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在想,我的名字是什麽。”吉爾伽美什泛著光澤的胸膛快貼到他眼前,他的視線裏全是王飽滿緊實的肌肉,悠真不自在地垂下眼簾,自以為不留痕跡地往後退了退。


    “你的名字刻在送來的泥板上,叫悠真,”吉爾伽美什適時地抽身,誇讚道,“不錯的名字。”


    “悠真?”他空白的腦海中浮現了一絲記憶,以前似乎聽過有人這樣稱呼他。


    “嗯哼,”吉爾伽美什抱胸,俯首地看著坐在白花中央的悠真,“我的祭司長喲,別再於我的寢宮浪費時光了,和我出去走走,與我一起巡視我的子民吧。”


    悠真也認為自己沉睡了太久的時間,點了點頭,艱難地在吉爾伽美什的幫助下,跨出了木棺。


    所幸身體機能正常,除了最初的艱澀行動有些困難外,悠真很快便能離開吉爾伽美什手臂的支撐,自己一個人獨立行走。


    跟隨年少的王走出大殿,剛邁出宮殿踏上土地,過於幹燥炎熱的氣候便令悠真感到些許不適,風吹動他的衣擺卻沒帶來涼意,熱流吹拂他的臉頰,悠真抬手將外袍拉起,遮擋住炙熱的陽光,隻餘幾縷白色的發絲泄露在外。


    街上全是穿著樸素的人們,他們毫不在意地頂著強烈的光線,熱火朝天地專注於自己手上的事物,時不時熱情洋溢地與身邊人打招呼,愉快地訴說一天下來的滿足。


    忙忙碌碌卻神色幸福的人們與他擦肩而過,與自己似乎不存在於一個世界,悠真隱隱感到自己與這裏的格格不入。


    不同自己對於名字的反應,他對這裏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陌生。


    身邊的人停下了腳步,吉爾伽美什結束完與一位老婦人的交談,返過身來站在悠真的身邊。


    吉爾伽美什似是看出了悠真的無措,他拉過悠真垂下的手,朝遠處指去:“悠真,看那裏。”


    悠真往那個方向看去,依稀看到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多層的高壇立於其中,華貴的尖頂之上,鑲嵌著各類圓錐形的華美裝飾。


    “那便是你祭祀的神殿,”吉爾伽美什姣好俊美的麵容上滿是認真,他低頭看著悠真,“那裏已經空缺三年沒有祭祀長了。”


    悠真迷惘地回視吉爾伽美什,不免地泄氣道:“可、可是我什麽都記不清了,王你說的祭祀長太過重要,我擔心自己做不到。”


    他對自己的身份由來很困惑,自己真的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嗎?


    祭祀長,統領神殿的所有祭祀,在這個時代甚至擁有與身為王的吉爾伽美什不相上下的權力。


    一路上,他將吉爾伽美什的公正與德高望重看在眼裏,來往的人們無不對他稱讚有加。


    自己真的能夠做到,哪怕隻是達到他一半的程度嗎?


    “你在說什麽蠢話,”吉爾伽美什不滿地“哼”了一聲,但通紅的眼眸中並沒有怒意,“我與我的人民等待了你三年,可不是等來了這樣一番喪氣的話。”


    “你的傳聞早已傳遍了烏魯克,”發現悠真暴露在外的臉龐泛起不自然的紅,吉爾伽美什帶著悠真走到一邊陰涼的角落,他撫摸上悠真細膩白皙的側臉,拇指輕輕揉擦被曬紅的地方,望著他猶如最完美的寶石般的眼睛,看出他眼底的不安與對他的依賴。


    這便是即使是女神也不忍舍棄的存在嗎?


    吉爾伽美什替悠真戴好外袍上的兜帽。


    “我的傳聞?”悠真歪了歪頭。


    吉爾伽美什淡淡地敘說。


    聽聞傳言,他是烏魯克的守護神伊南娜最為喜愛的一顆寶石。但在某一日把玩之時,伊南娜不慎被寶石的邊緣割破了手指,女神珍貴的血液滴落在寶石上。女神極為憤怒自己完美的手指被俗物劃破,但她不忍將傷害自己的寶石徹底碾碎,卻也不願隨意處置,便將他下放到人間,成為金星女神的祭祀長,品嚐人類的痛苦。


    所以他的血液之中流淌著神的血,近乎於神之子。


    他有著潔白如雪的長發與淡紫色的眼睛,擁有如寶石般璀璨不朽的容貌,是神明都為之側目的光耀之顏。


    他是為了彌補前任祭祀長的無能而降臨於人世間。


    聽了這一番過於誇張讚美他的傳說,悠真羞恥地揪住自己的長發,垂下的長睫微顫:“我從未在他們麵前出現過,這些是怎麽傳出去的?”


    “是誰並不重要,”吉爾伽美什神情凝重,血紅的眼睛看著悠真,“重要的是,烏魯克的人民需要一位祭祀長,一位能夠承載他們信仰的祭祀長。”


    前任祭祀長被基什蠱惑,與外聯合發動兵變,最後被吉爾伽美什所斬殺,那時沒有合適的人選,這個位置便一直空缺到現在。


    悠真攤開雙手,自己的十指修長沒有任何薄繭,一看便是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


    “祭祀本就不用從事勞動,”吉爾伽美什似是看出了悠真的疑慮,“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職責。”


    悠真意識到了自己的退縮與不負責任,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吉爾伽美什時,眼神變得格外堅定:“王,我想學習更多,我會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祭祀長。”


    “這才對。”吉爾伽美什哈哈大笑,隔著柔軟的白色布料摸了摸悠真的腦袋。


    他給悠真指了另一條路,悠真可以以寶石為媒介,學習寶石魔法。


    接下來,悠真便前往神殿,在西杜麗的幫助下,他開始飛速地吸收知識。


    身為祭祀,本就地位崇高,是天生的貴族。在這個階級分明的時代,悠真想做什麽無人可以阻攔。他在神殿之中捧著外人求而不得的魔法書籍,邊學習魔法知識,一邊練習,心疼地廢了不少寶石。


    在學習魔法的空餘時間,悠真也會走出神殿,麵對那些過來求助的人民,他幾乎來者不拒。


    除了日常祈禱女神保佑外,烏魯克的人民受傷了也會來神殿尋求幫助。


    用寶石來治愈傷口太過奢侈,即便他在神殿之中取之不盡也不可能放任他到這種程度,悠真從最初的一竅不通,到看身邊的祭祀們如何為傷者使用草藥包紮,直到一步步地學會了如何辨識有用的草藥。


    他開始嚐試著自己采集草藥,按照書籍中的記載去調配改進,順便記錄下自己的感悟,方便下一個祭祀翻閱。


    “喂,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往嘴裏塞?”某一日閑來無事的吉爾伽美什過來神殿,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他上前按住悠真的手腕。


    “沒事啊,”悠真搖搖頭,“我沒有那麽脆弱,而且我本能和經驗告訴我這個沒毒。”


    吉爾伽美什盯著悠真看了片刻,長長地歎了口氣,但他的語言之中充滿了驕傲:“隻不過一段時間沒見,你已經成長為合格的祭祀長了啊。”


    “但是一名真正的祭祀長不可總是將時間浪費在毫無效率的地方。”吉爾伽美什看著悠真身邊擺滿了各類雜草,不滿地說道。


    “吉爾…”悠真渴求地仰望吉爾伽美什,希望能夠汲取吉爾伽美什身為王的智慧。


    沐浴著悠真仰慕的目光,吉爾伽美什好心情地蹲下身,說道:“搶奪了他們的工作,縱容他們整日無所事事,可不是一件好事。”


    “還有……”


    “我明白了。”悠真將吉爾伽美什的指導慎重地記在腦海中,認真地附和。


    吉爾伽美什十分享受悠真慎重對待自己話語的態度,手一揮便拿出一塊他珍藏的寶石送給悠真。


    “很適合作為耳環的存在,”吉爾伽美什看著悠真空蕩蕩的另一隻耳朵,捋起他垂落下來的發絲,“不過,不要讓我知道你用這顆寶石發動魔法。”說著,吉爾伽美什危險地眯起了雙眼。


    得到了悠真連忙的搖頭否定保證,吉爾伽美什高高挑起的眉眼這才緩和下來。


    吉爾作為一位王還是很好相處的。


    摸上最後被他製成項鏈戴在脖子上的寶石,悠真這樣想著,如往常般往森林走去。前一陣子他發現了一叢奇怪的花,居然是十分罕見的藍色。他吃了些沒有毒口感也一般,但從書籍上找不到它的用處,他想再研究一下,這次來他便是準備采集一些回去,卻突然被一隻野獸飛撲住,倒在柔軟茂密的草地上。


    悠真嚇了一跳,但他很快發現這隻毛絨絨的獅子對他沒有敵意,仿佛撒嬌般地用身軀貼緊著他。


    悠真早已發現自己很吸引動物們的喜歡,每次他經過森林的時候,都會冒出來各種各樣的小動物纏著他。


    不過這麽愛撒嬌的肉食性動物還是第一次見,他忍不住彎下身,揉了揉他毛絨絨的腦袋,把他摸得喉間直呼嚕嚕響,悠真才起身準備走,卻被長長的尾巴不依不饒地繞上了小腿,怎麽勸都不肯放開。


    “想和我一起走嗎?”悠真半蹲下身,笑著呼嚕它的大腦袋,試探地問道。


    小獅子橙黃色的獸瞳通人性般,舒服地眯了眯。


    悠真笑了笑,心想吉爾應該會很喜歡這種威猛可愛的小獅子吧,獅子的壽命好像也很長,便把它帶了回去。


    回去之後果然引來了圍觀,吉爾很快便給這隻獅子打造了全套的黃金首飾,親自給它戴上。


    於是,接下來每日前往神殿的途中,悠真多了一隻大獅子陪伴。


    日複一日,悠真逐漸熟悉了這裏的生活。


    但隨著即將到來的新年,受傷來神殿求助的人越來越多。


    普通人無法學習魔法,也不像貴族有多種方法自保,他們日常無論是危險的狩獵還是普通的勞作,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受傷。


    為了減輕負擔,也為了防止他們在來神殿的路上越拖越嚴重導致救助不及時,悠真思考了半天,和吉爾伽美什商量過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考慮到此時識字的人還不多,悠真幹脆將自己整理的草藥用圖畫和樣品的形式擺放在神殿之外。


    這是之前祭祀長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所不曾做過的事情。


    雖然至今悠真還未主持過一次祭祀,但烏魯克的人民因為種種的事情而越發敬仰這位溫柔善良的祭祀長,發自內心地喜愛崇敬著他。


    現在再行走在街道上,悠真會不斷地被過往的烏魯克人們熱情地問好,時不時被塞滿一懷的食物。望著這一張張真誠的麵孔,悠真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他開始喜歡上這裏,喜歡這裏的人民,喜歡自己作為祭祀時帶給他們的信任。


    但在這一天,悠真去給吉爾伽美什送泥板的時候,得到了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消息。


    “要舉行聖婚?”悠真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王者,遲疑地再重複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由我們兩個人?”


    吉爾伽美什頷首:“我的祭司長喲,做好準備。”


    “為了慶祝新年與萬物的複蘇,聖婚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祭祀長大人不會忙忘記了吧?而且”


    吉爾伽美什意味深長地揚起了唇角:“這同樣是我的成年儀式。”


    第50章


    在每年的金星升起之時,烏魯克就要舉行盛大的新年慶祝儀式,為守護著烏魯克的女神伊南娜進貢,更是為了祈禱來年的豐收與繁育。


    前幾日是由祭祀們組織民眾一起讚美詩歌,傳唱讚美神明,大家歡慶著金星女神的降臨。但在新年節的第十一天,所有的烏魯克人民放下所有的事,一起聚神殿前,觀賞慶祝更為隆重,也是最為重要的聖婚儀式。


    聖婚儀式是新年節必不可少的一個儀式,在代表著伊南娜的祭祀長與代表著女神愛人杜穆茲的烏魯克統治者兩人之間進行,他們將會在烏魯克人民們的見證之下,共同結合。


    象征著人間從神明那裏獲得了許諾,用以證明婚姻的神聖與合法。


    但悠真還是不敢置信。


    “我的祭司長喲,沒有好好學習嗎?”吉爾伽美什重重地歎了口氣,用無奈的眼神看了眼悠真,“這是豐收日的一部分,作為祭祀長的你要和身為烏魯克王的我結為聖婚,為烏魯克人民祈禱。”


    悠真否認自己沒有認真學習,強調:“但我是男性,而且我也不會孕育子嗣。”


    這婚姻儀式是為了祈禱豐收與繁衍,無論哪樣他都沒有辦法做到,也代替不了。


    “這本就是一種象征,由你我二人扮演神與神的結合。”吉爾欣賞著悠真臉上恍惚的神情,“對吧,西杜麗?”


    西杜麗很認真地點頭。


    “前任祭祀長與王的關係極為惡劣,從未舉行過聖婚,恰逢烏魯克連年遭遇洪水,民眾們直到現在都很不安,擔心今年不能夠豐收。”西杜麗解釋道,顯然有些焦慮,“所以,祭祀長大人,今年的聖婚儀式不能不舉行。”


    “好吧……”悠真知道西杜麗不會在這方麵幫著惡劣的王撒謊。


    “但果然還是很奇怪吧……”熟讀書籍的悠真回憶看到的內容,白皙的臉頰浮起紅暈。


    雖然他信仰的伊南娜女神不止是美與戰爭之神,同時還司掌著愛情與生育。


    在這個生產能力不高的時代,蘇美爾人民風格外開放,他在神殿之中時,親眼看見過不少。


    甚至高階女祭司在新年節之前,就會挑選出自己的“杜穆茲”,在床上進行“聖婚”賜福儀式。但,他從未想過他一個男性祭祀也需要如此。


    “為什麽?”聽出悠真的勉強,吉爾伽美什嘴角下壓,審視般地看著悠真,“悠真你對本王有不滿的地方嗎?”


    “本王難道不是你的‘杜穆茲’唯一的人選嗎?”吉爾伽美什血紅的豎瞳盯著悠真,加重了語氣,“你還想找哪個男人成為你的‘杜穆茲’?與你共□□侶之事?”


    “沒有,我沒有考慮過身為祭祀的我同樣需要找一位杜穆茲,”悠真搖了搖頭,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他沒有察覺吉爾伽美什話語中的怒意,坦誠地說道,“隻是吉爾太耀眼了。”


    “我對吉爾一直都十分崇拜,從來沒有想過與你結合,”悠真不自然地扶住脖頸,但紫色的眼睛還是直直地看向吉爾伽美什,表露自己的心意,“王在我意識蘇醒時便耐心地教導我,在我迷茫的時候指引我,你對我的意義遠超過於那樣浮於表麵形式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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