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地上若有個縫,微胖男子真想鑽帶領眾門人進去,這樣既可逃過殷家人的威壓,也可避免在此地丟人現眼。


    當然,不僅是微胖男子,其他幾個主事者的神情也是相當怪異,心裏忍不住埋怨那位老姑丈的狂妄無知。不過令他們感到慶幸的是,還好殷家家主沒再繼續問他們話,也沒有向身後的軍隊下達處置他們的命令。他們想來,對方應該隻想要那位老姑丈的人,沒打算過度為難他們。


    雙方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戰車前突然來了一名兵將,此人快速下馬,對戰車彎腰拱手道:“家主,道上屍首已統算出來,共七十六人,皆配有相同發簪。”


    “陸府如今的府主是何人?景峰已死,聽聞景黎早些年已患失心瘋。”殷家家主眸光微微一動,他對這個稟報結果顯得有些意外。不過緊接著,他便不由自主彎了嘴角,上麵溢出了一片興味盎然的笑意,“喲,就這點實力,你們也敢在外興風作浪?”


    殷家家主這席話一出口,千旻山莊有許多人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去,默不作聲。他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感慨這位家主還怪熱心的,竟然命人將屍首都幫他們清算了出來,就好似生怕他們不知道自己莊內的損失有多慘重一般。


    不過他們之前也確實不知這一戰確切的損失情況,此刻隻覺心頭被堵得疼痛,原來實際情況竟比他們估測的還慘烈。更可氣的是,在這一戰中,陸府竟然皆全身而退,沒損失一人。


    同時千旻山莊眾人又感到詫異,他們沒想到戰車裏的這位竟然是殷家家主,為了一個小小的陸府門人,殷家家主竟然親臨,未免也太過重視陸辭那小子了,在他們看來此事顯得不同尋常。


    而且他們之前便曾聽聞,殷家早已與陸辭那小子的母親斷絕了關係,此時他們不禁懷疑,難道他們聽到的傳聞有假不成?當然,無論傳言如何,他們清楚一點,那位老姑丈這次是真闖下了大禍,他們隻祈禱此事勿要殃及到他們。


    在千旻山莊眾人做出神情反應的同一時間,跟隨在戰車旁的侍從也對主子的問題做出了回答:“屬下聽聞,景黎最終因患失心瘋而死,如今陸府府主乃是景黎之子,具體名諱,不知。”


    殷家家主聞言,眼瞼稍稍一動,似乎是垂目淺思了一下,隨後開口道:“爾等可知陸府眾人離去時走的何方?”


    “沿路向南,隻不過路的盡頭多岔口,因而對於具體路線,我等便不知了。他們攜傷而走,不及將軍速度,將軍若此刻及時去追,定能追上。”那微胖男子低垂著腦袋,回話時不停眨動著一雙堆有褶紋的眼,視線閃動間,他似乎連自己腳前那片地麵都快看不清了,落在這片地麵上的火光直刺他神經。


    微胖男子自認為他的言辭已夠謹慎,然而卻令戰車內傳出了一聲輕嗤,隨即傳出的話音中也是毫不加掩飾地戲謔:“怎麽,就這般著急,想誘使本尊離去?”


    “小人絕無此意,還請將軍見諒。”微胖男子猛抬了一下頭,連連擺手,隨即將腦袋垂得更低了。見自己心思被識破,他一時間感到臉頰又冷又燙,冷是由於空氣寒冷,朔風凜冽,而熱完全是因緊張。


    殷家家主換了一個坐姿,不再多言。雙方陷入了沉默,身為一莊之主的孟淇兒早已失去了主意,在雙方對峙的這段時間內,她自始至終未發一語,將期冀全寄托在了那幾位年長的主事人身上,希望他們能盡量為千旻山莊周旋出一線生機來。


    偌大的空地上雖是人影濟濟,燈火通明,但卻安靜得隻有風拂戰旗的招展聲。這種安靜一直持續到了千旻山莊的弟子將袁姓男子抬來的那一刻。


    當那兩名弟子趕去袁姓男子住處時,一位年輕弟子正在為其運功治療內傷,聽聞形勢緊急,隻好終止,甚至都沒來得及為其穿上外衣,便被裹在棉衾裏,由擔架抬了來。千旻山莊眾人見那兩弟子將擔架抬向戰車前,他們都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以便留出放置擔架的位置。


    此時戰車內的人正在悠閑地煮著茶,茶甌中的水咕嚕嚕作響,他視線穿過飄揚的簾幕,隱約看到了外麵的情形,興致再起,他不由自主停下了往水裏加茶葉的動作,起身而去。而戰車旁的人見他下車,立即有人拿來了踏腳梯。


    當這位家主一步步悠閑地邁下戰車時,千旻山莊那一眾人的臉上再次露出了詫異的神情,隻覺這位家主的聲音與樣貌不符,這讓他們無法猜測出此人具體年紀,通過此人之前的聲音,他們明顯可以察覺出此人年歲已不小,然而如今觀其樣貌,似乎才三十多歲。


    殷家家主身上的狐裘絨毛隨風搖動,他抬手向一旁的兵將示意,那兵將見狀隨即遞給他一副由腸衣製成的手套,在踱步到擔架前的過程中,他從容地將手套戴在了手上。


    擔架上的人雖服了藥,也得到了一些微薄的救治,但是他受到的內傷實在太重,大部分經脈已斷,加上那一摔,身上骨頭斷裂了數處,他的情況沒有絲毫的好轉,躺在那裏動彈不得,麵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並且,全身各處的劇痛還時刻迫使他保持著清醒,能感知到外界的動靜。


    這位老姑丈在被從住處抬來時,那兩名弟子便告訴了他緣由。他聽到自地麵傳來的閑散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他不禁強行半睜著眼,直直盯住了那道居高臨下走近他的頎長身影,待身影站定,又命人掀開他身上的棉衾時,他心裏陡然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細細體會,那竟是一絲恐懼。


    袁姓男子身上隻有一層薄衣蔽體,周圍空氣寒冷,朔風不斷從他身上吹過,不知是冷還是懼,他覺得自己身上汗毛在倒豎,夾雜著身體本就有的痛意,令他產生了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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