡喜得失去了辨別能力,因此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朱富貴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直接省略主語這中情況有多奇怪。


    他用手指摸索過書封上的“東宮書府”方印,全部的心神都掛在這冊拓本上了,估計這時候無論別人說什麽木白都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


    木小白不僅僅是為了自己get新版教科書高興,他還想到了自家先生。


    先生手上也沒有教科書啊!如果他能抄一份送給先生的話先生一定很高興,萬一,萬一自己沒考好應該也不會覺得很失望吧。


    木小白別的不怕,就是有些擔心自己表現不好會讓先生失望,但他心裏又很清楚,以自己的實力和年齡,估計就是來走個過場的。


    不是他漲他人誌氣,就拿同為西南地區的四川來說吧。


    他費盡千辛萬苦拿到的石經拓本主體已經在人家那兒存在百來年了,這就相當於現代拿著王x雄教科書的學生去和王x雄執教的學生k,倒也不是說百分百會敗,但也的確起跑就讓了別人半個身位,得在劣勢的情況下進行追趕。


    但無論如何,能夠有追趕的機會就是幸福的,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趕不上,而是連追趕的機會都不給你,直接就給你判負。


    木白捧著書恭恭敬敬地衝著小夥伴一躬身,認真許諾:“我會好好保存書冊的!”


    看在書冊的份上,什麽代做作業都無所謂啦,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雖然這麽說,但是同時兼顧寫小作文和念書還是有些吃力的,木白不得不挑燈夜戰,好在他富貴哥隔了幾天後送給了他好幾對上品蠟燭,這才免去他油燈熏眼之苦。


    比起可憐的哥哥,沒有學習任務的木小文要快樂得多。


    在他哥哥奮筆疾書的時候,木小文每天都在往外走。依托錦衣衛豐富的情報網,整個鳳陽的娛樂景點全在他們的信息網絡裏,所以木文以每天兩個景點的速度刷了鳳陽一遍,最近已經開始往小眾景點方向發展了。


    昨天回來幫他研墨時候,木小文還和他說阿忠哥哥帶他去看了好大的石象和石獅子還有石人,特別好看特別酷雲雲。


    小豆丁還跟他說石象很可愛,問自己能不能養個真的。如此異想天開且大膽的想法自然被木白無情地否決了,理由是家裏沒錢,四條腿的隻能養木文一個。


    小孩被如此無理取鬧的話氣了足有兩炷香的時間。為了泄憤,木文“唰唰”給木白磨出了一小缸墨汁,並且要求哥哥不要浪費,一定要將文兒的愛心墨汁給用完。


    木白:= =


    好家夥,小東西這是攻心為上啊!木白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抑製住自己想要給木文增加功課的心情。


    孩子還小,能多玩一會兒就多玩一會兒吧。寬容的木大哥絕不承認自己的小情緒主要是要被弟弟帶回來的各中小零食給安撫了。


    冬天的墨水容易凝結,為了不辜負弟弟的一片“真心”,木白左右看了看,將放在炭火上煨著的小鱷魚往邊上挪了個位置,然後把墨水缸塞了進去。


    鍋子裏的水溫保持在手指塞進去略略有些涼的程度,這個溫度下墨汁不會凝固,不過,木白沾墨的時候就稍稍有些麻煩。


    至於被無故侵占個人地盤的小鱷魚怎麽想……咳咳,不用在意這些細節。


    其實仔細想想自打到了鳳陽之後,陪伴他時間最長的就是這隻因為畏寒不能出門的小鱷魚了,這樣想著木白的心情也是怪複雜的。


    也許是因為同樣被關在房子裏產生的同仇敵愾,木白最近看這隻叫“豬豬”的小鱷魚的眼神都慈祥了不少,這點從小鱷魚的待遇上就能看出來。


    豬豬最近的食譜豐富了許多,除了豬肉外還增加了魚肉,偶爾還能吃到活蹦亂跳的小泥鰍。


    看小鱷魚捕食泥鰍也是最近木白的業餘愛好。鱷魚的捕獵技術是刻在dna裏麵的,再小的鱷魚都會一整套狩獵技巧,唯一的區別就是熟練度。


    而木白家的小鱷魚明顯就是個生手,抓隻泥鰍可以讓整鍋水都沸騰起來,還九成九要失敗。


    第一次來拜訪的傅忠看到這場麵就被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家六弟直接水煮鱷魚呢。傅大哥正思考著該怎麽委婉告訴小弟這玩意不好吃,接著就被七弟隆重介紹了他的寵物。


    傅忠聽完整個發現、拯救以及養殖過程後隻有三個字的感想——好家夥。


    真的好家夥,從兩個弟弟的行為和思路上就能看出兩人絕非常人,正常人哪會去養這玩意,醜不拉幾的。


    不過,考慮到兩孩子成長的地方,傅忠覺得倆孩子估計也沒見過什麽真正適合當寵物的東西,於是大手一揮表示家裏有好幾隻貓,等小弟們到了應天可以隨意擼。


    擼貓才是猛男的愛好。


    隻在大花保衛戰中和貓貓們戰鬥過的木文眼睛頓時就亮了,小孩對於一切可以擼的東西都充滿了好奇和興奮,而且別人的寵物擼起來最爽了,又不用管它吃喝拉撒治療,隻要擼毛毛就行,多開心啊。


    木白對於弟弟每天跟著富貴哥和傅忠到處蹭吃蹭喝蹭玩的行為感到有些赧然,尤其是在對方一茬一茬給他送各中零食糕點的情況下,更是不好意思了。


    他也沒帶什麽特產,就意圖讓小黑屋重出江湖給人畫個像啥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綜曆史]衣被天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洛娜215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洛娜215並收藏[綜曆史]衣被天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