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都城,金陵。


    絲竹聲從殿角樂師席裏漫出來,調子軟得像江南的春水,舞姬們廣袖翻飛,裙裾掃過金磚地麵時,連腳步聲都輕得怕驚了殿內的“祥和”。


    秦沐風半倚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上的饕餮紋。


    那龍椅是前朝老祖宗留下來的老物件,紫檀木芯裹著三層金箔,坐上去本該安穩得很,可他後背總覺發緊,連帶著指尖的節奏都亂了幾分。


    視線掃過殿下,他眼底的焦躁又深了些。


    文武百官們大多沒察覺帝王的異樣。戶部尚書正湊著吏部侍郎的耳朵,低聲盤算著青州的鹽田該怎麽分;幾個武將出身的勳貴更直接,掰著手指算北伐大軍班師後,能撈多少良田和奴仆。


    他們臉上的笑意真切得很,仿佛代州已破、青州已平,北方那片土地早成了大秦的囊中之物。


    “北伐大軍出征三月有餘,戰報皆為捷報,上封捷報大軍已攻入代州青州大半領土……”秦沐風喉結動了動,壓下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


    王賁是他一手提拔的帥才,藍驁更是大秦有名的猛將,六十萬陸軍加三十萬水軍,再加上陳朝五十萬盟軍,這般兵力,就算周朔有通天本事,也該撐不住了才對。


    可偏偏那封捷報之後,主戰場的消息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正想開口問兵部尚書,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


    “邊關急報!八百裏加急——!!”


    那聲音破了音,像被掐住喉嚨的厲鬼在嚎,瞬間把殿內的絲竹聲撕得粉碎!


    樂師們的手猛地頓住,琴弦“錚”地斷了一根;舞姬們嚇得臉色慘白,廣袖還僵在半空,腳步踉蹌著往殿角退;原本交頭接耳的大臣們更是像被施了定身術,齊刷刷地扭頭看向殿門,連呼吸都忘了。


    秦沐風的手指驟然停住,後背的冷汗瞬間滲了出來。


    八百裏加急,非國破家亡的大事絕不會用!


    他剛要起身,就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那人盔甲碎得不成樣子,鐵片刮著金磚地麵,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甲胄縫裏還在往下滴黑紅色的血,混著泥土和不知什麽東西的碎末,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他跑了沒兩步,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摔在禦階之下,揚起的灰塵裏,還帶著股濃重的血腥味。


    “是……是藍驁將軍?!”有個與藍驁交好的老臣顫著聲驚呼,手指著那人的臉,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


    秦沐風霍然起身,龍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響:“藍驁!你怎麽會在這裏?前線到底出了什麽事?王賁呢?!”


    禦階下的人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讓滿殿大臣倒抽冷氣的臉——正是北伐聯軍副帥,秦國上將藍驁!


    他左眼上蓋著塊染血的破布,右眼布滿血絲,臉頰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還在滲血,嘴唇幹裂得全是口子,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威嚴。


    “陛……陛下……”藍驁的聲音像砂紙在磨木頭,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想撐起身子,可胳膊剛用勁就抖得厲害,隻能重重地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敗了……我們敗了……全軍……全軍覆沒了啊!!”


    “你說什麽?!”秦沐風的聲音陡然拔高,腳步踉蹌著往前邁了兩步,差點從禦座上摔下來。


    太監總管趕緊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滿殿死寂隻持續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嘩然!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兵部尚書氣得跳腳,指著藍驁的鼻子怒斥,“六十萬大軍!再加上陳朝五十萬盟軍!兩國多路齊攻,怎麽會全軍覆沒?!藍驁,你是不是打輸了怕擔責,故意謊報軍情?!”


    “就是!周朔不過是個草莽出身,手裏撐死了十幾萬兵馬,怎麽可能吞得下我們百萬大軍?”戶部尚書也附和著,臉色卻白了幾分,“你肯定是慌了神,看錯了!”


    藍驁猛地抬起頭,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瘋了似的捶打著地麵,金磚被他砸得咚咚響:“謊報軍情?臣怎敢!陛下,臣親眼看著我軍的陣地被夷為平地!親眼看著兄弟們成排倒下!那周朔……那周朔小兒,他一直在藏實力啊!”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像是又回到了那場地獄般的戰鬥裏,聲音裏滿是恐懼:“他有不用火繩的自生火銃!一扣扳機就能打,射速比我們的偷來的圖紙所造火繩槍快三倍!


    他還有比我們的火炮遠出兩裏地的巨炮!我們的炮還沒架好,他的炮彈就砸過來了!


    還有……還有能從天而降的火雨!那火雨一落,帳篷、糧草、連人帶馬,全燒沒了啊!”


    “我軍火槍兵剛列好隊,還沒來得及瞄準,就被他的自生火銃成排射殺!我軍的陣型剛展開,他的巨炮就鋪天蓋地地砸下來,火箭彈像下雨似的落,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死人……”


    藍驁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王賁元帥……他中了周朔引敵深入之計……還誤信了奸細給的假圖紙,仿製的火炮沒開幾炮全炸了,炸死了好多兄弟,導致軍心煥散……”


    “後來……後來陣腳就亂了,士兵們開始逃,怎麽攔都攔不住……王帥他……他為了斷後,帶著親衛向西而去……之後……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王賁失蹤了?”秦沐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全靠身後的龍椅才撐住。


    王賁是他最倚重的大將,是大秦的“定海神針”,連王賁都沒了消息,那前線……是真的完了!


    藍驁還在說著,可接下來的話,比之前的消息更像一道驚雷,狠狠砸在所有人頭上:“陛下!還有更可怕的!那周朔……他打贏了之後,根本沒停手!他親率一支全是自生火銃的精銳,不知道從哪條險道繞去了陳朝!還有一路,由崔琰統領,從青州直接攻入陳朝腹地!”


    “陳朝的精銳全派去跟我們聯軍了,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殘!那些守軍看到周朔的火器,連打都不敢打,直接就降了!周朔一路勢如破竹,沒用十天……洛城就破了!”


    “陳朝……陳朝亡了啊!”藍驁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極致的恐懼,“陳景潤皇帝被周朔軍中一小兵所殺!太子陳昊帶著侍衛反抗,被周朔的人亂槍打死了!”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把滿殿大臣炸得頭暈目眩。


    陳朝亡了?那個傳承了百年的王朝,就這麽沒了?


    從周朔反擊到陳朝覆滅,前後不過半個月!


    秦沐風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裏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大臣、龍椅、甚至殿外的日光,都開始模糊。


    可藍驁的哭嚎還沒停,他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消息:“那周朔……他在洛城的皇宮裏,登基稱帝了!立國號……立國號叫華夏!他還下了詔書,說要與大秦隔長水而治,北方的土地……已經全是他華夏的了啊陛下!”


    金鑾殿徹底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到殿外風吹過宮牆的聲音,能聽到大臣們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秦沐風心髒狂跳的“咚咚”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連串的噩耗砸懵了——六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盟友陳朝頃刻覆滅,最大的敵人不僅沒被消滅,反而稱帝立國,要跟大秦分庭抗禮!


    “噗——!”


    秦沐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鮮紅的血濺在麵前的龍案上,染紅了攤開的奏折,也染紅了那枚象征皇權的玉璽。


    他捂著胸口,身體搖搖欲墜,眼神裏滿是絕望。


    “陛下!陛下您保重龍體啊!”太監總管和幾個宮女慌忙撲上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台下的大臣們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瞬間炸開了鍋!


    “華夏?周朔他怎敢僭越稱帝!一個草民出身的反賊,也配稱孤道寡?!”


    “北方……北方就這麽沒了?那我們之前的謀劃,不都成了笑話?!”


    “隔長水而治……他這是要跟我們分天下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打過長江來了?!”


    恐慌、憤怒、茫然……各種情緒在大殿裏交織,原本的“祥和”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混亂。


    可誰都沒料到,更恐怖的消息還在後麵。


    就在金鑾殿亂作一團時,幾道黑影悄然潛入了金陵城的權貴府邸。


    他們是從北方逃回來的潰兵,沒過半個時辰,一個讓所有世家大族如墜冰窟的消息,就像瘟疫般在金陵的權貴圈子裏蔓延開來——


    周朔在洛城,對陳朝的舊臣和世家豪門,展開了慘無人道的大清洗!


    按族譜,誅九族!


    不管是官居一品的宰相,還是家財萬貫的富商,隻要在周朔列的“世家名冊”上,就沒有一個能逃掉!


    男丁全部斬首,女眷要麽沒入奴籍,要麽直接賜死,家產全被抄沒,連名下的田地,都分給了那些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泥腿子!


    “聽說了嗎?陳家的人,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


    “還有李家,藏書樓裏的書全部充公,允許那些泥腿子隨便借閱,祖墳都被刨了!


    手段之酷烈,範圍之廣泛,堪稱亙古未有!這根本不是什麽改朝換代,這是要將他們這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從根子上徹底刨絕啊!”


    “瘋子!周朔就是個瘋子!他這哪裏是改朝換代,他是要把我們這些世家大族,全殺絕啊!”


    原本還在金鑾殿裏議論紛紛的世家官員,聽到這些消息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渾身冰涼。


    之前他們還存著僥幸——周朔就算打贏了,要治理天下,還得靠他們這些懂規矩、有根基的世家。


    甚至有幾個心思活絡的,已經在暗中盤算,該怎麽跟新朝搭上線,保全家族的利益。


    可現在,周朔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粉碎了他們所有的幻想!


    這不是爭霸,這是階級戰爭!


    那個北方的“華夏皇帝”,要的不是江山,是要把他們這些高高在上了幾百上千年的世家門閥,徹底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我的家族……我的家族還在北方啊!”一個世家出身的禦史突然癱坐在地上,聲音裏滿是絕望,“周朔占了北方,我的父母妻兒……他們怎麽樣了啊?!”


    這句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所有世家官員的恐懼。


    他們不再關心大秦的安危,不再在意北伐的失敗,眼裏隻剩下對自身家族命運的恐慌。


    秦沐風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台下那些驚慌失措、甚至開始互相指責的臣子,心中又怒又悲。


    這些人從來都不是為了大秦,他們隻是為了自己的家族。


    可現在,周朔的狠辣,卻給了他一個絕境逢生的機會——這些世家,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慌什麽!”


    這聲厲喝像一盆冷水,澆得混亂的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秦沐風扶著龍椅的扶手,慢慢站直身體,眼神冰冷地掃過台下:“周朔小兒,靠些奇技淫巧僥幸得勝,便屠戮士族、殘害百姓,這是倒行逆施,是天人共憤!他以為殺了幾個世家,就能坐穩江山?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先把自己擺在道德製高點上,穩住人心,隨即語氣一轉,變得無比堅定:“此等國賊,乃天下公敵!大秦承天命,守江南,豈容此獠猖獗!”


    “傳朕旨意!”秦沐風猛地提高聲音,眼中燃燒起決絕的戰意,“即日起,全國進入戰時總動員!各州府即刻征調青壯,凡年滿十六、未滿六十者,皆可入伍!戶部、工部全力籌集糧草軍械,不得有誤!”


    “命兵部即刻調兵,沿長水一線構築防線,廣築堡壘、深挖壕溝,絕不能讓周朔的一兵一卒跨過長江!”


    “派使者前往交趾、蜀國、夜滇、星邏各國,告知他們周朔的暴行,邀他們共商討伐逆賊!凡願出兵者,戰後所得,大秦分文不取!”


    “還有!”秦沐風的目光落在那些世家官員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冷意,“通告天下,揭露周朔屠戮士族、禍亂天下的罪行!讓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是什麽華夏皇帝,隻是個嗜殺成性的反賊!”


    台下的世家官員們麵麵相覷,恐懼還在,可他們心裏清楚——秦沐風說得對,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周朔要的是他們的命,要的是他們家族的根,除了跟著大秦死戰,他們別無選擇。


    “臣等遵旨!”一個老臣率先跪下,聲音帶著悲壯,“誓死剿滅國賊周朔,保衛江南!”


    “誓死剿滅國賊!”其他大臣也紛紛跪下,呼喊聲震得殿頂的瓦片都在顫,可那聲音裏,除了決絕,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


    秦沐風望著殿外的北方,眼神冰冷得像長水的冬雪。


    他和周朔,早就沒了甥舅之情。以前是權力之爭,現在,更是血海深仇加階級對立。這場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南秦這台古老的戰爭機器,在巨大的外部威脅和內部恐懼的雙重驅動下,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


    各州府的征兵令貼滿了城牆,工坊裏的鐵錘聲日夜不停,長水岸邊的堡壘一座座拔地而起。


    戰雲,已經籠罩了整個江南。


    一場規模空前、更加慘烈的戰爭,即將在長水兩岸,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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