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外城的城門樓子塌了。


    那聲巨響像是老天爺砸下來的悶雷,裹著滾燙的硝煙和碎石子,從外城城牆一路滾到內城,再鑽進皇城的朱紅宮牆裏。


    守在內城牆上的兵卒攥著生鏽的長槍,指節泛白,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騰起的黑煙——那是他們最後一道屏障沒了的信號,也是死亡逼近的影子。


    內城裏的百姓早把門窗堵得嚴嚴實實,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有小孩不懂事,扯著娘的衣角問“為啥不能出門買糖糕”,做娘的隻能捂著孩子的嘴,眼淚往肚子裏咽:周朔的兵殺過來了,外城半日就破,內城守不住的,可誰也不敢說出口,怕那話一落地,就成了催命符。


    唯有皇宮,亂得像被翻了的螞蟻窩。


    金鑾殿上的盤龍柱還沾著陳景潤登機大典時的金粉,可往日裏文武百官排班站定、連咳嗽都不敢的肅穆勁兒,早沒影了。


    龍椅上坐著的陳景潤,哪還有半分帝王的樣子?


    明黃色的龍袍皺得像團揉過的廢紙,領口沾著不知是酒還是汗的汙漬,原本還算精神的臉,如今慘白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眼窩陷下去一大塊,活像三天三夜沒合眼。


    他雙手死死摳著龍椅的扶手,那雕著龍紋的木頭都被他捏出了幾道白印,指縫裏還嵌著木屑。


    殿下早吵翻了天。


    “陛下!不能打了!真不能打了啊!”


    最先跪下去的是王尚書,這老頭頭發都白了,此刻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膝蓋在金磚地上磕得“咚咚”響,


    聲音都在發顫:“周朔那火炮!那是神罰啊!周朔的兵能從天而降,那是天降神兵啊!外城的城牆多厚?半日就轟塌了!內城這點破牆,撐不過一夜!為了滿城百姓,為了陛下您的安危,開城納降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這話一出口,殿裏“嘩啦”一下跪下去一片。


    戶部的李侍郎、禮部的趙大人,還有幾個平日裏跟在王尚書後麵的文官,全跟著磕頭,嘴裏喊著“請陛下納降”“保全子民”,那架勢,仿佛再晚一秒,周朔的兵就會衝進來把金鑾殿掀了。


    “放屁!”


    一聲怒喝炸起來,張將軍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盔甲上的鐵片“哐當”作響。


    他是禁軍統領,胳膊上還纏著昨天守城時被流箭擦傷的布條,此刻臉漲得通紅,指著王尚書的鼻子罵:


    “王大人你敢再說一遍?洛城是大陳的百年古都!內城城牆比外城厚三尺,皇城更是固若金湯!


    太子殿下都親自去城牆上督戰了,將士們還在拚命!


    就算要談,也得先打疼了周朔,讓他知道咱們大陳不好惹,才能談出好條件!


    你倒好,未戰先降,跟搖尾乞憐的狗有什麽區別?!”


    “張將軍,你別拿忠義當幌子!”兵部的孫主事從人群裏鑽出來,臉色發白卻語氣強硬,


    “周朔一路殺過來,哪座城的議和他答應過?他就是要亡我大陳!如今唯有死戰,跟都城共存亡!投降?投降就是死路一條!”


    “共存亡?說得輕巧!”王尚書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眼淚,反而來了勁,


    “周朔早貼了告示,隻誅首惡,不累百姓!你要死戰,你自己去!別拉著滿城人墊背!


    我們投降,是為了保全家族,延續香火!總比跟著你一起玉石俱焚強!”


    “你個貪生怕死的老東西!”張將軍氣得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鞘“當啷”掉在地上,


    “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忘了?!”


    “匹夫之勇!”王尚書也急了,指著張將軍的鼻子回罵,“你那叫愚忠!陛下要是聽你的,咱們全得死!你要讓你家老婆孩子跟著你一起掉腦袋嗎?!”


    殿裏徹底亂了。


    主戰的武將拍著桌子罵,投降的文官梗著脖子辯,還有些中間派縮著脖子,眼神在兩邊飄來飄去,算盤打得劈啪響——


    他們是世家豪門的代表,心裏門兒清:皇帝沒了可以再立,可家族不能沒,銀子不能沒。


    周朔說“隻誅首惡”,那首惡肯定是龍椅上的陳景潤,頂多再加上幾個死硬的武將,跟他們這些“識時務”的文官有啥關係?


    說不定早點投降,還能在新朝混個官做,照樣榮華富貴。


    陳景潤坐在龍椅上,沒說話。


    他就那麽冷冷地看著下麵吵得麵紅耳赤的百官,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個個掃過去。


    王尚書,當年他篡位時,第一個捧著玉璽跪在他麵前,喊他“天命所歸”;


    張將軍,他曾拍著張將軍的肩膀說“你是朕的左膀右臂”,還把自己的禦賜寶刀給了他;


    還有李侍郎、趙大人,那些平日裏一口一個“陛下聖明”“臣萬死不辭”的人,如今要麽喊著要他納降,要麽盤算著怎麽賣了他,去換自己的活路。


    這些人,都是他的“從龍功臣”啊。


    當年他為寧王殺了兄弟,奪了皇位,是這些人陪著他血洗皇宮,是這些人幫他穩定朝局,是這些人在他麵前表忠心,說要跟他共掌江山,同享榮華。


    可現在,大難臨頭,最先想跑的是他們,最先想賣了他的,還是他們。


    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梁骨往腦子裏鑽。


    陳景潤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疼得他喘不過氣。那不是身體的疼,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被全世界背叛的孤寂和怨恨,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快要把他的理智撐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幾個心腹身上——那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連私房錢都敢托付的親信。


    可此刻,那幾個人正低著頭,眼神閃爍,腳底下悄悄往投降派那邊挪了挪,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最後一絲理智,斷了。


    “嗬……嗬嗬……”


    陳景潤忽然低笑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沙啞和詭異,像破了的風箱在拉,又像毒蛇在吐信。


    殿裏的爭吵聲瞬間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抬頭看向龍椅。


    隻見陳景潤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氣勢。


    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慘白,反而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角向上勾著,形成一個扭曲的笑容,可那雙眼睛,卻冰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死死盯著下麵的百官,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好……好得很啊!”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好一群忠臣良將!好一群朕的股肱之心!”


    話音剛落,他猛地伸手指著下麵鴉雀無聲的百官,聲音陡然拔高,像野獸一樣咆哮:“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朕完了?大陳完了?用朕的人頭,就能換你們各家滿門富貴了?!做夢!”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百官嚇得“嘩啦”一下全跪了下去,頭埋得低低的,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誰也沒見過這樣的陳景潤——以前的皇帝就算再生氣,也會顧及帝王的體麵,可現在的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瘋獸,隨時會撲上來咬人。


    “息怒?哈哈哈哈哈哈!”


    陳景潤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那笑聲震得殿頂的灰塵都往下掉,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出來了,可那眼淚裏沒有半分悲傷,隻有瘋狂和絕望。


    “朕告訴你們!誰都別想跑!要麽跟著朕守住這江山,要麽……就一起給朕陪葬!”


    笑聲戛然而止。


    陳景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殘忍的神色,他盯著殿外,聲音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厲聲嘶吼:“金吾衛何在?!”


    “轟!”


    殿門被猛地推開,一隊全身披甲的金吾衛衝了進來。


    他們手裏拿著明晃晃的長刀,盔甲上還沾著外城作戰時的血汙,殺氣騰騰地繞著百官站了一圈,把所有人都圍在了中間。


    刀刃反射的寒光落在百官臉上,所有人都嚇得麵無人色,魂飛魄散。


    王尚書的腿都軟了,癱在地上,嘴裏喃喃地念著“陛下饒命”;張將軍握緊了拳頭,卻沒敢動——金吾衛是皇帝的親軍,手裏的刀,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景潤看著他們恐懼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滿足感。


    他慢慢走下龍椅,一步一步地踩著金磚地,走到百官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惡鬼在耳邊低語:


    “傳朕旨意——即刻起,將城內所有文武百官、勳貴宗親的家眷族人,全部‘請’入皇宮‘暫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像是在確認他們的絕望。然後,他緩緩吐出最惡毒的詛咒:


    “凡有守城不力、心懷異誌、敢言投降者——誅其九族!朕倒要看看,是誰先死!”


    “陛下!不可啊!”


    “陛下饒命啊!我的妻兒還在家裏啊!”


    旨意一落,滿殿瞬間爆發出絕望的哭嚎和哀求。


    有人想爬起來求情,卻被金吾衛用刀架住了脖子;有人想喊冤,卻被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可陳景潤隻是站在那裏,瘋狂地大笑著。


    他看著金吾衛如狼似虎地將哭喊哀求的大臣們“請”出大殿,看著更多的金吾衛拿著他的旨意,衝出皇宮,衝向各大臣的府邸——他知道,那些家眷一旦進了皇宮,就成了他的人質;他也知道,這道旨意一下,所有人都被他綁在了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


    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湧進金鑾殿,又順著宮牆蔓延出去,籠罩了整個洛城內城。


    陳景潤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抬頭看著頭頂的盤龍藻井,笑得眼淚直流。


    他覺得自己贏了——那些想賣了他的人,現在都得跟他一起死。


    可他沒看見,殿外的內城牆上,兵卒們看著衝過來的金吾衛,眼神裏沒了往日的敬畏,隻剩下深深的恐懼和不滿;他也沒聽見,百姓家裏傳來的哭聲,比之前更響了——他們怕的,不隻是周朔的兵,還有這位已經瘋了的皇帝。


    這艘破船,真的能靠他的瘋狂,撐到最後嗎?


    沒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明白,洛城的末日,已經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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