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樸是個粗人,向來不太會看人臉色。


    見魏衍之沉默許久,他忍不住問道:“景王殿下尋我們女君可是有什麽要事?是宮中貴妃娘娘有話?”


    他不提貴妃還好,一提魏衍之整張臉烏雲密布,比方才更為難看。


    一聲不吭,魏衍之一甩袖子離去,衝著盛嬌方才離去的街道追了過去。


    馬車徐徐,坐在車中輕輕搖晃,魏衍之回想起前些日子入宮探望母妃時的場景。


    明貴妃今年可謂春風得意。


    除了除夕與正月初一,皇帝幾乎都歇在了她的流華宮。


    就連那剛剛入宮不久的新人都抵不過明貴妃的恩寵,可見皇帝重視。


    那一日魏衍之攜寶心入宮請安時,明貴妃笑眯眯地連聲誇寶心懂事乖巧,還誇盛嬌明理識趣,很是知書達理。


    細問才知,原來是寶心將盛嬌送來的年禮也帶進了宮中。


    那是盛嬌托寶心送來的。


    倒也不是什麽名貴寶貝,而是一些藥囊香包,還有她配置的各種安神湯藥與熏香,足足裝了一匣子,還配了詳細的書寫說明,以供明貴妃使用。


    明貴妃笑著對皇帝道:“陛下,臣妾收的這義女真是再好不過了,瞧瞧她多貼心,與咱們寶心來往走動也頻繁,瞧著她們姑嫂和睦,臣妾就安心了。”


    見明貴妃開心,皇帝也龍顏大悅,當即又賜了一波賞賜給觀複學堂。


    眾人一團和氣,好像魏衍之與盛嬌從未有過那一場緣分。


    魏衍之想起就滿心酸澀,很不是滋味。


    自母妃受傷,後又是東樓之戰,緊接著流民入京,太子病重,一連串的事情壓在他身上,他根本無暇去顧及盛嬌。


    是他不想嗎?


    並不!


    他思念盛嬌早已深入骨髓。


    隻是這是京城,太子眼皮子底下,他多少要留意要當心。


    最關鍵的一點,沈正業一案還未正式開審,他必須謹言慎行。


    誰能料到,自己不過是懈怠了幾個月,這周江王世子竟然後來者居上,先是借著拜年的由頭與她暢談,後又趁虛而入,在上元之夜接走了盛嬌。


    他們居然還要一起賞燈?


    魏衍之隻覺得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恨不得將那周江王世子碎屍萬段。


    “殿下,盛娘子就在前麵。”賴晨陽的聲音驚醒了他。


    伸手撩起簾子往外瞧,不遠處一抹輕盈典雅的身影徐徐沒入人群,不是盛嬌又是誰?


    “去把他們給我分開。”魏衍之吩咐。


    “是。”


    上元之夜,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大街上本就不缺人。


    官民同樂,共慶佳節。


    盛嬌跟在江舟身側,聽著他滔滔不絕地介紹,她忍不住眉眼發軟,回憶起那未出嫁的光景。


    曾是少女的她,自然也不會錯過上元節的燈會。


    她在父兄的保護下,每一年都玩得很盡興。


    猜燈謎,賞花燈,吃湯圓,最後親手將那一盞芙蓉燈放進貫穿京城的護城河中。


    那裏頭是她天真懵懂的祈願。


    燈光幽幽,河水粼粼,越飄越遠,再也不曾回頭。


    後來,她就成了景王妃,成了皇室女眷中的一員。


    處處謹慎小心,事事周到體貼,她是陛下讚許的皇子妃,是明貴妃喜歡的兒媳婦,是魏衍之依賴的妻子,卻唯獨不是——她自己。


    是以,江舟說的這些縱然很熟悉,對她而言,卻已經很遙遠很陌生。


    她依然聽得津津有味,兩眼放光。


    許久沒得到她的回應,江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盛嬌搖頭:“很有趣,我喜歡聽你介紹這些,你再說說那個國燈好了,這些年都換了哪些燈謎,可有什麽彩頭?”


    “彩頭自然有的,文人墨客喜歡的文房四寶,閨閣千金心悅的脂粉香膏,便是平民百姓也都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你有沒有想要的?我去替你贏來。”


    江舟興衝衝。


    “我看看就好。”盛嬌輕笑。


    她也不是青春少艾的年紀了,這些有趣的玩意還是讓給其他人吧。


    忽然,她眸光一頓,落在了那高高的鍾樓處。


    這座鍾樓被臨時征用,用於上元之夜置放國燈的地方。


    所謂國燈,就是皇室出麵,由若幹能工巧匠花費月餘的時光製作出來的一盞無比巨大的花燈。


    雍容華貴,富態驕傲,堪稱眾燈之首。


    這國燈裏的燈火,更是從皇家寺院裏取來的火種點燃,別具意義。


    國燈裏自然也安置了各種燈謎,其中就有皇帝陛下親自手書的一封,若有人幸運能抽選到,那可是無上的幸運與榮耀。


    眾人樂此不疲,紛紛都來賭一賭運氣。


    吸引盛嬌的,卻不是國燈,更不是燈謎。


    而是懸在國燈下頭作為文字裝飾的一幅草書。


    走筆龍蛇,遒勁剛烈,寥寥數筆寫不盡的江山多嬌。


    那是——她父親的筆跡!


    盛家倒了之後,闔府被抄家,沒有一樣東西留下,但這幅草書卻不是以父親的大名落款,而是以寂籟散人的化名所寫。


    且又是草書,外人幾乎沒人認出這是她父親留下的。


    確認過一筆一劃,盛嬌忍不住心頭發熱,匆忙留下一句:“我去去就來。”


    丟下這一句,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人潮裏,朝著那國燈的方向移動。


    她走得太快,江舟甚至沒反應過來。


    但他卻留意到剛剛盛嬌的眼神,看的應該是那幅草書。


    “嗬,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還不是被她丟下了。”冷不丁的,身後傳來一聲嘲諷。


    江舟回眸,卻見魏衍之雙手環臂,冷冷譏笑。


    江舟無所謂:“我還可以跟上去,不妨事。”


    “周江王世子,做男人還是應該要給自己留點臉麵,怎能總是追著釵裙跑,要臉不要?”


    “我都已經二十五了還未成婚,好不容易得了個媳婦,不追緊一點怎麽能成?臉麵算什麽,能換媳婦麽?”江舟笑眯眯,不假思索道,“不過景王殿下這是來做什麽?我來追我未婚妻,你是來……追你前妻的麽?”


    魏衍之瞬間麵色陰沉。


    “你少在這裏巧言令色!別以為盛嬌會喜歡你這種小白臉。”


    “她喜不喜歡我,我不確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往後餘生她是斷斷不會再看上你的。”江舟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格外欠打。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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