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不知過了幾個春秋。


    我留著一把疏於打理的胡渣,長發常年用一根木簪盤在腦後,像個落魄的道士。


    擺個攤,支個幡,八歲的兒子就趴在旁邊的石階上寫著作業。


    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靠給別人算命,把兒子養這麽大了......


    老道士當年說我有天賦,我修道有沒有天賦不清楚,但我算命是真的有天賦。


    我本就喜歡觀察,揣摩人心。


    從人們的言行舉止裏,預判吉凶,規避風險,也是我的本能。


    紫微鬥數、六爻八卦、奇門遁甲......我都懂些皮毛。


    八字、麵相、梅花易數......我也鑽研得津津有味。


    世人來求卦,求的不是真相,是個心安,是個指望。


    我擅長這個,給他們想要的答案,看著他們或欣喜或釋然地留下卦金,轉身投入各自的命數裏去。


    老道士喜歡雲遊,他走前教過我算命的竅門——


    “第一,好話祝福,不吝嗇。


    人家求問,多半心裏苦,好聽話、吉利話,多說幾句又不費錢。


    人說想求財,你就祝他財源廣進,人說問姻緣,你就願他佳偶天成。


    給人一點盼頭,結個善緣,這叫‘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第二,壞話批評,要三思。


    斷人前程、毀人姻緣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收不回,看出什麽不好的苗頭,要點到為止。


    切記,得罪了別人,沾了因果,非但賺不了錢,還會惹禍上身,小心真折了壽!”


    “第三,過去可稍評,未來不可斷。


    過去的事,有跡可循,你說中幾分,人家便覺得你神。


    但未來的事,變幻莫測,誰敢說死?


    所以話要說活,說圓,說得模棱兩可。


    越是模糊,就越有彈性,容得下變數,也容得下你回頭圓話。


    這叫‘天機不可泄露’,實則是給人、也給己留餘地。”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一條:賺錢,但要心善。


    咱們這行,更容易看清人性冷暖,得了溫飽,更要勸人向善。


    引導人走正路,積口德,也是給你自己、給你兒子積陰德。


    莫要把這當成了純粹的騙術,心裏要存著一份慈悲。”


    這些話他每次走前都會對我重複一遍,我也時刻將這些教誨銘記心間。


    這行當幹久了,容易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真能窺破天機。


    但我知道,我看不清任何人的命,尤其是我自己的。


    而這些年,我又愈發覺得那老道士,也就是我師父,他是真有這神仙本事。


    他算命道士這個身份,倒更像是為了掩飾他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試探過他好幾次,這老東西肯定沒有傾囊相授,還藏了手段沒教我。


    不過我也能理解,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嘛!


    總之,別餓著我兒子就行!


    現在能養家糊口我已經很滿足了,對師父也是感激不盡......


    那天傍晚,我正準備帶著兒子收攤回家,一個戴著墨鏡口罩的女人坐到了我麵前。


    她嗓音有些刻意地壓低,“道長,能給我算一卦嗎?”


    有生意幹嘛不做?我又重新把幡支起,笑著坐下,“緣主,你有何所求啊?”


    而當我看清她時,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瞳孔不由地震顫,喉嚨發緊,聲音都變了調,“清婉......”


    她輕輕摘下墨鏡和口罩,露出那張依然清麗的臉。


    她嘴角彎起,笑得還和以前一樣好看,恢複了正常的嗓音,“我都這樣了,你怎麽還是一眼把我認出來了?”


    我眼眶微微發熱,努力扯出個笑容,用調侃掩飾激動,“我現在沒點眼力,怎麽吃飯啊?”


    她的眼睛也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嘴角咧起的笑容裏帶著些許苦澀,“小羨,你都變樣了,怎麽也不刮刮胡子?真邋遢......”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攤上的布角,像年幼時第一次見她一樣,帶著點自卑和害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她卻自然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輕聲問道,“你吃過了嗎?要不...我們一起?”


    “好!”我笑著點了點頭,趕緊起身,對著遠處公園裏正奔跑的小身影喊道,“知常!下班嘍!吃飯去!”


    清婉聞言一愣,急忙跟著站起來。


    她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個由遠及近的男孩,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聲音哽咽,“這是...我們的兒子?都長得這麽大了......”


    知常的性格和我不同,他更像他的媽媽,活潑開朗,臉上總掛著笑。


    他跑回我身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好奇地打量著清婉,扭頭問我,“老爹!這個美女是誰啊?”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笑罵道,“沒大沒小!這是你媽!叫媽媽!”


    “媽媽......”這小子頓時愣住了,張著嘴,眼神裏全是懵懂和驚訝,畢竟從他記事起,媽媽就隻是個稱呼。


    而我和清婉,已經有五年沒見了......


    當年她爸,也就是我姨父逼著她嫁人,她寧死不從,用了一場苦肉計,割腕住進了醫院。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找不到她,和她斷了聯係。


    後來,還是阿姨怕我擔心,偷偷給了我消息,說是姨父把她帶出國去了。


    我們一家三口團聚,沒去什麽大餐廳,三個人坐在漢堡店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全家桶。


    沈知常這小子見到自己親媽,突然變得害羞了起來,縮在我身邊扭扭捏捏的,完全不見了平日的淘氣。


    但清婉可是他親媽,笑著伸手將他一把摟進自己懷裏,也不嫌棄他一身的臭汗,臉頰貼著他的頭發,又親又抱,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我看著眼前這幕,鼻頭一陣發酸,心裏暖融融的,卻也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


    我隱隱算到,這份失而複得的溫暖,恐怕並不會長久。


    或許是因為那份難得的溫暖,兒子竟然枕在他媽媽的腿上睡著了。


    清婉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兒子臉上的汗漬,輕聲問道,“小羨,一直都沒問你,為什麽給兒子取名叫知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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