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照片已經被隨身帶著了。


    見他又要走,一副說幾句話也會耽誤時間的模樣,於是我順勢把雨傘塞在他手上,說道:“輪到你拿了。”我就不指望什麽直男撐傘還能怎麽關心別人了,隻希望他本著撐傘精神的時候,放慢腳步。我的鞋子在這種雨天裏麵非常容易打滑,我現在已經很努力地跟上他了。


    我懷疑他之前那麽用力拉拽我,也是怕我不小心掉進了懸崖下。但老實說,我知道我未來會出事的場所之後,我反而壓根就不怕了。因為我要是掉下懸崖,我就不會被人綁進訓練營的遊泳池,劇情就不成立。


    鬆田陣平拿著雨傘,再用視線掃了我一身,說道:“你早都被淋濕了,還有必要撐傘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才說道:“…你知道車前的雨刷器是做什麽的嗎?它不是為了來擋雨的,是為了幫助別人看清前路的。大暴雨撲到我臉上,眼鏡片全都是水,我會看不清路。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麽撐傘了嗎?”


    鬆田陣平表情上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把雨傘蓋罩在我頭上的時候,他又說道:“回一個有就好了。你的話怎麽這麽多?”


    他的這話一落,我就想撿起旁邊的樹枝戳他,把他戳得千瘡百孔,全身透風。但鬆田陣平也沒有看我的表情,又繼續沒完沒了地說道:“是你職業習慣,還是原本就話那麽……”


    我打斷他的話:“不是在趕路嗎?不會幹係到世界末日或者下一秒生死大劫的話,就別說了。我們省點力氣。”


    “……”


    從山林趕去訓練營後的倉庫找無線電台期間,我們之間一句話都沒有再說了。


    兩個人緊繃的氛圍反而在無線電台被毀後獲得緩解。


    鬆田陣平看著支離破碎的無線電台,說道:“應該修得起來,你幫忙找一下通訊信號簿。”電波頻率都是有規定的,外界才能夠準確地收到信號。倉庫後其實連同著大海的水道。那是個內灣區,並不會被外界的大風大浪影響得很厲害,因此也是停泊船隻的地方。


    但現在什麽都沒有。


    “好。”


    我們兩個都沒有提到一點關於訓練營的事情。因為誰都知道現在訓練營的情況相當不妙,我們能選擇的就是在有限時間裏麵做最有效的事情,而不是激烈地討論現在已經發生了的事情。


    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有兩點:


    1.訓練營被針對了,刻意製造成孤島模式;


    2.訓練營除了記錄在案的人之外,還有其他外來人員,但不確定數目。


    實施一係列破壞活動的人,應該是覷準了天氣的變化,否則天氣隻要出晴,一切情況反而對於訓練營有利,所以蓄謀者的行動時間就是這段暴風雨的時間。我相信他還有後續的操作。


    我把通訊簿放在鬆田陣平的旁邊,說道:“你認為破壞電路的人是跟你打起來的那個人嗎?”


    鬆田陣平借著我手電筒的光,拿著工具利索地給無線電台重新接上線。他並不說話,我以為他太專注不準備說了,結果我等了十多秒之後,說道:“不是。”


    這樣情況就複雜起來了。


    “這種時候交換信息情報的時候,你不能多說一點嗎?”


    他似乎就是在等我這句話,說道:“那你解釋一下監聽器的事情。你是什麽身份?隻是普通的大學生的話,為什麽會有人監聽你,還有人追著你來到這座島?”說到這裏,他抬頭看著我,說道:“我得和你講,他來者不善。你明顯需要保護。”


    天地可鑒,我真的不知道是誰盯上我了。


    高山大輝有說過,不要理會穿著黑色衣服的人。但這語氣明顯是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我們是獨立的。如果對方就是高山大輝說的黑衣人,那最有力的推斷是他在進行某項任務,懷著我的照片,是為了認得我的樣子,以免誤殺。


    那麽這個黑衣人與森澤愛繪相關的人,如父母親屬之類的,又有什麽關係嗎?


    他來這裏到底是為了做什麽?


    “這和你靠近的原因有關係嗎?說是你讓他走上犯罪側寫這條路的?為什麽?你遇到不能自己解決的問題了嗎?”


    我並沒有想過會在這種環境展開這種話題。


    外界大雨如注,雷電轟隆作響,連手電筒的光線也已經開始變得暗淡了,


    “你不覺得現在解決訓練營的事情會更緊迫嗎?”


    他不覺得他的問題問得實在見縫插針嗎?


    他難道還怕我不聲不響地跑了,沒機會再問我?


    “一個人的性命和一萬個人的性命是同等重要的。”鬆田陣平比了一個“2”的數字,說道,“這是你第二次回避這個問題了。事情已經到了你一而再地回避問題程度,以我的推斷來說,這情況比你想象中的要危險,你不應該小看這件事。”


    第一次指的是他發現監聽器後,我用不需要修電腦為由,讓他幹脆不要管。


    第二次指的是他看到有人懷著我的照片追到島上,我用訓練營現在更危急的事情讓他集中注意力在學生的方麵。


    我覺得他要是有個小本本,估計上麵全都是我的缺點,他會跟著一個個打勾,證明我犯了一堆的錯誤,以此證明我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我有點哭笑不得了。


    啊,好較真。


    還搞升級製度。


    “那更要從我們現在所擁有的情報開始分析,以邏輯和情理解釋現在的情況,控製可變量。你也這麽覺得的,不是嗎?”


    鬆田陣平妥協了。


    “……你說,我聽著。”


    去年訓練營森澤愛繪出現心理狀態轉化障礙,而引發集體歇斯底裏,緊接著她被送回家之後,死於自殺(最後法醫報告)。今年同樣發生了一起集體歇斯底裏,有個叫做月島凜的女孩子被人勒死在守林屋內,跪著上吊的姿勢有著強烈的意味暗示。在日本文化中,跪有三種意思:謝罪,感謝,以及心懷鬼胎。


    接下來就是我們知道的有人刻意營造出孤島環境。


    那麽我們能夠查的信息除了確定凶手身份之外,還需要探究的是


    1森川愛繪亡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


    2森川愛繪的人際關係,與月島凜之間有什麽糾葛?


    3上野紗紀美在這裏麵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她的謊語癖開始的契機又是什麽時候?


    “這次島上新增了大量的醫護人士,他們有沒有人可能是協助的呢?”


    之前校長和我聊過,基本的教職人員還是去年的,島上人員變動比較大的就是醫護人員。而且,我給鬆田陣平看守林屋的現場,綁著月島凜的繩結是一種叫做square knot的方結。


    “這常見於外科手術,打成之後會越拉越緊。”


    我的話指向性越來越明顯了:“你說,淺井成實是不是很可疑?”


    新增的醫護人員。


    還男扮女裝。


    康田大叔還誇他身手敏捷。


    鬆田陣平還一次又一次提醒我要小心他,別跟他靠太近。


    我在等著鬆田陣平的共鳴,他看著我,認真地說道:“為什麽這麽想?”


    “就……”


    我幹巴巴地重複我的看法。


    鬆田陣平驚訝地反問道:“所以,你知道他是男的?”


    “嗯。”


    “那你還一直盯著他的臉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看上了他了……”鬆田陣平的態度相當嫌棄。


    “所以我不能好奇嗎?”


    “你在最要緊的時候就一點都不好奇,總是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為什麽總能找到抨擊我的點?


    我現在無比想念原研二,雖然他偶爾會逗我讓我很不好意思,但是大部分情況他還是順著我的。當然最好的就是諸伏景光,他估計會先找紙巾讓我擦幹頭發和脖子上的水。


    我無語了一瞬,但不管怎麽樣,還是刪除了一個犯罪嫌疑人。我剛想完,瞬間靈光一現,又說道:“所以你是以為我喜歡淺井君,才一而再地提醒我要和他保持距離嗎?可是就算我喜歡男的,又有什麽好值得注意的?”


    鬆田藍瞳望著我,說道:“我可不希望某人被騙了。”


    “…我能問一下,我在你心裏麵,是很笨的人嗎?”


    我的形象塑造有那麽差嗎?


    我都不敢想其他人到底怎麽看我了。


    鬆田低頭繼續調試電台頻率,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樣子。我覺得我可能有點情緒化了,感覺有些尷尬,正在回顧我們說到的點,鬆田陣平冷靜的聲音又再次響起來了。


    “從第一次看到你開始到現在,我一直都覺得你很優秀。”


    “……”


    我感覺到耳根有些發熱。


    鬆田陣平繼續堅定地說道:“如果一定要比喻成什麽的話”


    我忘記自己是哪裏看到的,就是鬆田陣平屬於那種鮮少會誇人,給予正麵評價的人。這樣的人越是直白地表達自己的讚賞,越是心口如一,表裏如一,那比那些天花亂墜的彩虹屁更叫人招架不住。


    “你是一個好東西。”


    “……”


    我這邊強烈建議你不要比喻了。


    我沒有被感動到。


    就在我打算要把吐槽說出來的時候,鬆田手上的無線電台發出了“滋啦”的響聲,一道聲音緊接著冒了出來。


    “喂?”


    我和鬆田陣平迅速對視一眼,搶著時間立刻開口。


    第32章


    我們和海域警方取得了聯係, 但僅僅隻有十秒。


    在聲音中斷的瞬間,收發信號的機器也冒出一股燒焦的氣味。要是在動畫裏麵,應該就是一道灰白的煙。


    鬆田陣平重新檢查了一次, 是因為零件的新舊關係, 導致機器內部過壓保護組合件被毀, 內部出現短路。這台明顯是目前唯一一台我們能找到的無線電台。自覺不妙的感覺像麵臨最後的燭火也被掐滅,隻能坐等無盡的黑暗頃刻間便卷潮而來。這種感覺一出現,一根針落地般的“叮”的一聲從我腦袋裏麵響了起來,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我立刻看向鬆田陣平, 笑道:“能說的剛才已經說了,他們一定會有所準備,安心等待救援吧。”


    鬆田陣平也點點頭, 扯著黏在身上的衣服。現在精神鬆了一下, 他也感覺到緊貼在身上的衣服又濕又冷, 十分不舒服。所以他站起身,先把上衣給脫下來,在門外把衣服的水擰幹, 頓時“嘩啦啦”一片水花, 然後隨意就把上衣扔在一邊的椅子上。


    我做不到鬆田陣平那麽颯爽,理所當然。


    雖然衣服穿著很難受,但比起光膀子, 打赤膊, 我幹脆選擇繼續忍著。


    鬆田陣平把被雨水打得濕重的頭發也捋在腦後,低垂的藍瞳在天光裏麵閃爍著凜肅的光芒。這一瞬間, 我突然想到, 要不是因為他怕我單獨落單會被人盯上, 要全程維護我的安全, 他可能第一時間聯係完電台,就去打探訓練營的情況了。


    “我們是不是該去訓練營看看情況?”我的聲音響了起來。


    鬆田陣平回過頭,對我的話不為所動道:“現在訓練營凶多吉少,倒不如留在外圍再打探情況,這樣更安全。如果危險已經發生了,裏麵的師生估計也成了人質,我們情況處於被動。如果還沒有發生,那麽我們在外休整等待也沒有任何問題。能得一個人安全,就多得一個人安全。我們還不知道對方人數是多少,如果我們也被擒了,誰能夠第一時間聯係外界的情況呢?”


    “……”


    他的話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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