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涅亞沒有忍住,一下子失聲笑了出來,肩膀笑得發顫,額上的一串黑色菱形的諾亞刻紋在白發間顯得異常清晰,“我的馬納啊,你就是惡魔啊你就是把我殺掉、然後……”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呢喃的語氣在千年伯爵耳邊,“又把我吃掉的‘惡魔’。”


    直接戳破的真相釘在千年伯爵的大腦中,他的思考馬上就拒絕了涅亞的話,“我、我製造惡魔,亞連把馬納變成了惡魔。”他的手撫摸在涅亞臉上那個被詛咒的標記上,“這就是證明。”


    與其說這是在和涅亞解釋,倒不如說這是現在的千年伯爵在給自己洗腦。


    “製造惡魔、俘獲靈魂,觀察自己的成果,這不原本就是神對我們的詛咒嗎……”記憶包裝了這件事的本象,但馬納顯然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真是拿你沒辦法,”涅亞的言語中仿佛帶上了幾分寵溺似的,“你這樣,是沒有辦法完成我們使命的。”


    不僅他的使命無法完成,就是專員的任務也成問題。


    先前也說過,專員在踏入時空點之前,是不知道反派意識具體是什麽樣子的,他需要通過的第一個默認契約來進行判斷,通常都是契約馬甲記憶當中的“壞人”或是“敵人”,所以一般來說,是比較容易確認的。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亞連沃克的契約和涅亞d坎貝爾的契約實際是重合在一起的,如果這個契約是最初的提示,那麽在錯位的記憶當中,就出現了矛盾的地方。


    因為亞連和涅亞,一個驅魔師一個諾亞,這兩個契約原本就是對立的,他們是彼此的敵人。


    所謂的“反派”,立場一下子就曖昧了起來。


    同時,即使暫時不考慮這一點,卻還是有更棘手的事


    “沒有關係,如果你無法做到的話,那就讓我來吧。”涅亞的手指摩挲著馬納的下巴,“既然你做不好,那就讓我來吧,讓我殺了你,我來做千年伯爵。”


    他的聲音這一次沒有壓低,一句話讓隊友和敵人全都愣住了。


    沒錯,這就是專員現在覺得最為棘手的事情。


    千年伯爵是一個身份,這個身份是由馬納和涅亞一起組成的或者換一種說法,在過去的某一個時間點,千年伯爵分裂成了兩個靈魂,一半是涅亞一半是馬納,在成為雙生子的那些年,相同靈魂的吸引為他們建立了極強的羈絆。


    但是千年伯爵有存在的義務,率先覺醒了這個義務意識的馬納殺死並且吃掉了涅亞,想要做回千年伯爵,但是這個過程出現了一些意外馬納的的心智沒有那麽堅強,這就導致涅亞的靈魂並沒有被完全吃掉。


    如果第一個覺醒的是涅亞反而會更加順利一些,涅亞的心要比馬納堅定多了。


    殺死兄弟之後的馬納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才會失手沒能將靈魂完全吸收,所以才會出現強烈的記憶錯亂。


    將一切的錯誤歸咎於“馬納”這個身份,內心卻又無法完全放下作為“馬納”對涅亞的愛,這讓他一度以人類的身份撫養亞連長大,完全把自己的過去和自己的現在分裂成了兩個個體,並且彼此仇恨。


    這就變成了現在的局麵,千年伯爵不是完整的千年伯爵。


    專員頭疼的地方來了,如果以亞連沃克的視角,那麽千年伯爵就是毫無疑問的反派意識。


    那麽,要清除“千年伯爵”,就要先有完整的千年伯爵。


    專員的契約馬甲上帶著靈魂信息,但是專員無法主動從契約中提取出靈魂信息,他的身體無法成為契約以外的靈魂的載體。換而言之,即使以涅亞的馬甲殺死馬納也無法成為千年伯爵。


    非得眼前這半個千年伯爵殺死涅亞也就是亞連沃克這個身體不可。


    專員是為了清除反派意識而來,卻從未想過有一天需要讓反派意識先把自己清除了。


    可是,眼前的馬納已經對涅亞下過一次手,現在他很難馬上鼓起勇氣下第二次手專員不願多費時間。


    眼前的馬納的意識需要刺激。


    他毫不猶豫地掐住了馬納的脖子,並且逐漸收力。


    “這是……為了我們。”涅亞的手指迅速在那個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但是脫去了千年伯爵的外衣,馬納緊盯著涅亞,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背景中還不斷地響著槍炮聲,戰鬥並沒有因為他們的異動而完全停止,甚至連米蘭達都隻是站在他們身後數步的位置,傑森也在側方,耳聰目明地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是達米安嚐試用刀破開繭皮,但是這個帶著巨大詛咒的惡魔繭卻比想象當中還要硬,聖潔的刀刺上去,竟然是劃出了一道道火花。


    地麵上流逝的血液和身體中被提取出的靈魂被繭所吸收,被達米安和傑森動手幹掉的惡魔會盡可能在靈魂被解放的前一個瞬間撲到繭上,自願被吸收進去。


    惡魔的力量在不斷的集中,肉眼可見眼前惡魔孵化之後的強度,這讓人不由自主就焦慮了起來。


    可涅亞這邊,即使是受到了生命威脅,但馬納依然沒有要回神的意思,意識仿佛還停留在先前的某句話上。


    不行,這樣下去的話,專員的任務就要出大問題了。


    意識的分裂感在此時消失,專員如獲至寶,先前可魯貝洛斯沒有來得及合上的契約起到了效果。


    專員要自己阻止自己了。


    南瓜傘的傘尖頂在涅亞的手腕上,用力壓下虎口迫使他的手微鬆,讓千年伯爵被壓迫的呼吸一暢,憋紅的臉色逐漸緩了過來。


    與此同時,一雙帶著蝴蝶結的小皮鞋輕盈地落在涅亞的手臂上,卻仿佛漂浮著沒有一點重量,她的聲音清脆道:“亞連,千年公死掉的話,我會很煩惱的。”


    涅亞看過去,對方藍色的頭發微炸,這是一張不論是對涅亞還是對亞連來說,都很熟悉的臉。


    諾亞的“長子”,“夢”之諾亞羅德卡梅洛特-加龍省。


    “這種時候你還在商量什麽啊,羅德大人!快點把伯爵大人救出來啊!”南瓜傘趕緊扭著自己的身體去敲擊著涅亞的頭和手,大聲呼喊著,“可惡的背叛者開伯爵大人!放開伯爵大人!”


    雖然解除了劍的形態,南瓜傘雷洛實在是沒有什麽攻擊能力,但是一下一下地打在頭上就像是敲木魚一樣好聽、好頭,打得人一陣心煩。


    羅德一個響指,帶著尖尖角的蠟燭浮現在空中,粉白相間的倒錐形蠟和她的筒襪是一樣的款式,隨著她一揮手,蠟燭帶著高溫釘了下來,目標並非隻有涅亞,還有周圍的諸多人。


    躲閃不及被蠟燭擊中的人,頓時是一陣撕裂的灼痛感,就連米蘭達將時間抽出,那種幻痛感還是不會消失。


    這是諾亞的攻擊,雖然沒有惡魔的毒素,但其傷害卻一點不遜色。


    涅亞鬆手後退了幾步,紫色的能量從他的身上溢出,如光罩一般向外一擴,頓時融掉了那些撲向他的蠟燭。


    羅德將千年伯爵那胖胖的皮囊披好在馬納的身上,手指劃過拚接的縫隙,將馬納那副愛哭鬼的大叔樣藏在了看上去有些滑稽的軀殼下。


    就像是成為亞連養父的馬納一樣,用畫出來的小醜裝扮來掩飾自己真正的模樣。


    蓬鬆的襯衣配上格子短裙,一條紅色的領結耷拉在頸間,羅德雪白的皮膚在肉眼可見的狀態下染成和涅亞、馬納一樣的黑色,額上一串菱形的刻印顯現,金色的瞳孔盯著眼前的涅亞。


    “千年公是我們諾亞的千年公。”她抱住修複好的皮囊,身體貼著千年伯爵那柔軟的肚子,雙腳懸空地翹了起來,矮小的身高和帶著稚氣的臉蛋讓她的年齡看上去比達米安小不了多少。


    隻是眼神一眯便馬上充滿了殺氣,“就算是亞連的身體,也不能對千年公動殺心哦。”


    我終於把羅德寫出來了!


    第78章


    羅德撫摸過千年伯爵的頭,將高高的禮帽給他擺正。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南瓜傘雷洛扭動地在千年伯爵麵前不斷呼喊著,但聒噪的聲音剛響過兩次,羅德就將食指豎在嘴唇前,“噓,不要打擾他,千年公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美好的‘夢’。”


    一個能讓他將心中芥蒂放下的夢。


    羅德卡梅洛特-加龍省的能力讓她能夠編織夢境,將人的意識強行拖進夢中。她常有惡趣味,喜歡利用人心的弱點,來破壞他們的精神。


    精神一旦死亡,就像是靈魂被剝奪一樣,隻剩下肉體空殼,便能由羅德來操縱。隻是,她很少利用傀儡來幫自己做事,比起看,她更喜歡自己去做。


    理所當然,千年伯爵對涅亞那種複雜的情感原本就是他心中的弱點,想要勾出來它,對於羅德來說是本職。


    14號的涅亞在靈魂轉移之後和聖潔的融合對諾亞來說無疑是一種背板,千年伯爵的責任更是讓馬納必須要殺死涅亞這兩點是她必須要利用的。


    羅德的手指拂過千年伯爵的眼睛,讓其緩緩閉上她要放大這種仇恨和責任感。


    這需要一個漫長的夢境。


    她打了一個響指,地麵上便豎起一個哥特式的拱門,將門推開,便能夠看到裏麵擺放著一張粉色的大床。


    這個漫長的夢境,就讓千年伯爵一個人慢慢享受吧,任何人都不能來打擾他。


    突然,左麵一聲破空響,羅德把千年伯爵往門內的床上一推,揮手將這扇大門合上,自己卻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任由那把劍穿過了她的身體,達米安的聖潔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連衣服都沒有刺破,對上達米安驚訝的臉,她捏著劍身一點一點地推出,劍身上幹淨的沒有沾染一絲血液,“沒有用的,如果不能理解真正的我,就沒有辦法傷害到的我別說是聖潔,就算是亞連那把特別的退魔劍也一樣不行的哦。”


    作為夢之諾亞,她的本體永遠是夢中的精神,旁人被她強拉入夢中,在被製成傀儡奪取精神的過程中,實際上也是他們唯一有機會接觸到羅德的過程。


    隻是對於羅德來說,她可以幻化成夢中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物,想要在她編織的夢境中找到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說著,羅德手指一點,達米安的落腳處頓時出現一個展開的透明骰子,有活物接觸到這個平麵,骰子馬上就合了起來,像是一座空中牢籠,透明的立方體將人困在其中。


    “叮”!


    刀尖刺在接口的縫隙上,帶出一串火花,看上去隻有薄薄一層透明的塑料,但是以達米安的力量和聖潔的特殊竟然隻是劃開一道小小的口子,甚至沒能穿透。


    羅德心念一動,就見那道裂口也很快修複了起來。她無視了穿過胸口的武器,抬頭看著傑森,“不是都說了嗎,這樣的攻擊對我是沒有用的你們兩個不是‘心意相通’嗎,為什麽不相信呢?”


    心意相通的形容讓傑森和達米安同時感覺一陣惡心。


    羅德不以為意,她隻是搖了搖頭,一手抓住傑森的撬棍的棍把,另一隻手點在傑森的眉心,“這樣的攻擊,是傷不到我的。”


    指尖在傑森的眉心印下一個黑色的烙印。接著,胸口的聖潔就停止了發動,眼前那雙褪去綠色的眼睛逐漸失去了神采,和先前尚未恢複意識的時候很像,不一樣的是,沒有了主觀意識的支撐,他的身體馬上就軟倒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我是‘夢’之諾亞,夢是虛幻的,”羅德抱住倒在她懷裏的傑森,“在人的夢中,總是會展現出許多他們不會說出口的東西。讓我來看看吧,你內心的恐懼”


    世界陷入黑暗之中,傑森的意識和身體被強行隔開,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鼻腔裏湧入一股濕鹹的水汽,混雜著泥土的味道,一下子仿佛擊穿了他的記憶。


    他甚至是有些慌亂地抬起了手來,卻隻摸到一片硬質的木壁,四周逼仄極了,眼前木壁距他不過幾拳的距離。


    傑森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來,往前的很長一段記憶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模糊,讓他根本無法記起自己真正所在做的事情這是“夢”的特點,人們在做夢的時候,時常也會對過去的記憶和時空的錯亂。


    身上的小西裝筆挺著,他卻隻覺得一陣強烈的恐懼,用力地敲擊眼前的木壁,厚重的木板豈是他的小手能夠打穿的。手上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似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這是現實。


    一個他經曆過的現實。


    或許那呼吸到的新鮮的空氣才是他窒息之下的夢境呢?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擦破火柴時所看到的那些場景一樣,臆想。


    慌亂之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上褲腰上的那個金屬扣,手指顫抖著將它卸了下來,指節握拳朝著一個地方用力,“咚咚咚”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在封閉的空間裏回蕩著,一下又一下地鑽進他的耳朵裏,隻讓他覺得更加焦慮。


    液體順著重力滴在傑森的臉上,又接著流到了他的嘴邊,是腥甜的味道,這是他自己的血。


    眼前的木壁沒有壞,反而是他的手指斷裂開來,從皮膚的破口很快到搓起的肉,最後連骨頭都折斷甚至從關節處刺了出來。


    肉體的疼痛加深了驚恐,和血腥味一起彌漫在棺槨裏,幾乎沒有縫隙的封閉擠壓著傑森的呼吸,讓肺感覺一陣窒悶。


    在黑暗中的時間仿佛沒有盡頭,他用手鑿,用腰帶扣挖,卻看不到一點盡頭。


    看不到盡頭的路最難走,無望的努力是最容易摧毀人心的。


    羅德坐在棺木泥土之上的石碑前,她能夠聽到從地底傳來的聲音,沒有歇斯底裏的吼叫和痛哭流涕,隻是那摸索著棺槨的傳音實在磨人。


    天空一片豔陽,這樣棺槨內的黑暗和棺槨外的明豔對比之下,似乎昭示著傑森心中的某種落差和對光的渴望。


    這裏的“夢”,真是少有的安靜。


    羅德看過無數人的夢境,像傑森這樣的卻也實在少見。


    她摸著墓碑上的名字,死去的人竟然真的可以活過來啊。


    墓園之中的一切都是那樣平靜,光禿禿的樹枝上發著嫩芽,看上去既蕭瑟又帶著隱隱的新生。


    就在這時,羅德的眉心被從腦後穿來的刀插了個對穿。


    夢境之外的東西不會對羅德產生影響,可專員感覺到一陣心累,究竟是她的語言表達有問題,還是別人的耳朵或是理解有問題。


    又或者是距離太遠,她剛才的呢喃沒能傳到身後人的耳朵裏。


    歎了一口氣,夢境之外的羅德無奈道:“所以不是說了嗎,這樣的物理攻擊對我沒有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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