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怎麽了皇上?”


    “怎麽,怎麽會變成這樣!”


    “一定是妖孽作祟,祈求上蒼保佑吾皇吧!”


    周圍大臣妃子看到龍在天變成了那副樣子,個個不知所措心急如焚,就連對他沒什麽感情的“倆兒子”龍映宸都擔憂不已。


    可龍在天卻蒼白著臉,哆哆嗦嗦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隨後目光呆滯向人群外走,幾個太監宮女忙上去攙扶,卻被看起來虛弱無比的龍在天揮手推開。


    於是再沒人敢去靠近他,隻看著他枯瘦的身影漸行漸遠。


    這時人們的目光才落到了龍映宸的身上,看到他原本殘疾的身體居然直挺挺的站著,一個個震驚不已,忙上去詢問恭維。


    “三皇子,您的腿是大好了?”


    龍映宸來時就早已想到了應對的話,於是不慌不忙的說道:“原本本皇子的腿腳就已經大好了,隻是未來的及告知。”


    龍映宸在一旁敷衍的應付著他們那些枯燥的老頭,眸光卻時不時的撇向了葉漓的方向。


    葉漓正貼在黎九幽的懷裏,哼哼唧唧的說著話,黎九幽也兩隻手放在她纖細的腰間,耐心的聽著她的話,時不時的笑著補充。


    那般和睦的景象刺痛了龍映宸原本就敏感的心裏,眼睛有些發澀,索性不去看他們了。


    龍在天獨自回到了殿內,看著空曠無人的大殿,腦子裏一團亂麻,他不敢去照鏡子,看看自己蒼老的皮膚和白發。


    因為他心裏清楚的很,那些消失的健康的身體和皮膚,都是青貴妃生前為他維持的。


    曾經每每召她侍寢,她都會帶來一種神秘湯藥,說為助興之用,龍在天讓人試了毒,也安心服用著,果然一回就振奮不已。


    他已經快五十歲了,最忌諱的就是脾腎虛弱,那湯藥兼職如神仙水一般,拯救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不過喝了兩三回,他便感覺不僅身體硬抗了,連眼角的皺紋也似乎消退了不少。


    於是他便去詢問那秘藥的良方,可青貴妃百般推脫轉移話題,仍舊不告訴他。


    如今細想來,青貴妃一死,他曾經衰老的程度便又回來了,甚至更加嚴重,莫不是她施了什麽法?


    亦或者是什麽詛咒...


    總之,龍在天是全然不信一個黃鼠狼精會對人產生多大的感情的。


    尤其他曾經還讓人射傷了她。


    殿宇中心處,被人拖走的黃鼠狼精忽然散發出了一陣平常人都看不到的青煙,遊走在宮殿上方,環繞了三圈。


    又聽隱隱悲鳴作響,聲音淒迷嗚呼,龍在天昏聵的雙眼忽然抬起,他拚命的抬頭去看那房梁,耳朵仔細聽著那若有若無的細細聲。


    “為何要這樣對我...”


    隻是一句哀怨無比的歎息,氣若遊絲,卻如深釘釘進了龍在天的心中。


    無盡的恐懼開始蔓延,他的眼睛也被迫模糊了起來,虛幻的影子迅速在他周圍飄蕩,一聲聲怪異嚎叫不絕於耳。


    忽有一陣冷風,分明大殿門窗緊閉,卻不知從何處鑽入,迅速遊走在空氣之間,將僅剩的熱氣吸幹殆盡。


    龍在天的身上越發涼薄,瑟瑟的鑽進了那單薄的被子裏。


    他想要開口喚人,也覺得自己叫出了聲音,可實際周圍聽不到他的任何動靜,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拚命嘶吼,直到喉嚨都破了,也不曾看到有人進來。


    漸漸地,他沒了力氣,斜倚在冰涼的牆壁上,渾身困倦不止卻難以入睡,不停地有像電流一般的東西,循環刺激著他的大腦。


    外頭陽光正好,屋內卻已暗無天日,火燭驀然熄滅,竟連一絲殘影也不留下。


    嘎吱...


    依舊是微妙的聲音,可到了龍在天的耳朵裏,卻被放大了數倍。


    忽然,他麵前灰白的牆壁上,一個暗黑色的虛影自角落逐漸向上蔓延,越發高大!


    那虛影迅速吞噬著牆壁的殘光,覆蓋了龍在天身上的被子,終於,龍在天想要逃下床,卻發現身體已經絲毫都不能動彈。


    他的瞳孔極速放大,努力的轉動著,嘴上啊啊的說不出話來,虛影通過被子,迅速吞沒了他的手臂。


    手臂宛如被什麽鋒利的武器切割了一樣,絞成了碎片,血沫夾雜著血液,齊齊將地麵染紅。


    龍在天大腦承受著劇烈的痛苦,他隻能一動不動,眼睜睜的看著手臂,大腿,還有身體,最終...


    他連自己也看不見了...


    虛影全部將他籠罩,床榻上往下滴落著濃稠的血液,空中寂靜無聲,隻留下了滴答,滴答的水滴般的聲音。


    那繞梁的青煙之氣,幻化為一團宛若笑臉的血腥之氣,嘻嘻哈哈不停傳出男女老少之聲,隨風遣散在世間。


    陰界——


    夜起整日以淚洗麵,嗚呼哀哉的喚著葉漓的名字,誰來遞飯也是不吃,就連孟婆都得知了此事,急匆匆的過來勸解他。


    “你好歹是個爺們兒,別整天哭哭啼啼的行不行!”


    阿顏掐著腰,狠踢了一腳沒出息抹著眼淚縮在角落就打死不走的夜起。


    夜起沒有作聲,連發怒的心情也無,隻捂著嘴,抹著眼淚,哼哼唧唧。


    “你倒是不懂什麽是失去的滋味,你那位千年了,也不知去哪了,你不哭還不許別人哭,嗚嗚嗚——”


    夜起故意刺激著阿顏,想讓她快快離開,別在這裏礙事,有她在,他都沒法看葉漓的小帕子了。


    果然阿顏聽了他的話,瞬間臉色難看的不止一點,簡直黑了幾個度。


    周身的氣息越來越急促,可就在即將爆發的時候,忽有一種感覺突然跳入她的如火般的心口,隻那麽一瞬間,她就平靜了下來。


    她驀然轉頭看著,周圍什麽東西也沒有...


    可,她分明感覺到了啊...


    那就是她的風一三,就是欺負她的那個壞蛋...


    他一定還存在著,隻是為何躲著她?


    阿顏逐漸紅了眼眶,越發委屈起來,她等了一千年了,她的期限已經快到了...


    如果不完成那個條件,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去等待著他。


    “你說,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顏沮喪的看著夜起,也跟著他坐了下去,把腦袋深埋進了懷裏。


    夜起看著那瞬間蔫了的阿顏,又後悔自己剛才的舉動。


    隻是他也奇怪,這靈魂不轉世又不入陰界,是去了哪裏?


    可憐了阿顏荒廢了整整一千年,如果他們能夠再見,曾經的記憶還能有當時的美好嗎?


    恐怕,已經消磨的快要記不得了吧。


    在夜起與阿顏都看不到的空間裂縫中,一個黑衣少年也蹲了下去,腿隨意的搭在地上,斜倚著一麵白牆,麵罩將他的半邊臉都遮住了,隻看得到微微上挑,桀驁不馴的雙眼泛著紅意。


    他輕歪著頭,依稀看得見阿顏沒有埋藏的半邊臉,心疼萬分的眸子裏才多了些安慰。


    阿顏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似的,猛的抬頭,似乎恍然間對上了一雙黑眸,少年迅速閃身關閉裂縫,一瞬間消失不見。


    阿顏怔了一下,方才那眸子是真實的嗎?


    不會又是,她的幻想吧...


    阿顏等了一千年的時間裏,每一日的十二個時辰裏,幾乎有一半多的時間埋在酣睡。


    不知怎的,白日她一去想他的容貌和相處經曆,腦袋就疼痛萬分,於是隻得夜夜在夢回中,方能看得一眼。


    她派去各地的陽界小鬼們也不計其數了,一日總得有十個八個遣返回來,每每都與她說:“沒有尋到。”


    那數萬的鬼魂,幾乎將陽間踏了個遍,無論是隻能深夜出沒的陰鬼,還是白日能夠行走的陽鬼,都沒有打探到他的消息。


    阿顏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像,風屹散坐著的時候,打瞌睡的時候,還有故意敞著胸膛勾引她的時候...


    畫的她手都起了繭子,自己屋子裏掛著的,是一片似火的楓林,紅衣少年平躺樹間,地上點點紅意,卻不如他不曾笑也媚的妖嬈。


    “你怎麽了,又錯亂了?”


    夜起拍了拍阿顏的腦殼,試圖讓她清醒一點,阿顏卻突然把他一把推開,瘋狂的對他喊叫:“別碰我!不要打擾我!我剛剛分明看到他了!現在全沒了...都沒了...”


    阿顏把渾身的力氣都折騰完,癱軟的坐在了地上埋頭痛哭,細碎的哭聲傳遍了整個大殿,也讓夜起的心情越發沉重起來。


    她的精神狀況越發不好了,時常自己發愣,硬說看到了風屹散。


    夜起不懂他們的經曆,卻能感受到阿顏無理由的執念。


    恐怕要不是一年就快到了期限,她就要經曆一場巨大的考驗,才能繼續做孟婆的話,她就真的打算再等一千年嗎?


    到底是多愛一個人,才會甘願忍受千年的孤寂,看數以萬計的鬼魂投胎轉世,伴著彼岸之花開與落,將那奈何橋都踏出了淺淺的印記。


    她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甘願放棄,難道要真的看到那魂魄永遠也回不來了嗎?


    其實,孟婆是不會哭的...


    阿顏沒有除盡六念,心有牽掛,無法成為真正的孟婆。


    神器的法力也快要消散,若她通不過考驗,那整個陰界將再無孟婆,人間麵臨的,將是無法轉輪回的災難。


    夜起當初能夠幫助留她在陰界一千年,也留不住第二個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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