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路疾行,借著早已摸透的巷道暫時甩開了追兵,抵達一處隱蔽的廢棄宅院地窖。


    地窖內光線昏暗,空氣渾濁。


    被救下的十餘名清平道成員個個帶傷,虛弱不堪。


    一名傷勢較輕的漢子掙紮著起身,他姓張,也就是小石頭口中的張大哥。


    他蕭玄,作勢就要跪下。


    “多謝幾位,若非你們舍命相救,我們……我們今日便要被仙盟活活燒死了。”


    其他人也紛紛激動地道謝。


    蕭玄抬手虛扶,不讓張大哥跪下去。


    他微微頷首。


    “諸位不必如此,快些處理傷勢吧。”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需盡快轉換據點。”


    “好。”


    幾位漢子點頭,隨後在葉歡歡的幫助下,服下丹藥,開始運功療傷。


    葉歡歡湊近蕭玄,壓低聲音問道。


    “二哥,那個人……”


    她眼神瞥向角落昏迷的林風。


    “怎麽處理?他畢竟是仙盟的人……”


    蕭玄看了一眼林風,略作沉吟。


    “暫且羈押,弄清底細再說。”


    “嗯。”


    葉歡歡點頭,不再多問,繼續忙碌。


    蕭玄坐在林風的不遠處,平靜地注視著林風。


    他從雲生那兒學得一道望氣的手法,借助重瞳,他能夠見到常人所不能夠見到的東西。


    比如說,氣運。


    如今在林風的頭頂,就有著縹緲的氣運不斷地從四麵八方湧來。


    雖然比不上自己等人,但是卻遠超於尋常人。


    “明明身上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卻有著氣運伴體……”


    蕭玄感到有些好奇。


    就在這時,角落裏的林風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眼皮顫動,緩緩醒了過來。


    劇痛從後頸傳來,他腦海中有著碎片化的記憶不斷地湧現。


    刑場、清平道、師兄還有那個戴頭套的惡人。


    他們殺了師兄!


    林風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雙手被反綁,身處於一個昏暗陌生的地方,周圍是清平道的眾人。


    而那個一刀斬下師兄頭顱的黑衣頭套男子,此刻就坐在不遠處,正默默地擦拭著那柄帶鞘的長刀。


    雖然摘下了頭套,露出了一張陌生的臉龐,但林風絕不會認錯這雙眼睛和這身氣息。


    “是你,惡魔,還我師兄命來!”


    林風瞬間目眥欲裂,掙紮著想要撲過去。


    奈何身上繩索捆得極緊,他隻能像離水的魚一樣在地上扭動。


    “二哥,需要讓他安靜一下嗎?”


    葉歡歡在蕭玄耳邊輕聲道。


    “不用。”


    蕭玄搖頭,臉帶微笑。


    “我想聽聽他想說什麽。”


    林風憤怒地嘶吼著。


    “你們這些屠夫,劊子手,濫殺無辜,你們與魔道何異?!”


    陳野擦拭刀鞘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冷漠地看了林風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擦刀,根本不予理會。


    這種無視讓林風更加怒火中燒。


    “無視我!你們敢做不敢當嗎?!”


    林風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地窖裏的其他人,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我師兄周墨他一生恪盡職守,維護各州安寧,從未濫殺過一個好人。”


    “他到底做了什麽,你們要下此毒手?!”


    “你們口口聲聲為了蒼生,為了清平,這就是你們的方式嗎?!”


    “用暗殺和叛亂來達成目的?!”


    他的聲音在地窖裏回蕩,帶著悲憤的質問。


    一些清平道成員停下了動作,看向他,眼神複雜,有同情,也有不忿。


    “為了蒼生?”


    一個剛剛包紮好傷口的清平道成員忍不住冷笑反駁。


    “仙盟管轄之下,賦稅沉重,底層修士和凡人活得豬狗不如!”


    “稍有反抗便鎮壓屠戮,這就是你口中的安寧?”


    “那是……那是必要的秩序!”


    林風爭辯道,但底氣有些不足。


    “秩序?”


    另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是被救下的那名女子。


    “仙盟的秩序就是用我們這些人的命來立威?”


    “今日若非蕭先生他們,我們早已化為灰燼,這就是你維護的秩序?”


    林風語塞,臉色蒼白。


    “……即便如此,也不該用這種暴力手段,你們這是在挑起更大的戰爭,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去。”


    “嗬嗬……”


    這時,蕭玄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林風道友,是吧?”


    林風警惕地瞪著他。


    蕭玄微笑道。


    “你說暴力手段?據我所知,仙盟建立之初,屠戮了許多不肯臣服的宗門家族。”


    “他們用的難道是和平請願?”


    “如今的秩序,本就是建立在最血腥的暴力之上。”


    “我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其身。”


    “那不一樣,仙盟帶來了整體的和平!”


    林風掙紮道。


    “整體的和平?”


    “是對誰的整體呢?”


    “是對依附仙盟的世家宗門,還是對那些被盤剝欺壓的散修和凡人?”


    “錦州城外礦區裏每年累死、病死的礦工,他們的命算不算命呢?”


    “在你享受仙盟帶來的和平時,可知這和平之下墊著多少白骨?”


    林風張了張嘴,他想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關於仙盟偉岸的認知,在此刻變得有些蒼白。


    他並非對底層艱辛一無所知,隻是從未如此直接地被質問。


    “可是……你們這樣以暴製暴,冤冤相報何時了?”


    “隻會讓仇恨越來越深。”


    林風迷茫開口。


    “所以我們便該引頸就戮?”


    蕭玄反問,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放下武器,跪求仙盟大發慈悲?”


    “林道友,當一方掌握了絕對的暴力並且肆意使用它時,另一邊若想活下去,除了反抗,別無選擇。”


    “我們不是在挑起戰爭,我們隻是在應對一場早已降臨在我們頭上的戰爭。”


    “區別隻在於,我們是選擇跪著死,還是站著生。”


    蕭玄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林風心上。


    他想起師兄常說的“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此刻聽起來卻有了別樣的意味。


    仙盟是自己人,那這些被鎮壓的清平道成員,以及他們口中那些被盤剝的礦工百姓,難道就天生是敵人嗎?


    誰對?誰錯?


    林風發現自己一直堅信的東西正在崩塌,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和道理在他腦中劇烈衝突,讓他頭痛欲裂,思緒一片混亂。


    而師兄倒在血泊中的畫麵又再次浮現,讓他心如刀割。


    他徹底陷入了沉默,不再嘶吼,也不再爭辯,隻是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眼神空洞而迷茫。


    蕭玄看了他一眼,聲音逐漸地冰冷。


    “我們殺了你的師兄,這是事實,你想要尋我們複仇也無可厚非。”


    “但是,殺人之前也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你的機會隻有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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