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米小郎君揮揮手,將那幾名伴當也遣去吃飯,自己則獨自坐在長慶樓上,斟著“瑤光”,挾著小菜,美美地品味著,一麵還沒忘了四處張望,打量這座極其與眾不同的酒樓


    突然,這米小郎君猛地放下手中的銀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長慶樓大廳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工筆畫作跟前,如癡如醉地看著。


    明遠微微揚起下巴。


    就在剛才,他已有完全的把握,確定這位是誰了。


    誰知這位竟還做了一個動作,讓明遠進一步確認了他的身份。


    這位米小郎君,麵對牆上那幅,繪有太湖石和花鳥的畫作,突然向後退了一步,雙手一拱,畢恭畢敬地拜了下去,全然不顧此刻長慶樓上其他酒客驚異的眼光。


    明遠輕拍自己的額頭:果然是他。


    他有點兒遺憾地想:怎麽薛紹彭沒在京中?


    如果薛道祖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拉上這位一起搓飯了。


    第101章 百萬貫


    按照明遠的了解, 此刻在長慶樓樓麵上,正在向著畫中太湖石鞠躬行禮的人,不是別個, 正是米芾。


    世間也隻有一個米芾, 如此潔癖, 又如此愛太湖石成癡。


    算起來,這個米芾,是當今官家的“奶兄弟”。他的母親閻氏是當今高太後身邊的乳母, 曾經撫養官家趙頊長大。剛才在大相國寺時沒有提出身份,以勢壓人, 說明閻氏將兒子教得還可以, 又或者是高太後, 將身邊的人約束得還可以。


    明遠和長慶樓上其他食客一樣,吃驚地看著米芾恭恭敬敬地向懸掛在牆壁上的畫作行禮, 態度真誠,口中念念有詞, 仿佛真的在與畫中的湖石交流。


    明遠終於意識到:米芾這並不是什麽“行為藝術”。他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而是完全發自內心, 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裏。


    果然, 米芾行過禮, 又側耳傾聽一番, 仿佛真的從畫中湖石那裏得到了回應。隨後他又一步三回頭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輕快地舒了一口氣,又重新麵對滿桌豐盛而精細的茶食, 以及用透明玻璃瓶盛放的“瑤光”。


    這一餐, 米芾吃得顯然非常滿意。


    到了結賬時, 是米芾身邊的一個伴當上樓來會鈔。


    酒博士報出價格:“23貫。”


    旁人大多吃了一驚。


    23貫?一個小郎君, 就能吃掉23貫如此之多?


    米芾的伴當掏錢的手停在空中。


    而米芾自己卻托著腮,兀自斜著眼,正在觀賞牆上的畫作。看起來3貫還是23貫,對他來說差別不大。


    酒博士見那伴當驚訝,連忙指著桌上擺放著的一排精致玻璃器皿:“酒飯不過3貫,但將郎君要的這些玻璃器也都算在內,就23貫了。”


    “哦!”


    餘人都恍然大悟。


    剛才米芾在叫結賬之前,提出要買十枚玻璃瓶,十枚玻璃盞。


    汴京城中,玻璃器皿剛剛上市,長慶樓是所有七十二正店中第一家采用這種器皿盛放酒菜的。這些玻璃器的用處也有限,要麽是盛放澄清的“瑤光”,要麽是盛放一些清爽的小碟茶食其餘羹湯炒菜,都是循著慣例,用金銀器皿盛放的,少數不適合用金銀器的,才會用瓷器。


    世風如此,到長慶樓來的酒客把玩玻璃器皿,多半還是覺得新鮮,很少會將其買回家去。


    而米芾卻不一樣。


    這些玻璃器皿對於潔癖嚴重的他來說,是必需品。


    因此米芾果斷叫了酒博士,要將長慶樓用的玻璃器皿買下一批。


    但人人都沒想到這玻璃器如此昂貴,一算,平均每件玻璃器就要值上一千文錢,比日常用的瓷器還要貴上不少。


    酒博士也隻得陪著笑臉解釋:“客官,您也知道,這玻璃器皿麵世的時日尚淺,價格高昂。這已是本店拿到的底價了,一文錢沒賺,直接轉賣給小郎君。”


    “據說那玻璃作坊如今正在加緊雇人,別家也有想轉行燒玻璃的。想必日後各家作坊產得多了,價錢自然會降下來。您要是不想買貴,等上一陣……其實也行。”


    酒博士麵露難色:畢竟長慶樓的玻璃器皿也就這麽些,自家也要用的,賣掉一件就少一件。


    誰知米芾隻管搖搖頭:“都買下。這樣我每頓許是能多吃一碗飯。”


    潔癖少年太需要這個了。


    伴當無奈,隻有乖乖付錢,然後湊在米芾身邊說:“郎君啊,夫人給您花用的錢鈔,所剩的不多了啊……”


    米芾聞言,頓時委屈地扁了扁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所幸今日有好心人,將郎君不要的那塊古硯買了去,否則……”


    伴當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多虧了那一百貫,否則他們現在在長慶樓估計會當眾丟人。


    米芾轉轉眼珠,卻突然發現了坐在角落裏的“好心人”。


    明遠坐在那裏,見到米芾將眼光轉過來,伸出手舉起手中的玻璃盞,遙遙致意。


    “多謝兄台早先出手,買下了那方澄泥硯”


    米芾快步走到明遠所坐的那一桌跟前,在距離兩步的地方停步,舉手行了一禮。


    明遠見狀趕緊站起身,也拱手道:“好說,好說……我其實可以理解兄台為什麽不想要那方硯台,但畢竟是一方好硯,未免可惜。”


    米芾頓時抬起臉,盯著明遠,眼光盈盈,似乎在說:老天爺呀,世間終於有個明白我的人啦!


    “也多謝兄台,薦了如此潔淨的一家正店給小弟。”米芾說到這裏,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用‘自來泉’濯手,用‘清蒸’手巾,還有‘玻璃瓶’盛酒盛茶食,裏麵盛了什麽一望而知,小弟……小弟以後隻來長慶樓用飯!”


    明遠帶著同情的眼光望著米芾,心裏想:總是來長慶樓這樣吃吃買買,你很快就會入不敷出的。


    他當即微笑,自報家門:“小弟陝西明遠,適才在大相國寺邂逅郎君,算是緣分。”


    “小弟米芾……”


    米芾連忙也跟著通名。


    “我觀明兄剛才在大相國寺,應當是經常去那裏?”


    “是的,”明遠看看眼前這張少年人坦白而真誠的麵孔,覺得魚兒快要上勾了,於是故意說,“在下最喜收藏東晉、唐時書法名家所書的法帖,以前曾經在資聖門一帶淘到過名家真跡。”


    聽說大相國寺偶有名家真跡出沒,米芾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但一想到自己其實囊中羞澀,任哪家名家真跡都買不起,米芾的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了。


    “隻是最近一直沒淘到。別說是真跡了,哪怕是形神兼備的摹本,小弟也是心甘情願願意收購的。若是米兄有任何線索,敬請告知小弟,小弟願高價收購!”


    明遠早先隨隨便便就買下了一方價值100貫的澄泥硯,而且一轉手就贈給了身邊的好友,他這個“人傻錢多”人設,在米芾眼裏應該已經是立起來了。


    隻見米芾的眼神在明遠臉上轉了又轉,突然變得有點狡黠,又趕緊轉開。這小郎君沉思了片刻,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道:“好!小弟可以在哪裏找到明兄?”


    “我常來長慶樓,”明遠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魚兒咬鉤了,“米兄可以來長慶樓找我,與酒博士說一聲,就能通知到我的。”


    說著他向米芾拱了拱手,雙方就此分別。


    米芾離開長慶樓不久,1127自動上線,給明遠送上提醒:“親愛的宿主,距離您完成那項‘特殊任務’隻剩三天了哦!如果您能按時完成任務,將享受為期一個月的‘身無分文’……”


    1127剛說到這裏,聲音突然一啞,似乎是張了張嘴,但該說的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天啊,我最最親愛的宿主啊……”


    半晌之後,1127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歎息著開口。


    “您究竟給我帶來了怎樣的驚喜啊!”


    明遠維持住表情管理,沒有流露出過多興奮或者得意的表情。


    “試驗方的推演計算告訴我,您這哪裏是以千分之一的價格購買物品,您這分明是以小博大,花一點點小錢,試圖購入萬倍、十萬倍價值的名作啊!”


    明遠淡然回應:“過獎,過獎,這都是小意思”


    “不過呢,”1127提醒,“您完成任務的期限隻剩三天了,您一定要在這三天內買到那件……那件物品哦!”


    明遠臉色倏地一變。


    剛才看米芾離去的樣子,他還真的沒把握,這位少年能夠按照他所想,在三天內辦成這件事。


    *


    米宅。


    米芾到家的時候,母親閻氏正在家中設宴,款待高氏各家親戚女眷,也有幾位出身曹氏。


    “前日裏我將曹太皇與高太後的話帶給諸位,各位果然都將話帶到了,今日宴席,便是秉承宮中之意,來答謝眾位的。”


    閻氏是撫養當今官家長大的乳母,在外戚夫人們之中說話很有些分量。此外她為人精明幹練,加之頗有商業頭腦,眼光獨到,夫人們都願聽她的,或是向她請教。


    “阿閻,”一位與閻氏相處極好的夫人親切喚她的名字,“你說這玻璃生意有什麽特別的,官家和曹太皇都一力護著,不讓別家去插手呢?”


    “還不是怕你們一個個急紅了眼的模樣嚇著了人家?”閻氏開玩笑地丟了一個白眼過去。


    “聽說那玻璃作坊是剛剛草創,作坊裏領頭的工匠是個水晶匠的兒子,原本籍籍無名,窮困潦倒,偶然得了一筆錢,開始做這玻璃生意,好不容易搗騰出了玻璃窗,生意開始有點起色……”


    “等到你們一個個把錢投進那作坊,又或是找人偷學來了那門手藝,建起大作坊,搶著做玻璃窗……世間就隻有玻璃窗了。”


    權貴們與民爭利的結果,多半便是這樣,民間工匠喪失創造力,坊間的先例不少。


    夫人們彼此望望:也就是長慶樓帶起了玻璃窗的潮流,難不成還有別的嗎?


    “有人趕在前麵嚐試這門生意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這些小民在前麵趟水,回頭水深多淺你們也都門清這樣的好事,換做是我,我都想要為曹太皇燒炷高香,保佑她老人家長命百歲。”


    在高太後身邊的人中,閻氏最是能說會道,所以她也最受器重。


    “所以啊,你們且先等等。等會這門手藝的工匠漸漸多了,其它物品也都漸漸造出來了,曹太皇也不惦記這事兒了,你們再一個個地摻和進去也不遲啊!”


    最關鍵的,當然就是那句“曹太皇也不惦記這事兒”。


    夫人們聽聞,一個個都會意地笑。


    這時候有侍女進來稟報閻氏,說是小郎君回來了。


    閻氏原本就有些掛心這個兒子,連忙告了罪暫且退席,溜出去看兒子。


    米芾見到母親很開心,連忙展示給母親看他斥“巨資”,買回來的玻璃瓶和玻璃盞。


    閻氏一見便愣住:她剛剛還在說這個……各種花式模樣的玻璃器皿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造出來了?


    一問價錢,閻氏更是要跳腳:“20貫!”


    竟然如此暴利!


    她真的有點後悔,沒在曹太皇發話之前,摻和進這筆生意。


    “有了這樣的盛器,兒子以後吃飯喝水再也不挑這挑那了。”


    米芾望著親娘,聲音軟軟地做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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