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渙眨巴著眼睛看賬本:“娘,我還沒見過這個呢?”


    秦婉叫他挪開腳,方才將手裏的賬本放在桌上:“要看可以,隻是你不許上手,坐遠些。”


    她掀開賬本,含笑說:“才多大的人,字都認不齊全呢就要看賬本了。”


    林渙嘿嘿笑:“那不是我聰明嗎。”


    聰明的林渙看到賬本的瞬間就想打自己臉了:這些字單獨分開他都認得了,合在一起怎麽就看不懂呢?


    【古文學研究:這是用的四柱結算法?】


    【啊:啥叫四柱結算法,我怎麽看個小孩兒日常直播,背不出《三字經》、《千字文》就算了,還看不懂賬本?!我明明是金融係啊!】


    【古文學研究:看不懂很正常啊,現代的賬本比較簡潔明了,那些名字你一看就很明白,什麽期初餘額、期末餘額,很容易就能看懂了,但是古代的賬本名字就很奇怪的,叫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其實對應的就是期初餘額、收入、支出和期末餘額,這樣能看懂了嗎?】


    【啊:哦哦,所以就是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唄。】


    林渙早在他們討論四柱結算法的時候就豎起耳朵在聽了,這會兒聽到了算法才算是真正知道了這賬本怎麽看,於是興致勃勃地跟秦婉說:“娘我看懂了!就是這兩個加起來減掉這個嘛!”


    秦婉驚訝:“歡寶真厲害,都能自己學會看賬本了?”


    林渙撓頭:“其實也沒有啦,我隻知道是用這幾個加加減減,可是要是把下麵的那個遮起來,我還是不會算的。”


    他還沒有開始學《九章算術》呢。


    秦婉說:“往後學了就知道怎麽看了,咱們家就你一個寶貝兒子,我和你爹往後估摸著是不會再給你生弟弟了,妹妹倒是有可能,隻是也說不準,往後這些家業幾乎都是你的,你可以不會記賬卻不能看不懂賬本,不能叫底下的管事蒙騙了。”


    她這話一出,底下的管事一個個誠惶誠恐的:“夫人說笑了,我們哪敢對您欺瞞的,這些賬過了好些人的手,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楚著呢。”


    秦婉笑而不語。


    等他們都走了,她才跟林渙說:“別看他們剛剛一個個敬我怕我的樣子,都說自個兒清清白白的,其實做買賣的哪有真的一點兒都不貪的?”


    秦婉拍拍手裏的賬本:“這麽一大本的東西,每天有好幾百兩從他們手裏過,看著難免就會貪心,水至清則無魚,咱們家那麽多個鋪子放在他們手裏,叫他們一點都不貪是不可能的,左右都是些蠅頭小利,叫他們拿了就拿了,最怕的是那些黑了心的人,一味隻說年成不好,大頭都叫他們昧下了。”


    她說的也是有些富貴人家經常能看見的場景了。


    底下的莊子府裏太太奶奶們不會太仔細看,一年有多少收成都是莊頭報上來的,報多少是多少,真正有多少收成,恐怕也隻有他們自個兒知道了。


    【紅樓我來啦:我想起紅樓有哪一回,應該是過年的時候?底下的莊頭給寧國府送年貨,好像是黑山村的烏莊頭?那會兒賈珍嫌棄烏莊頭送上來的年貨少,烏莊頭說是從三月下雨下到了八月,導致收成不好。】


    【古文學研究:我也記得,賈珍說算著烏莊頭該送上去八千兩銀子的,結果隻有兩千兩。】


    【科普專家:輪到我展示學問了哈哈哈哈,我是研究古代官職的,你們看書的時候肯定沒注意到,烏莊頭送上來的年貨裏有一個鱘鰉魚,這種魚是皇家祭天的時候專用的貢品你們知道不,也不知道是因為曹老出身江寧織造府,常常逾矩用這些東西,不小心寫進去了,還是因為他故意寫進去,因為一直有紅學家說賈家有參與謀反啥啥的。】


    【科普專家:這種魚基本是出自東北三省那邊的,也就是清朝劇裏經常出現的吉林將軍的駐地,和江南幾大織造同級,烏莊頭曾經說過這個魚是他們親自打撈出來然後送到賈府的……】


    【啊:沒看懂,和收成有啥關係嗎?】


    【科普專家:沒啥大關係啦,就是說有些紅學家研究的什麽《紅樓夢》是反清複明的縮影的來曆罷了,看見你們提起烏莊頭,我就順口說一句,主要是東北三省真的有三月降水降到八月的嗎?我記得之前有學過說七八月份才是東北三省的雨季吧,東亞夏季風影響的,怎麽可能從三月就開始下雨下到八月,又不是在川省。】


    林渙表示我一點都看不懂你們在說什麽東西,但是他聽懂了一點,那就是有的莊頭管事會把原本應該有八千兩的銀子找各種借口謊報成二三千兩——好家夥,這是直接吞了四分之三麽。


    都是貪心鬼啊!


    林渙不免抱怨:“咱們家的銀子說不定都叫外人掙去了。”


    秦婉便搖頭:“那倒沒有,一來咱們家人口少,而且是旁支庶子,當初分家分出來的時候就沒分到多少家產,如今手裏頭攥著的大多都是我陪嫁過來的莊子鋪子,以及這些年積攢開起來的新鋪子,二來我對這些賬本心裏都有數,不會叫他們貪得太多。”


    她歎氣:“娘從前也是大家族裏出來的,那些個簪纓世家之中,豪奴不知有多少,一個個的出了門比主家還氣派呢,都是世家將他們養肥了。”


    林渙點頭:“那還是不當豪門世家來的好,就這麽清清靜靜地過日子,能省好多事兒。”


    秦婉點點他:“娘整日裏忙得和陀螺似的,事兒也不見少,上月咱們添了個鮮花鋪子,安排進貨供貨銷貨忙得跟什麽似的。”


    林渙忙給她捶背:“辛苦娘親啦!不過英蓮不是和我說娘你又開了個首飾鋪子麽,能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這回倒也不算新開的鋪子,我陪嫁裏本就有個首飾鋪子,隻是那鋪子的管事人有些笨拙,不知道推陳出新,好好一個鋪子被他弄得半死不活的,分明該是最賺錢的生意,這不,我叫人將他換下來了,又把你那天拿給我的發卡的樣子改了改放到那邊鋪子裏,竟也盤活了這一間。”


    林渙撓頭:“原來我還有這種用處?”


    秦婉洗幹淨了手伸手抱他:“歡寶可聰明可有用處了,我已經叫人備好了車馬,咱們去鋪子裏頭看看去。”


    #


    林家的首飾鋪子在姑蘇最繁華的街道上,兩開的門麵,看著闊朗大氣,裝飾的也很不錯。


    【心上人:不行,我覺得我得退出直播間了,不然我要酸死了,歡寶也太富了嗚嗚嗚。】


    【白菜豆腐腦:平常我是真沒感覺到林家有多富,最多吃得好一點,但是吃這種東西吧隻要家裏願意很正常,可是萬萬沒想到我能看到一個這麽大一個鋪子,裏麵全是金燦燦嗚嗚嗚是我見識太短了。】


    【略略:好家夥,我直呼好家夥,我是珠寶行業的,我敢打包票這裏頭的金銀玉石全是真的。】


    【無語:?樓上這話說的,歡寶家裏像賣假貨的人嗎?你不能因為人家日常生活過的樸實無華就說人家賣假貨吧?】


    【略略:樓上大哥你想多了,我就是眼饞一下這麽多寶貝,放現代這麽多東西加起來也就值幾個億吧,一套頭麵就得幾十萬。】


    【檸檬精:樸、實、無、華,也、就、值幾個億?】


    林渙進去的時候也被閃了一下眼睛——他對財富這種東西沒什麽概念,左右家裏不會短了他的吃喝,但是吧,他還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就很容易喜歡這種亮晶晶的東西。


    他眼睛不停地跟著轉來轉去,比較著哪一個更閃亮一點。


    轉著轉著,他忽然就瞧見了一個人——不是他先生賈雨村是誰?


    如今已經是下了課的時候了,他本不該管自個兒先生出現在哪裏,但是,誰讓他最近不喜歡賈雨村呢?而且他聽直播間的那些人說起過,說賈雨村這段時間十分的貧窮,如果沒有林家,他會在破廟裏頭寫字賣畫為生,這樣一個人,哪來的閑錢逛首飾鋪子呀?


    而且他前段時間不是還送了個簪子給嬌杏姐姐嗎,嬌杏姐姐沒收但是後來叫秦嬤嬤帶走也沒還給他呀?


    林渙的好奇心簡直膨脹到了最大。


    他忍不住對秦婉說:“娘,你先去忙嘛,我自個兒在鋪子裏看看好不好?”


    秦婉想了想,這鋪子接待的大多都是有錢的人,這些人也不會是拐子之類的,更何況還有這麽多得到夥計看著他呢,放他在這玩一會兒倒也無礙,便點頭了:“隻準在鋪子裏頭玩,不許出去。”


    林渙嗯嗯嗯地答應下來,準備光明正大地看賈雨村。


    直播間的人自然也看見了賈雨村,頓時明白林渙想做什麽了,隻是頗為無語。


    【白菜豆腐腦:歡寶你傻啊,站在外麵做什麽?萬一讓賈雨村看見你,他直接走了你不就看不到熱鬧了嗎?】


    【略略:根據我的經驗哈,這種鋪子基本都有暗門,或者是能看清楚下麵的包廂,你叫夥計帶你去那裏頭看不就是了?】


    林渙眼前一亮,連忙叫了夥計過來。


    結果正如這個略略所說,林家這個鋪子裏頭也是有所謂的暗門的,就在櫃台後麵,平日裏都是管事呆著的,今天秦婉來鋪子裏,管事的去陪著了,恰恰好就把位置給林渙空出來了。


    林渙樂顛顛地鑽了進去。


    這屋子裏頭什麽都有,往後就是獨立的後院,往前正好兒能看到鋪子的全景,人家卻又看不到他。


    林渙果斷坐下盯著賈雨村了。


    隻見賈雨村麵露猶豫地在櫃台之前遊走著,半晌才挑出來一個紅寶石的戒指,上麵的紅寶石並不大,隻林渙的小指甲蓋那麽大,賈雨村似乎是挑準了,與夥計說了兩句話,掏了錢卻沒拿走東西,反而往外頭去了。


    林渙呆住了,就走了?


    他忙把那個夥計叫進來:“剛剛那個人與你說了什麽?”


    夥計見是小東家,忙不迭老實交代了:“他付了錢說回頭要帶個人過來,若是帶過來的人問起這紅寶石戒指的價格,叫我們往高了說。”


    林渙迷惑了,這是什麽說法?


    直播間表示也不太懂,猜測賈雨村大約是想裝闊氣,可是如果他買的東西是給嬌杏姐姐的——不對啊,嬌杏姐姐怎麽可能和他出來,還問戒指的價格呢?


    結果還沒過多久呢,賈雨村又回來了,這回身邊跟著一個戴著兜帽的女人,而兩個人果然看了那顆紅寶石的戒指。


    林渙:“這是他娘子嗎?”


    【紅樓我來啦:咋可能,他媳婦兒一直在湖州啊,賈雨村出來考科舉根本沒帶他媳婦兒,是考科舉做官以後才把媳婦兒接去的,過後被貶了又把家小送回湖州,自己去遊山玩水然後到了黛玉家裏教黛玉念書。】


    【白菜豆腐腦:紅樓說的對,他如果帶了家小不可能住在葫蘆廟裏,葫蘆廟裏雖然都是和尚,但也都是男人啊,而且甄士隱給他銀子以後,他是一個人天擦黑就走了的。】


    林渙懵逼:“不是他娘子,那是誰啊?會不會是他把他娘子接過來了?”


    【古文學研究:湖州在浙江,姑蘇在江蘇,隔著省呢,不至於這麽短時間就過來了,又不是我們這會兒的交通。很明顯是別的女人。】


    這下好了,怎麽也猜不著那個人是誰,賈雨村又為了什麽陪著她來買戒指……看賈雨村瞧她的眼神,竟有幾分含情脈脈的。


    林渙無語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賈雨村今兒還對著嬌杏姐姐關心貼切呢,雖然林渙不想看他和嬌杏姐姐在一塊兒,但是這早上還在和嬌杏姐姐說話,到了下去就帶另一個人過來逛首飾鋪子是什麽操作呀?


    等賈雨村帶著那個女人走了,林渙忍不住把夥計叫了進來問:“你認不認得那個女人?”


    夥計說:“這姑娘有些麵生的,以前從沒見來過咱們鋪子,不過我倒是聽人說起,近來常看見賈先生和她一塊兒逛街。”


    【白菜豆腐腦:好家夥,賈雨村不會還多線操作吧?歡寶,快問問是什麽時候看見他們的,兩人呆一塊兒多久了?】


    林渙於是問:“多久啦?”


    夥計說:“這我倒是不知道了,也是來咱們鋪子裏的客人說起過的。”


    “客人們都認得他?”


    夥計笑說:“小東家說笑了,如今這姑蘇城裏,誰不知道他是咱們林家的西席先生?自然是認得的。”


    林渙又問了些直播間提出來的問題,夥計都一一作答了,可惜他們都猜不出來是什麽情況,隻隱隱覺得賈雨村多半是在當“渣男”。


    這個猜測的結果可讓林渙氣壞了!就差罵罵咧咧了!


    【杠精:指不定人家覺得追嬌杏追不到所以換目標了呢,你們沒必要這麽上綱上線說人家腳踩兩隻船多線操作是渣男吧?嬌杏不是也不搭理人家麽,還不許人家換目標?換了就罵渣男?咋不說女方吊著人家不明著拒絕呢!】


    【心上人:我回來了!樓上你名字挺符合你操作哈~原來嬌杏那還不叫明確拒絕啊?我要是沒看錯的話,嬌杏從來沒給過賈雨村好臉色吧?從來沒跟賈雨村主動搭過話吧?這也叫吊著人家?】


    【心上人:還有哦,如果他覺得追不到嬌杏換目標沒問題,但是夥計不是說了嗎,他已經和這個人一起逛過一段時間了呢~假設嬌杏喜歡他答應了他,他這就叫腳踩兩條船,同樣的,嬌杏沒答應他,他也是腳踩兩條船、吃著鍋裏的看著碗裏的渣男!】


    【杠精:你說是就算是咯,嬌杏要是明確拒絕了,賈雨村還會貼著她?釣而不自知罷了,你們女人就會袒護女人。】


    【白菜豆腐腦:?女人招你惹你了在這地圖炮?嬌杏故意釣人?你咋不說賈雨村就是個普信男呢,無語,自我感覺良好還看不懂人家臉色的東西。】


    他們又丁零當啷地吵起來了。


    林渙癱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麽了,直播間總會莫名其妙竄一個人出來跟原來的觀眾們吵起來,他又習慣性地開著語音模式,弄得他頭疼。


    而且他實在弄不懂賈雨村是什麽情況呀,腦袋更迷糊了……


    等秦婉見完了所有管事又都交代好事情出來以後就看見林渙癱在椅子上動也不動:“這是怎麽了?”


    她叫了夥計:“不是逛鋪子麽,怎麽累成這樣?”


    夥計尋思說他也不知道啊,小東家都沒從這地方出去過呢。


    秦婉摸了摸林渙的頭:“怎麽了?”


    平時林渙最怕別人摸自己的腦袋,生怕自己長不高了,這回卻一點都沒躲開:“娘,頭頭好痛痛哦。”


    “怎麽忽然頭疼起來了?”秦婉看了看他,“這邊兒離醫館不遠,咱們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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