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張子明還沒有走出去幾步,就被一道聲音叫住。


    敗屩妖用他那老邁滄桑的聲音喊了一句:“你一個人是過不去的!”


    張子明不由自主地停下,心裏開始打鼓,他又何嚐不想得到老翁的幫助,可那到底連累他人,再說人家又有什麽義務非得幫忙?


    走到這裏已經是情誼了,難道為了洪都,就要連累阿公他嗎?


    想到這裏,張子明就趕緊又把腿從地上抬起來,但他剛一行動,胳膊就被敗屩妖拉住了。


    說到底,他雖然很有毅力,品質優良,忠誠守信,但絕沒有成大事者的狠辣,是個普通人罷了。


    可就是因為這樣,張子明才能意外得到敗屩妖的青睞。如果見到敗屩妖的第一麵,他就滿腦子利用,能不能走出墳地都未可知。


    老翁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湊了過來,像前幾天一樣,一如往常的,將張子明的手放在自己的草胳膊上,示意他扶住自己,根本不給拒絕的機會,微笑道:“走吧!走吧!你把老朽帶到這裏來,還能拋得下麽?”


    用了“老朽”這個詞一強調年齡,張子明就徹底沒有辦法了,隻能咬著牙,帶他往前衝。


    此時的洪都城外,陳友諒正準備發動最後一場總攻。


    再攻不下洪都,他都要懷疑自己的智商了,就這樣的腦子,還做什麽皇帝,回家打漁去好了。


    他現在就在主帳裏。主帳裏空間寬敞,放著一張大桌子,一張床榻,還有些許零散的其他用具,靠邊的地方懸掛著地圖,另有一張稍小的桌子,配著七八把椅子。


    這些天裏,攻打洪都的計劃多半都是在這裏製定的。結果呢,有個屁用!怎麽打都打不下來!


    陳友諒透過撩起來的簾子,看了看外麵的天色,看了看自己無數的桅杆和幾乎布滿江麵的大船,又看了看自己數不清的戰士,突然就覺得自己的猜想很對。


    我這腦子一定是有問題了!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好像是有人過來。


    來的人是陳善。


    陳友諒看清來人以後,表情稍微鬆緩一點兒,開口道:“太子,你來了。”


    陳善跪下叩頭:“給父皇請安。”


    “起來吧,你,嗯,你給朕把那地圖拿過來。”


    陳友諒的年紀比老朱同誌大,娶妻生子也早,陳善是他的長子,如今二十出頭,長的像母親,臉稍微圓點,濃眉大眼,身材中等,因為攻城還沒開始的原因,未穿甲胄,而是穿一身深藍色的錦袍。


    聽了父親的話,他趕緊恭順應下,小跑過去取下地圖,把它放在了那張大桌子上鋪開。


    “你過來有什麽事?”


    陳善低頭道:“沒什麽,兒臣隻是聽聞父皇許久沒有用膳,所以特過來給父皇送點吃的。”


    他的武藝和文才都一般,本來就自卑,加上陳友諒剛愎自用,疑心頗重的原因,沒什麽直屬臣子,更是難免畏畏縮縮,顯得懦弱。


    看到他這副樣子,陳友諒又氣又無奈,因為兒子的關心,不好發作,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先吩咐外邊的人把太子準備的膳食拿進來。


    “見過太師了沒有?”陳友諒問道。


    陳善把托盤從門口隨從的手中接過來,低聲道:“還沒有,太師呆在屋子裏,不見任何人。”


    陳友諒冷哼一聲:“矯情。不想見人?那就一個人都別讓他看見!今天明天,還有後天,都不必給他送飯了!”


    太師指的就是鄒普勝,這次大軍壓境,陳友諒把他也帶來了,一是害怕他會在武昌城做些小動作危及後方,二是想要讓他見見“世麵”。


    陳友諒認為隻要讓鄒普勝親眼瞧見自己的勝利,他就會回心轉意,好好的為陳漢政權出力。那徐壽輝隻不過一介匹夫,什麽本事都沒有,哪裏比得上自己?再磨一磨,不愁他不妥協!


    實在不行,這裏是戰場……一刀把人殺了,回去以後料想那些舊臣也不會有話說。


    陳友諒笑了一下,臉上勾起的殘忍的弧度讓陳善看見,嚇得他手抖了一下,差點灑掉手上的湯汁。


    “你弟弟呢?”


    “他在張將軍那裏。”


    陳友諒還有一個次子叫做陳理,現在也在軍中,十幾歲的年紀,活波好動,人也膽大,對行軍布伍很感興趣,總是在各個將軍帳篷裏亂竄。


    比起陳善,他的性格更符合陳友諒的期許,而這卻也加劇了陳善的不自信,聽到父親詢問弟弟,他的頭又更低了一些。


    “讓他不要鬧了,攻城已經快……”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通告,說是巡城的小隊發現一個奸細。


    陳友諒皺眉走出門去,對著跪在地上的傳令兵問道:“什麽奸細?哪位將軍手下的人?”


    “回稟陛下,是朱賊的兵,不是我們的!”


    他們久攻城而不下,洪都那裏的傷亡雖然也大,但其實有許多士兵都心生退意,偷偷想要跑路,或是要投敵,乍一聽這個消息,陳友諒還以為是自己這邊的人出事了。


    “朱元璋的人?是什麽奸細?莫不是來投降的?”


    地上的人答道:“是個送信的,懷裏藏著加蓋印章的文書,小人不敢看,這就呈給陛下。”


    他送上了朱元璋的文書給陳友諒觀看。陳友諒看了信,一言不發,臉色黑沉,逐漸握緊了拳頭,把手裏的這張紙攥成一團。


    陳善是站在陳友諒身後的,此時想知道紙上寫了些什麽,悄悄抬了抬頭,看見父親的臉色,立馬低了回去。


    “先把人關起來,朕隨後就去見。”陳友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揮手示意傳令兵下去,“看得緊一些,別讓他跑了,這是個狡猾的。”


    “是!”士卒領命下去。


    看著人走遠了,陳友諒一轉身,將手裏的東西拍給陳善,淡淡道:“你自己看看。”


    陳善連忙打開信紙,撫平褶皺細看,一目十行,片刻後也深吸了一口氣:“父皇,這……”


    “時間要往前推!一刻都不能再等了,洪都,朕一定要拿下來!”


    發生這樣的事,陳友諒也沒了吃飯的胃口,一揮袍袖,大步走遠,也不回主帳了,不知道要去哪裏。


    帳篷前的空地處隻餘下陳善一人,捧著這張好像一瞬間重了千斤的紙,顫動著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很久,他才找了一根蠟燭,將紙輕輕放在火苗上空,一把火將其燒為灰燼。


    “進去吧!”


    撲通一聲,張子明被扔進了一間沒有亮光的屋子裏。


    第53章 信使的背叛


    大軍紮寨處自然沒有多少房子,此處隻是漁民們簡單蓋起來的、用於休息的柴房,充斥著刺鼻的魚腥氣,陰暗潮濕,地上甚至沒有平坦之處,張子明一被扔進去,就撞上了一塊凸起來的石頭,幾乎要暈過去。


    昏昏沉沉之間,他感覺到一雙幹枯開裂的手碰了碰自己,摸上了自己的側臉,低聲道:“醒醒,醒醒……”


    原來張子明被巡邏士兵發現的時候,敗屩妖急中生智化為了原形落在地上——他給張子明看的時候雖是五雙鞋,但那隻是為了做表示之用,真正的本體,其實隻有一隻。


    畢竟他是一隻敗屩妖,而不是五隻、十隻。


    這一隻破爛草鞋沒有引起絲毫的注意。陳友諒的人抓走張子明以後,敗屩妖就順著蹤跡偷偷找了過來,一直跟到這裏。


    張子明頭疼欲裂,勉強睜開眼,想要伸手扶頭,可卻動彈不得。他的兩隻手卻早已經被扭著捆在了身後,腳也被麻繩結結實實係住。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嘴也合不上了,有人塞了一團碎布條進去,可能是擔心他咬舌自盡。


    敗屩妖將拐杖扔在一旁,彎腰把張子明抱起來,讓他靠著自己,一邊將堵在他嘴裏的布取出來,一邊擔心道:“我看見他們把你的信收走了!”


    張子明如遭雷擊,連冷汗流進眼睛裏的刺痛感都不在乎了,像一條蟲子被放在火裏一樣的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老翁連忙想要把他手腳上的繩子解開,卻被還有幾分理智的張子明恍然製止,急忙道:“阿公,慢點,別動!別動!讓我就這樣綁著,他們還會進來的,會起疑心!”


    “好,好,我不動了,不動了。”敗屩妖停下動作,隨即擔憂地問道,“接下來怎麽辦?我去替你把文書偷來?”


    “不用去,不用去。”張子明喘息著,小聲道,“我要是陳友諒,一定早就把東西燒了,見到元帥的答複,他們的軍心會亂。”


    老翁愣了一會兒,說道:“既然東西已經沒了,那我們就走吧,我偷偷帶你出去。我將你送到洪都城裏去,你與那主帥言明事情,這次磨難也就圓滿了。”


    張子明急道:“不行!你送我出去,就是幹涉大事,會挨雷劈的!你走吧,不要管我。怎麽來的,就怎麽出去。”


    敗屩妖笑了,他的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混濁的眼睛裏流露出笑意,灑脫道:“無事,能把你送出去,我就知足了,在墳地裏呆久了,也無趣得很,能遇上你是個好運氣。”


    “怎麽能這樣說?”張子明道,“我知道你看起來年紀大,實際上那隻是外表,若按照妖怪的歲數算命,你還有許多許多年可以活!”


    徬晚的紅色霞光透過很小很小的一個窗口照進來,照在老翁臉上,光點在他幹草編織成的身上顫動著,構成一幅奇異又脆弱的場景。


    一時間,他像是爺爺,又像是父親,像是,張子明的爺爺和父親。


    這樣的幻視讓張子明有些慌神,敗屩妖一言不發更讓他覺出情形的不對勁,於是咬著牙接著道:“他們把我抓住,搶走了文書卻沒有殺我,一定是另有所圖,也許我不會有事的,阿公,你走吧。”


    敗屩妖終於開口了,他不提張子明讓他走的事,隻問道:“他們不殺你,會讓你做什麽?”


    “會讓我做的事有很多!他們可以讓我投降,讓我交待元帥的位置,讓我畫出城中的布防圖……”張子明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到沒得說的時候,才緊張地看了一眼老翁。


    老翁慢慢點點頭。


    張子明鬆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走吧,走吧,到我們之前休息的山坡上等我,阿公,我一定會去的!”


    敗屩妖又點點頭,伸出手去,摸了摸張子明的頭,什麽也沒說,深深看了他一眼,化為原形,從門縫擠了出去。


    見他終於離開,張子明在地上費力挪動兩下,借著微光蹭到那塊破布旁,將它努力又塞進嘴裏,同時胡亂在地上爬著,摸消了老翁活動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本就被痛擊過的頭更加眩暈,昏昏沉沉中,不知時間幾何,張子明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一桶冰冷的江水被潑在他身上。


    “咳咳……”


    幾個人進來,一手抬住他的腳,一手抬住他,還有不知道誰,撐住了他的身體,橫七豎八地走動,把張子明從屋子裏搬了出去。


    他睜眼一看,彎月當空,現在已是半夜。


    來的時候失去了知覺,現在清醒著被人挪動,張子明總算能看清楚狀況。


    搬動自己的人都身著簡單的甲胄,想必是些小兵,這裏到處是帳篷,每隔幾步就插著營火,還有不少人看守,一眼望過去竟然沒有盡頭,肯定是在那陳友諒的大本營裏!


    這樣想著,張子明被抬著路過了一艘大船的側麵,巨大的身材和精巧的做工更是讓他確定了自己的位置。


    雖然這樣講有不自信的嫌疑,但他們自己可沒有這麽好的船。


    過了許久,張子明到了目的地。目的地就是陳友諒的主帳,裏麵燈火通明,顯然是在等人,等的也就是他!


    小兵們停下腳步,抬著張子明立定,沒有通報,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站著。


    過了很久,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陳善掀開了簾子,看見抬人過來的幾個小兵,鬆了口氣——他總是害怕出什麽差錯。


    “把人放在這裏就退下吧。”


    幾個小兵腿都要麻了,陳善一說,就趕緊聽命:“是,殿下。”


    殿下?


    張子明歪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陳善,心裏嗤笑,下個命令都軟軟弱弱的,聲小無力,氣勢萎靡,就這樣也敢做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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