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夫人雖為水鬼,然在水中蜷了三載,肌骨定然早就被魚蝦啃食殆盡了,縱然有旁人供奉的香火,但回來也該是其魂魄,而非其肉身。


    還是這樣一幅怪誕的肉身。


    看著已經浸滿了整個房間的清水,以及躺在屋子中央逐漸肉身逐漸幹癟下去的賀夫人,阮陶眉頭越蹙越緊。


    隨後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麽,一把拽住杜子美的袖口,隨後扔下幾顆蜜蠟珠子,拉著對方就往花廳的方向走:“先讓賀老三去古府上將丁夫人接來,再找賀老太太,我有事兒問她老人家。”


    杜子美被他拽著走:“哎、哎?這是怎麽了?”


    那兩顆蜜蠟珠子墜入屋子裏的清水之中,濺出一點點碎光,金色的碎光隨著水波漾開,蔓延在整個屋子,躺在正中的賀夫人微微抽搐了一下,從口中嘔出最後一口清水,隨後徹底癱在了地上。


    阮陶拉著杜子美穿過小院一路來到趙蘇等人所在的花廳。


    夜色渾濁,此處卻是燈火通明,賀老三一家上至賀老太太、下至他小妾所生的剛滿月的幼子,並趙蘇、李太白、孔明、武太守四人均在此焦急的候著。


    賀老三在廳內徘徊踱步,唉聲歎氣、兩腿還在不斷的哆嗦著。其妻妾子女各自坐在一處,均不敢吭聲。


    賀老太太由身邊的姑娘低聲寬慰著,她一雙雖說老態卻依舊清澈的雙眸朝著窗戶外麵眺望著,她擔心著自己的閨女。


    怕她來,又怕她不來。


    這時,隻聽園中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響起,眾人皆緊張的站了起來。


    緊接著,門被人推開,阮陶與杜子美卷著夜間的寒意而來。


    見她二人來了,眾人連忙問道:“如何?!”


    各人臉上有各自的表情、各人藏著各人的心思。


    杜子美道:“見到了!見到了!”


    他話音剛落,賀家人皆出聲哀歎,隻是所歎皆不同。


    賀老三又是驚嚇又事鬆了口氣,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試圖上拉住阮陶的衣擺,被阮陶輕輕躲了過去。


    見狀他隻得不斷的向阮陶作揖:“謝謝!謝謝阮先生!謝阮先生不計前嫌救了我家上下一條性命,日後我一家人定日日上香禱告!”


    賀老三的夫人抱著那個小妾生的幺子上前作揖道:“不不不!日後我們定然在城外修祠建廟給您公長生牌坊!”


    “是是是!該供長生牌坊。”


    這時,賀老太太由身邊的姑娘扶著起身,顫抖的快步走到阮陶麵前,阮陶連忙伸手扶住了她老人家:“您小心。”


    賀老太太瞪大了雙眸,裏麵噙滿了淚,看著阮陶的眼神既期待又惶恐:“是我姑娘?當真是我姑娘?”


    阮陶點了點頭,一時間心裏很不是滋味,看著賀老太太慈愛的模樣讓他想起了他的奶奶。


    得到了肯定的答複後,賀老太太差點兒暈過去,好歹扶住了,而後她又鬧著要去見尚且躺在那屋子裏的賀夫人。


    賀家人自然是百般勸阻,說那玩意而已經不是他們家姑娘了,那就是一隻厲鬼!


    一隻從水中爬出來害了人性命的厲鬼!


    一時間,廳內亂做一團。


    趙蘇卻依舊端坐在原處捧著茶盞一言不發,仿佛是神仙在看凡人唱戲,唱罷了這出又輪到下一出了。


    武太守長歎了一口氣:“‘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


    就連身邊一向逍遙的李太白都忍不住歎氣:“賀老太太也實在不容易。我瞧著他們一家的卷宗,她在這大宅院裏熬了一輩子,就這麽一個姑娘。在閨中時就是捧在手心裏疼著的,誰知這才嫁出去幾年啊,就天人永隔,竟是連屍身都沒見著!”


    “不怪老太太傷心,這世間母親都是疼自己的孩子的。”孔明也微微歎了口氣。


    趙蘇神情淡淡的:“也不盡然。”


    這時,李太白、孔明與武太守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件事,三人微微一愣,皆不默不作聲。


    李太白心裏默默再次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是這陛下一家看女人的眼光不好,還是說天家自然母子緣薄,陛下和公子兩人對母親的印象……


    武太守默默地朝一旁挪了一步,這話頭可不是他挑的,是諸葛大人說的,與他無關。


    長公子的母親的事兒整個大秦有誰人不知?


    當年楚國舊貴叛亂,楚姬和以昌平君為首的一眾外戚以打著長公子的旗號發起宮變,最後慘敗,一幹楚國舊貴被用以各種極刑、斬殺殆盡。


    楚姬在見到大勢已去之時便自盡於椒房殿,傳聞楚姬在自盡時試圖拉著長公子一起,在酥酪裏下了鶴頂紅,索性毒不致命,長公子福大命大逃過一劫。


    聽說當時陛下趕到椒房殿時,不滿五歲的長公子因中毒神誌不清,抱著吊死在梁上的母親的腿直哭。


    這一場變故讓長公子大病一場,宮裏傳聞太醫幾次說救不回來,宮裏都將喪儀之物備下當做是衝一衝了,索性長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好歹是挺過來了。


    之後長公子便短短續續的病了兩三年,年齡大一些後才漸漸好了。


    因楚國舊貴突然叛變,楚姬王後之位被廢,宮裏宮外、史書工筆不見一字。


    後來陛下一統六國稱了皇帝之後也不曾給楚姬複位,亦不曾再次封後,因而導致長公子的身份由嫡公子降為了庶出的公子。


    庶出的公子沒有生母在身邊護著、沒有養母教養,背後還背著生母宮變叛秦這樣的大事,在宮裏篤定了是長不大的。


    索性長公子雖說沒有生母,陛下也不曾為他找個養母教養,好在長公子被陛下接到身邊細細教養著長大,如今長成了這般風華絕代的模樣,成為了大秦最讓人敬仰的一位公子。


    雖說公子以仁慈溫潤聞名天下的,然像“母子之情”這種花一般情況下也沒有人會在公子麵前提起。


    畢竟眾所皆知的事情,哪怕對方不是長公子不過是個尋常人,周圍人在得知內情之後大約也不會在對方麵前提起此事。


    畢竟是人家心上的一塊疤,非要給人家再掀開看看算是怎麽回事?


    武太守心上那根弦一邊繃得緊緊的,同時心裏也升起一股悵然。


    小到尋常百姓,大至天潢貴胄,這父母子女之間總是理不清、說不清的。


    窗外月色正好,月光漾漾照得整個院子如浸在水中空明澄靜。


    趙蘇默默放下手中的茶盞看似雲淡風輕,然他放茶盞的力道比平時微微重了一些,他垂下眼眸長睫微顫、不便喜怒。


    這邊賀家人亂哄哄的將阮陶和杜子圍在中間鬧做一團,阮陶想問賀老太太的要緊事因這亂糟糟的情狀也問不出口。


    就在這時,趙蘇起身道:“讓老太太去見一麵吧。”


    眾人都沒料到他會突然出聲,皆愣在了原地。


    趙蘇上前攙著老太太說道:“老太太一把年紀了,心裏如今最放不下的自然是家中的小輩,賀夫人是老太太的閨女、是你們的姐姐、姑姑,一家子至親骨肉,沒有什麽鬼不鬼、吉利不吉利的。”


    “母子連心,咱們做晚輩的自然也該體諒。”


    聞言,賀老太太拍著趙蘇的手,眼裏滿是謝意。


    “這……”賀老三猶豫的看向的武太守。


    雖說他不清楚這人是什麽來頭,但是昨日見到武太守對這人的恭敬的態度便知道這人來頭不小。


    之後古慣又說這人多半是從京中來的,他就更不敢在造次了。


    近日他們上郡搬來了好些個天潢貴胄,不是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得罪得起的。


    雖說傳聞那什麽長公子仁善,但那也隻是傳聞,又沒人真的見過那長公子,他究竟長了幾個鼻子、幾個眼睛都不知道,怎麽就曉得他仁不仁善呢?


    他們這群朝廷裏的,個個都說自己勤政愛民,實際上別地裏不做人事兒的少嗎?


    因此,賀老三一時不敢在吭聲,隻朝著武太守看去。


    身為一家之主的他朝武太守這邊看過來,自然賀家人也都看向了武太守。


    於是乎,包括趙蘇在內的阮陶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武太守身上。


    見狀,武太守心裏不斷暗罵著賀老三,當真是小娘養的!自家的事情還要外人來拿主意嗎?!


    心裏罵歸罵,但武太守麵上還是維持著該有的體麵,他抬袖道:“我同意趙郎君的話,老太太這麽大年紀了,不過是想看看女兒。”


    “再說,三年前賀夫人與賀老爺落水後一直沒有撈到屍首,這不是你們兩家人的一大憾事嗎?如今這賀夫人的屍首自己走回來了!這也是一件喜事不是?”


    聞言,賀家人臉色難看極了。


    神他媽自己走回來了!這喜事給你你要不要?


    隻是武大人都發話了,而且說得句句在理,他們也不好再攔著老太太了。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攙著賀老太太朝著賀夫人所在的院子去。


    一路上,賀老三都不斷的叮囑賀老太太道:“母親,您如今姐姐這樣回來,模樣自然是不好看的,您到時候別被驚著了!”


    “到時候見了也切記不可大悲大痛,您的身子剛好些,可不能再出什麽岔子了。”


    “不為別的想想,你也為我那外甥女想想啊,沒有你這個外祖母給她撐著,她醒後該如何是好呢?”


    最後,賀老太太嫌他嘮叨,由趙蘇和阮陶兩個攙著往前走,將他扔在後麵。


    見狀,賀老三無奈的跺了跺腳,連忙再次跟了上去。


    原本寂靜的夜晚被一行人的說話聲打破了。


    總算是到了賀夫人所在的院子,賀老太太在過門坎時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邁了過去。


    “母親!”賀老三連忙跟上前去。


    趙蘇識相的讓出了位置,讓賀老三與阮陶一塊兒攙著賀老太太進去了。


    眾人莫不作聲的跟在後頭,偶有小兒嚶呀一聲,都連忙被大人捂住了嘴。


    離房門越近,賀老太太的腳步就越慢。


    待她走到房門口,徹底看清楚躺在屋子中央,一灘水中已經不成人形、隻剩下一堆皮肉的、自己闊別了三年之久的女兒時


    她沒有被驚嚇得魂不附體,也沒有嚎啕痛哭到不能自已,她隻是默默的流著淚,嘴角試圖扯出一個笑,最後失敗了,隻聽她呢喃道:


    “回來了……可算是回來了。”


    “你這丫頭,三年了怎麽才回來?你不知道,娘在家裏掛念著你嗎?怎麽就才回來……”


    仿佛在她眼中賀太太並非一隻恐怖的厲鬼,也並非一灘令人作嘔的爛肉。


    她依舊是她的女兒,依舊是當年在閨中時那般伶俐秀雅的模樣。


    見此情形,在場眾人莫不動容。


    賀老太太在房門口念叨了一陣,之後她抬腳準備進屋。


    賀老三連忙攔住了她:“母親!使不得!”


    賀老太太此時顧不得其他:“你起開!她是你姐姐!她在湖底受了三年的罪,如今總算是回家了,也要讓她睡得舒服點!”


    “母親!”賀老三說什麽都不讓賀老太太太太過去,古慣的屍體還在古家沒發喪呢!他斷不能讓老太太出什麽事兒!


    一時間,母子倆在房門口爭執了起來。


    這時,賀老三將視線看向了阮陶:“阮先生!您說句話呀!阮先生!”


    阮陶這才將賀老太太拉住,他匆匆在老太太額前掐了個印,點了一點朱砂,隨後道:“老太太您想進去沒問題,但您得先告訴我一件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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