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石川啄木禮貌地離開了偵探社,在走出這棟紅磚的老舊辦公樓之後,不知是否為巧合,他微微抬眼,剛好和趴在天台的邊緣位置發呆的時無對上了“視線”。


    但是顯而易見的,這個對視隻是石川啄木單方麵的。時無又一次陷入了發呆當中。


    “石川先生,已經結束了嗎?”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石川啄木收回視線,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實了不少。


    石川啄木用著親昵的語調,稱呼著走過來的黑發帶著眼鏡的青年:“你一直在這裏等我嗎,我的監護者。”


    “……請不要這麽稱呼我,石川先生。”


    “好吧好吧,京助,我的友人,我的債主先生——”石川啄木對著自己在小學起就認識的好友這麽調笑道。


    “石川先生,您欠我的錢已經在這一次委托中結清了。我已經不再是您的債主了。”金田一京助老實地提醒到。


    “我的稱呼並沒有錯誤,因為我正打算再次問你借錢啊,京助。”石川啄木勾住金田一京助的肩膀,“我們去喝一杯怎麽樣?我請客!”


    金田一京助看起來很無奈,但是並沒有拒絕這一份提議,在去往居酒屋的路上,他有些好奇地問道:“這份委托完成的怎麽樣?石川先生。”


    “當然是完美搞定啦~石川大人出馬,你還需要擔心什麽嗎?”石川啄木微笑著,卻不由地回想著偵探社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其實很少會接受這種委托——記憶方麵的異能,某種意義上也可以歸類到精神類的異能。


    而精神類的異能者,基本上自己的心理狀態就很有問題,就算原本沒有,也會因為異能的關係導致不正常。


    讀取別人的記憶,同時相當於自己會陷入這份記憶和情緒之中。普通人可能還會好一點,讀取失憶者的記憶——就算失憶了還會記得的情緒感受,那是多麽的強烈啊……石川啄木也會無法避免地受到一定的影響。


    石川啄木極為熟稔地推開居酒屋的大門,對著老板娘露出了輕浮卻又溫和的笑容,和金田一京助坐在了老地方的包廂之中。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思緒再次跑偏。


    就如他所說,他的能力並不隻是讀取照片,因為不打算傷害對方、不想對時無的大腦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的關係,他能做到的部分也不多,但是也並不少。


    除去三份必要的“情緒照片”外,他還能通過“錄像”的方式,讀取對方近期印象最深刻的那份記憶。


    異能力有著因果和不科學性。就算對方失憶不記得,也不妨礙石川啄木得到那份記憶。


    但是那份記憶之中包含的信息量,卻讓石川啄木意識到,自己接受著這份委托是多麽的不劃算。


    還不如繼續欠著錢呢!反正京助也不會讓他還!石川啄木覺得自己有點牙疼。


    ——時間回到半個小時前,偵探社。


    石川啄木將三張照片分別翻過之後,其中代表的含義,讓整個偵探社都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那句“斷氣之前”——死亡之前,在死亡將近的時候,他們的“亂步先生”心中所思所想依舊是保護別人。


    被整個偵探社尊敬崇拜的偵探先生,被他們所有人寵溺的那個孩子,到底經曆了什麽,才會用著這樣的口吻,強撐著自己堅持下去啊!


    那顯然易見不是什麽輕鬆的畫麵!


    難道沒有人保護“亂步先生”了嗎!難道“亂步先生”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嗎?他們怎麽會讓“亂步先生”陷入這種艱難的情況之下!


    ……他們甚至不敢去往著更深入去思考。


    與謝野晶子更是回想起了最初見到“亂步先生”的時候,為了嚐試治療他的眼睛,他當時脫口而出的“怕疼”……


    比起他們僅僅察覺到表麵的真相,太宰治和江戶川亂步卻是明白了更深層麵的東西。


    石川啄木等待了一會兒,房間裏也依舊保持著詭異的安靜——這不代表他們真的很平靜,那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但是不管暴風雨何時會到來,石川啄木卻不想陷入其中,隻能主動開口道:“所以,你們還打算繼續了解嗎?”


    “繼續。”開口的是與謝野晶子,她的眼睛有些發紅,但是表情卻比平時還要冷靜嚴肅。


    “……行吧。”確定了沒有人反對,石川啄木聳了聳肩,“為了避免傷害他的大腦,我隻能隨機抽取一份記憶給你們。”


    “至於到底是什麽記憶,什麽時候的,都是我無法確定的。”


    哪怕知道江戶川亂步看得出來,石川啄木依舊習慣性地撒著謊,並沒有將自己的異能的真實情況說出口。


    江戶川亂步此刻也懶得揭穿,隻是這麽冷冰冰地盯著石川啄木。


    銀發的青年歎了口氣,右手在三張照片的上方擺了一下,金色的沙子再次出現——但是這一次,它們沒有迅速消散,而是在照片的上方投射出古舊攝像機才會表現出來的錄像畫麵。


    說是錄像,實際上卻和照片一樣,沒有任何的畫麵,因為“亂步先生”失明的關係,這一點倒是並不奇怪。


    錄像擁有的,僅僅隻是不甚清晰、斷斷續續的聲音。


    但是,響起的是……中島敦的聲音。他們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不知道您眼中看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太宰先生您的計劃從未失敗過,我本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您了——”】


    太宰治?所有人的表情在一瞬間愣住了,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會在“亂步先生”的記憶中,聽到太宰治和中島敦的對話。


    【“但是、但是……”和中島敦一模一樣的聲線中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還有難以察覺的一絲希冀:“您為了那個人保護著這個脆弱的世界,您說您的遺憾是未曾看過那個人寫的小說……!就算是為了他也好、為了那本小說也好……!”


    “如果是因為‘書’的關係——我願意由我來交換您留下的機會!”】


    【原本清朗的少年聲線變得低啞,幾乎是從喉嚨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那本小說一定非常精彩。”


    “您願意、多留一段時間嗎……?就算僅僅是為了那一本、您期待已久、還未曾翻閱過的小說……”】


    信息量太大了——這是他們全然沒想過的走向。


    就連完全作為旁觀者的石川啄木,都茫然了起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了太宰治的方向,卻意外地在這個一直表現得輕浮隨性的男人臉上,看到了和他平時完全不相像的表情。


    太宰治鳶色的眼瞳中帶著些許的無措,在這一刻,簡直像是卸下了自己全部防備的孩子一樣。


    像是才注意到了大家的視線,他甚至堪稱狼狽地閉上了眼睛,在下一瞬,太宰治臉上平靜的表情,讓他們懷疑剛剛所看到的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為什麽……‘亂步先生’的回憶裏,會出現太宰和敦?”有人這麽輕輕問了出來。


    但是答案顯然易見,因為在那個時候,“亂步”就在他們的身邊,聽著他們的對話。


    錄像的播放還在繼續,錄像的背景之中,那個“中島敦”幾乎是崩潰了,情緒甚至隔著世界感染了他們——


    【“太宰、先生……!!”】


    這是“江戶川亂步”的回憶,代表著當時“江戶川亂步”絕對在場。


    可是為什麽……從頭到尾,“亂步先生”都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


    崩潰也好,悲傷也罷,“敦”好歹能喊出來,哭出來,發泄出自己的情緒。但是全程,“亂步先生”就像是與此無關的旁觀者一樣,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啊啊,那一定是因為,“亂步先生”比誰都明白,他根本無法阻攔“太宰治”。


    所以隻能這麽沉默地接受了這份結局,“看著”認識的夥伴走向死亡。


    因為他是世界第一的偵探,他比誰都明白,死亡對於“太宰治”來說,代表著什麽。


    石川啄木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收起那三張照片,安靜地離開了偵探社。


    ——回到此刻。


    石川啄木的臉上布滿了醉酒的紅暈,他對著自己口風極其嚴密的友人開口,忘卻了自己之前答應過的保密協議。


    “我的好友,你知道嗎?”石川啄木打了個酒嗝,從懷裏取出照片,將黑色的那張放在桌麵上,“這是我第一次讀取到黑色。”


    “我的能力,可從來不能讀取死人啊——”


    “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石川啄木暈暈乎乎地說道:“他忘卻了自己的死亡,因不知名的原因出現在這個世界。”


    “啊啊,這份委托真是太不劃算了!”


    “一旦他恢複記憶,就等於——”石川啄木把那張黑色的照片塞進金田一京助的懷裏,“我不想看到這張照片!你幫我保管吧京助!”


    “一旦他恢複記憶,就代表著是我親手再次殺死了他啊!”


    ——不管是誰完成了這份委托,都代表著他們親手殺死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時無:可是我早就死了啊。


    金田一京助,日本語言學家。和歌人石川啄木在第一高等學校的時候就是好朋友。經常借錢給他。


    第18章


    石川啄木拉著自己的好友說了一堆,不僅僅是今天發生的事情,話語的順序顛倒,還包括過去曾經他解決過的委托。


    他知道金田一京助聽不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酒精的催眠下,他到底說了什麽。


    金田一京助是個很認真且正經的人,哪怕聽不明白,但是也理解好友此刻的心情,所以他很體貼地坐在一邊,從未阻攔過石川啄木。


    哪怕石川啄木帶著他去做一些亂來且超出常規的事情,金田一京助都未曾真正拒絕過。


    “其實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但是似乎又有些明白了。”金田一京助給石川啄木倒了一杯清酒,聲音很輕,哪怕如此,眼前醉酒的男人依舊還是艱難地將注意力專注在了他的身上。


    金田一京助隻是做了個中間人,更具體的事情他並不知道。因此他隻是順著石川啄木的話語自己理解道:“您雖然愛撒謊又頑皮,自命不凡,說話很囉嗦又有點虛榮……”


    石川啄木:“…………”


    我隻是喝醉了不是失憶了啊!原來你對我這麽不滿嗎!


    大概是石川啄木譴責的眼神太過明顯,金田一京助輕咳了一聲,話風一轉:“但是,您同樣是一位有預見性的天才偵探。”


    或許這有些讓人不敢相信,可石川啄木的確是一位偵探,曾經還拉著他搞過一個“啄木鳥偵探社”的社團——嗯,從那時候到現在,成員都隻有他們兩個。


    “您的擔心從來都不是無的放矢。但是您的異能又確實沒有任何的殺傷力。”金田一京助當然知道石川啄木的異能危險性,但是沒有發生的事情,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談起。石川啄木的異能本質終究是記憶。


    “所以您口中的再一次殺了那位委托人,我隻能想到兩個可能。”


    “一個是如典故一般,一旦死亡之人回憶起自己已死亡的事實,那麽他們便會消散於世間。”


    金田一京助不知道自己此刻幾乎一語成讖。未來的確會有一個人,忘記死亡而以異能力重現於世,等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死亡的事實後,又再一次被同一個人殺死。


    還有一個可能,“您的那位委托人,在失憶之前不算是幸福的吧?”


    石川啄木沉默了。


    他雖然沒有完全去翻閱那位“亂步先生”的記憶,但是異能自己抽取出來的那幾份,沒有一個是算是美好的記憶。


    他的異能說是隨機,其實都有著自己的規律性,基本上都可以代表著被讀取者最重要(或者說無法忘懷)的幾個轉折點。


    就比如他就能猜到,如果自己去讀取另一位江戶川亂步的,那麽絕對會包括對方當初遇到福澤諭吉所發生的事情。


    而如果去讀取與謝野晶子,那麽也必然包括曾經那場大戰中的崩潰,還有被江戶川亂步和福澤諭吉拯救的那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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