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之上, 六太騎著名叫“玉”的鄒虞朝著蓬山的方向飛馳。


    他在玄瑛宮中收到供麒的使令傳來的消息後,心中便有了“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之感。


    那個人果然是麒麟!


    心思越是簡單的人,直覺就越是敏銳。


    這個道理, 對人如此, 對麒麟也是一樣。


    所以供麒在看見文光的第一眼,便能篤定的確定文光的身份,而六太自身, 卻會因為種種表象而迷惑, 從而產生質疑。


    但是文光的存在實在太特殊了, 所以六太才想去蓬山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如果他是劉麒, 為什麽舍身木上還有劉麒的卵?


    如果他不是劉麒, 那麽他又是屬於哪一國的麒麟?


    “……白色……白色的麒麟”六太抿了抿唇,腦海中閃過文光銀白的長發與水銀般透徹明亮的眼眸,“又是一隻稀少的麒麟呢。”


    在六太的呢喃聲中,金剛山青色的輪廓逐漸顯露,那仿佛分割著兩個世界的巨大山麓出現在了麒麟的眼前。


    這是尋常人和騎獸都無法輕易翻越的高度。


    六太摸了摸鄒虞的脖子,安撫的動作讓這隻“大老虎”慢慢降下了飛行的速度。


    “真是聽話的大家夥。”少年桀驁的眉眼驀地柔和了下來,隨後,他撐在鄒虞背上的右手一個用力, 他就一躍而起!


    毫無遮擋的陽光下, 有什麽金色的流光尋迅速朝著金剛山脈更高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隻毛色深黃,背上閃爍著五彩光輝,鬃毛是金色的麒麟!


    黃海的中心是五山, 其中蓬山是麒麟的出生地。


    降生後,沒有選擇君王的麒麟被山中的女仙和飛仙們稱作“蓬山公”, 意味著蓬山的主人。


    但“蓬山公”隻要選定了君主,那麽他們的稱謂就會變成“台輔”, 本來因為被稱為宰輔的,但是因為不敢這樣稱呼麒麟,所以才變成了這樣。


    所以當麒麟形態的六太出現在了蓬蘆宮中時,曾經照顧過他的女仙少春,當即驚喜呼喚道:“許久不見,向您恭請聖安,延台輔!”


    六太站在石山上,從黃海吹來的風揚起他金色的鬃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子一樣的輝光。


    “是少春啊。”六太輕盈地從山石上躍下,充滿靈氣的眼眸看向了少春,“元君現在在宮中嗎?”


    少春連忙點點頭,“元君大人正好在。請問您找元君有什麽事嗎?”


    “有些事需要盡快確認,”六太慢慢走到少春身邊,身型不算高大的麒麟仰起頭,“不過在此前,我需要換一身衣服。”


    少春立刻露出了溫柔的微笑,這樣熟悉的對話,讓她想起了六太曾經在蓬蘆宮生活的日子,“請跟我來,您曾經的衣服全都好好地保存著呢。”


    在六太到達蓬山時,茶朔洵也帶著文光準備去和供王、供麒辭行。


    供王聽到侍女的通傳時,正在長秋宮正殿中和百官們處理政事。


    因為作為秋官之首的大司寇叛亂,所以恭國現在的官場是一片混亂,整個恭國就好像是個做了一個腫瘤切除手術的病人,雖然病灶被切除了,但是元氣也大傷。


    可以說,朱晶現在正因為大量官員的調派,以及處理大司寇留下的爛攤子而焦頭爛額。


    “他還真是會挑時候。”朱晶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語氣也是平平,這般隨口說了一句,她便對站在禦座旁的供麒說道:“你去見那家夥吧,記得我的話。”


    供麒立刻躬身應是,從高高的禦座旁走下,跟著通傳的侍女去了旁邊的別殿。


    從頭至尾朱晶的態度都很淡然,雖然底下麵聖的臣子們因為不明所以,難免心中猜測,但是主君處理地平淡,他們也不過在心裏嘀咕了一下,便重新回到了方才討論的政事上了。


    供麒來的時候,茶朔洵正微微彎著腰和文光說話,與他的自在不同,文光感覺十分拘謹,被茶朔洵騷擾了,也隻是輕輕推了推那人不停往他身邊湊的腦袋。


    “台輔駕到!”


    侍女的通傳聲傳來,文光立刻狠狠瞪了身邊黏糊的人一眼,壓低聲音問道:“要怎麽做?”


    茶朔洵笑了笑,“跟著我做。”說著朝那個慢慢走近的身影恭敬地俯身行禮。


    餘光瞥見人影越來越接近,文光忙依葫蘆畫瓢地跟著俯身。


    但他的腰還沒有彎下,一雙溫暖的手就拖住了他的胳膊,溫和的男聲隨即響起


    “不用多禮。”


    文光一愣,抬起頭便對上了一雙充滿善意的溫和眼眸。


    這就是“供麒”嗎?


    看見這個人的一瞬間,文光就有了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同時他的心中也立刻知曉了這個人的身份。


    供麒扶起了文光之後,又對茶朔洵同樣說了一句“免禮”,但是卻並沒有攔住茶朔洵行禮的動作。


    供麒叫起之後也沒有鬆開抓住文光的手,甚至在文光詫異的眼神中,他直接拉著文光一同走到了一旁的小間裏。


    這裏比之方才覲見的地方更加隱蔽,作用也更私密,顯然是設計出來給主人招待更加親近的人的。


    文光有點搞不清楚,為什麽供麒會對自己這麽親和。


    難道麒麟就是這樣善良地沒有脾氣的生物嗎?


    可是六太的那張臭臉飛快地在他腦海中掠過。


    他立刻否認了自己的猜測。


    供麒把暈暈乎乎的文光拉坐在一張圓桌旁,問道:“你之前住在昆侖嗎?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那裏的人對你好嗎?”


    一連三個問題問的文光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隻好苦惱地看了看跟著他們一道過來的茶朔洵。


    結果卻隻是得到了那個人一個無奈地攤手。


    文光隻好說道:“那個地方很好……非常好,那裏的人也都很好,或許有很壞的人,但大多數都是好人,所以我也一直過得很好。”


    供麒聞言,像是放下了什麽憂慮一般,慶幸地說道:“那就太好了!”


    文光見他的表現,心中的迷惑更大了。


    不過他沒忘記自己過來的目的,因此立刻站起身,朝供麒袖手一禮,感謝道:“多虧了台輔您的好心,小人這次才能撿回一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不用見怪!”供麒忙也慌忙站起身,擺著手說:“隻是互相幫助,畢竟”


    文光疑惑地看向供麒:畢竟?


    供麒的話音一滯,轉而便道:“誰遇到了這種情況都會伸出援手的。”他這麽說。


    文光頓時確定了,眼前的這隻麒麟就是那種典型的“仁獸”。


    “話雖如此,但是您的恩情我卻沒辦法忘記,”文光有些訕訕地說,“可我確實寒微……不知道怎麽才能報答。”


    供麒本來想說自己不用報答的,但是腦中突然回想起了主上的命令。


    “……拖住茶朔洵的動作……”


    既然這樣的話……供麒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如果你非要報恩的話,”他看了一眼茶朔洵,“那可否請您身邊的這位將軍,為我鑄造一把劍呢?”


    “鑄劍?”


    “是,因為吾王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想要為她準備一份賀禮,可是我無法前往充滿兵鋒之氣的工坊,所以隻能拜托別人……”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請求很失禮,供麒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但是文光為難的卻不是這個。


    明明要償還救命之恩的人是他自己,可是這個恩情卻需要麻煩茶朔洵……


    這豈不是又送到那個混蛋手裏去了。


    文光這樣想著,所以他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


    茶朔洵卻很積極地應道:“臣很願意為供台輔鑄劍。”


    既能還了供麒的恩情,還能讓文光欠自己的更多,真是一石雙鳥的好事啊,他怎麽會拒絕呢?


    雖然是十分拙劣的挽留借口,但達到的效果可能卻很好……那麽被算計一下也不錯。


    在他開口之後,文光就立刻感覺不好,果然一轉頭就看見了一張狐狸樣的笑臉。


    事已至此,文光雖然感覺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皮一樣受製於人,但是他也隻能跟著答應下來。


    “這樣的話,那就拜托了!”


    供麒也很高興,因為茶朔洵一旦答應了鑄劍的請求,定然就不能立刻請辭了,他也能按照主上的命令把這個人連帶文光都留下。


    ……直到得到蓬山那裏的回應為止。


    從供麒那裏出來後,文光有些懊惱地問道:“看來是暫時走不了了,可是要是錯過了實惠的棉花……”


    茶朔洵卻道:“放心吧,金闕他們已經啟程去了雁國,商隊的事情暫時都會由他主持。”


    文光雖然還是惴惴,但聽說有人主持商隊采買,他也稍微放下了一些憂思。


    “不過……鑄劍……你可以嗎?”


    茶朔洵笑而不語,反而朝文光伸出手。


    文光不明所以地朝茶朔洵試探著伸出一隻手


    然後就被他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緊緊握住。


    文光因為那不同於自己肌膚的觸感,感覺心髒一緊。


    “安心,鑄劍而已。”


    文光本來有些惶惑的心髒,竟然真的因為這個人的一句就安安穩穩地靜了下來。


    “……那就行……但手能不能鬆開?”


    麗的青年帶著漂亮的少年沿著小徑慢慢走著。


    “不行!”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呢。


    文光居然毫不意外這個人的反應了。


    可是這一回他也奇怪地沒有堅持把自己的手收回來。


    “算了,看在他幫了自己的大忙的份上……牽一牽手而已……”


    文光卻沒有想過,底線這種東西隻要有一次後退,那麽距離全線潰敗就不遠了。


    顯然這個道理,茶朔洵清楚得很。


    他對文光心理的把握十分準確,果然在幫他應下了供麒的請求後,文光會對他有補償性地縱容。


    他誌得意滿地握著自己用一點點小技巧哄來的福利,心裏想著:現在能牽牽手,以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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