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鬥張了張嘴,聲音低沉而又暗啞。


    少女對著他莞爾一笑,然後伸手從自己的和服袖子中掏出了一張照片來遞給夜鬥。


    “很簡單,斬殺掉這個……”少女說到這時,故意停下來頓了一下,待夜鬥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照片上之後,才道:“身負神明禁忌的妖魔就好。”


    夜鬥伸手去拿少女遞過來的照片的手一頓。


    少女口中的“神明禁忌”四個字讓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但是礙於這是‘父親’的命令,以及為了自己的自由,夜鬥還是接過了少女手中的照片。


    這是一張明顯經過特殊的處理的照片。


    本該無法被記錄進人類攝影工具的一個人形身影,赫然出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隻是一眼夜鬥就知道,這個特殊的身影,就是他此次的任務目標。


    “要做一個聽父親話的好孩子哦,夜鬥。”


    在夜鬥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蹲在地上的少女緩緩開口,似乎是在提醒著他什麽。


    “別忘了……你可是禍津神。”


    “這才是你的本職工作。”


    夜鬥用力地攥緊手中的照片,沒有說話,而是一搖一晃的走出了這間位於長廊盡頭的房間。


    少女揚起唇角,站起身,然後小跑著跟在了夜鬥身後。


    >>>


    五條家本家大宅。


    同樣幽暗的長廊,一位穿著和服的美麗女子步伐優雅的走在去往大宅最深處五條家家主的房間的路上。


    狹窄逼仄的長廊兩側的門廳緊閉,隻有盡頭留了一絲縫的房間透出淺淺的光亮,給行走在長廊上的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五條直子停下腳步,屈膝跪坐在門口。


    “家主,五條直子奉命前來。”


    “進來吧。”


    “打擾了。”


    待裏麵傳來五條家主應允的聲音之後,五條直子才拉開門。


    坐在上位上的五條家主指了指自己前方的坐墊,道:“坐吧。”


    五條直子走到五條家主指的位置坐下,垂著眼眸看著地麵,靜待五條家主的吩咐。


    然而,出乎五條直子意料的是——


    五條家主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吩咐她去做什麽事,又或者給她什麽任務,而是用一種仿佛和後輩嘮家常的語氣,問道:“直子……你來本家多少年了?”


    五條直子微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五條家主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但是刻在骨子裏的對家主命令的服從性,卻先五條直子大腦一步,替她回答了五條家主的命令。


    “快十二年了吧。”


    聽到五條直子的回答,五條家主緩緩轉頭,將視線挪到了窗外剛剛抽芽的枝頭上。


    “十二年了啊……”


    “這樣一算,你今年差不多要滿二十七歲了吧?”


    五條家主轉過頭,看著五條直子問道。


    五條直子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她是冬天的生日,而現在又正值春末夏初之際。所以真要算的話,她其實已經過了二十七歲。


    “我已經過了二十七歲了,家主。”


    “哦,是這樣啊……”


    這一次,微微一愣的人換成了五條家主。


    他認真的看著眼前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小姑娘的女子,歎了口氣道:“這些年……你回家看過嗎?”


    五條家主口中的“家”,自然是指五條直子出生的五條家分家。


    與遠離東京市區的五條家本家不同,五條家分家並不在這座人煙稀少的郊區大山中,而是在熱鬧的東京市區內。


    因此在五條家主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五條直子呆愣了好久,才小聲的回答道:“沒有。”


    自從十五歲被五條家主以保護五條家繼承人的名義從分家帶回本家後,她便再也沒有踏出過這座古老肅穆的大宅一步。唯一一次離開五條家本家大宅,還是一年前和五條家主一起去撈因為太宰治而被關進高專禁室的五條悟。


    這麽多年過去,五條直子都快忘記自己的家是什麽樣子。要不是還有一張小時和父母的合影在,說不定她連生她養十五年的父母的模樣,都已經想不起。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個消息。”


    五條家主對於五條直子的回答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他端起放在手旁小桌上的茶杯,輕抿一口,才繼續道:“分家的家主病逝了。”


    “本來想叫悟和你過去看看的,結果誰想到那個混小子跑得那麽快。”


    “等他回來,你再和他說這件事吧。也趁著這個機會,回去看看你的父母。”


    “這麽多年……他們也應該很想你。”


    五條家主說完,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了擺放在房間靠裏那一麵的神龕前,拿起了擺放在裏麵的相框,然後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起了相框內的照片。


    緩和下來的神色,是連五條悟都沒有見過的溫柔。


    “我想你應該知道,最初我把你帶到悟身邊的目的。”


    “你是分家天賦最好的一個孩子,在悟沒有出生前……我多麽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女兒。”


    “可惜這些年來,似乎隻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們這些年輕人,個個都想飛去更遠更遼闊的地方。”


    “你是,悟也是……”


    五條家主說到這,放下了手中的相框,從神龕中拿起了一個木盒,重新回到了自己剛剛坐著的位置上坐下。


    “不過我還挺高興的。”


    “因為年輕人嘛,就是要有活力一點才好。”


    五條家主把手搭在靠椅的扶手上,垂眸把玩著手中的木盒。


    五條直子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坐在上位的五條家主。第一次發現——這個五條家的掌權人,其實早已兩鬢花白。


    他也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帶她離開五條家分家,讓她成為她父母驕傲的青年了。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分外清晰……


    五條家主老了。


    這是一個十分大不敬的念頭,但是卻在五條直子的腦海中,怎麽也揮散不去。


    五條家主舉起拿著木盒的手,不知是在透過它看著什麽人。


    “要是久美子還活著的話,一定會說這樣的話吧……”


    五條家主望著手中的木盒喃喃自語。


    久美子是五條悟母親的名字。在生下五條悟不久後,這個五條家的家主夫人便為了保護趁五條家主外出前來奪取六眼性命的敵人之手。


    這些年來,一直都是五條家主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的把五條悟拉扯大。並且為了管教五條悟,五條家主幾乎從不以父親的身份在五條悟麵前自居,而是以家主的身份和他相處。


    每每外出,在街上看到那些一同出來遊玩的父子,五條家主心裏其實都十分羨慕。


    可惜……


    咒術界禦三家家主的身份,注定了他和五條悟不能像普通父子一樣相處。


    他必須要保持自己的威嚴。不管再任何時候。


    “有一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五條家主放下手中的木盒,看著五條直子,第一次卸下了自己家主的身份,用一個孩子父親的身份對五條直子道。


    “我老了,好多事都開始力不從心。也許再過不了多久,家主這個位置就該交到悟的手中……”


    “但是直子你也應該看得出來,現在的悟……並不適合家主的這個位置。”


    “他太年輕了,幾乎沒有經曆過像樣的挫折。根本就不懂得這個世界的黑暗……”


    五條家主說著,拿著木盒站起身,走到了五條直子麵前,將手中的木盒遞給她。


    “所以現在,我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將五條家的‘鑰匙’交給你。直到你認為悟能夠肩負起整個家族的時候,再替我將‘鑰匙’給他吧。”


    “我知道,這樣可能會讓你很為難……但是直子,你是這個家中我唯一相信的人了。希望你能接受我這個無理的請求。”


    “拜托了……”


    大概是五條家主的話實在太過震撼,五條直子怔怔地愣在原地,許久之後才伸出雙手,恭敬的接過了五條家主手中的木盒,然後彎腰回答道:“是。”


    “我一定會保護好悟少爺還有……五條家的。”


    五條家主罕見露出了笑臉。


    他抬起手,放到了五條直子的頭頂,像一個長輩一樣,對五條直子道:“那個混小子已經長大,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


    “所以等他真正成為家主的那一天……就走吧。”


    “回分家也好,還是留下來輔佐悟也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五條直子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看向了五條家主。


    然而,卻隻能看到對方轉身離開的背影。


    五條直子下意識地將盒子放在胸前握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的房間。等五條直子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衣櫃前。


    五條家主交給她的盒子已經被她收好。


    五條直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蹲下身,將衣櫃中一件件精美華麗的和服移開,取出了被壓在最下麵的一條和滿櫃和服畫風格格不入的白色吊帶裙。


    這是她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她父母送給他的禮物。但是很可惜……她一次都沒有穿過。


    而現在,十二年過去……以她現在的身材也再也穿不下這條裙子了。


    五條直子伸手輕輕地撫摸著手中的吊帶裙許久,最終還是將它疊好重新放到了衣櫃的最下麵。用一件件精致華麗的和服,將它掩蓋。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有了褶皺的和服,又從衣櫃裏拿了一件嶄新的出來,並熟練的換好衣服,給自己換了一個適合這件和服的發型。


    一把把造價不菲的咒具被五條直子重新藏在了和服中,連同著那把五條家主交給她的五條家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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