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摘墨鏡,隻是摘了帽子。


    “我已經七十有餘了,若是換了別人,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多管閑事,擾了因果的。”


    關皓抿了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卻見周大師溫和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關皓莫名覺得周大師的麵容有著父輩的慈祥。


    他說:“我不是四川人,我實際上就出生在這裏。年輕的時候不願意留在這兒,覺得外頭哪裏都好,東闖西逛也沒出什麽名堂,隻是學了些旁門左道,後來想家了回來,卻發現家沒了。”


    “人生好像一下子什麽奔頭都沒有了,精氣神兒散了,就無所謂別的俗事,天天睡大街,做了一個流浪漢。”


    周大師話一頓,一巴掌拍上關皓的後背,拍出“啪”的一聲,愣把關皓不知道什麽時候微彎的脊背拍直了,嚇得關皓一哆嗦。


    他表情茫然的看周大師捋了捋不知真假的白胡須,隻見周大師哈哈一笑,那淡淡愁緒似乎從不曾存在。


    他手指沾茶水寫了一個“諾虛”,又道:


    “小兒,你往南走吧,到了紮格擬會有福報的。”


    第25章 要想富


    眼前有一個好大好大的玻璃水晶球,周圍都黑漆漆的,隻有水晶球裏是融融的暖光。


    裏麵有一個小孩子叫著:“爸爸,牌牌冰冰,不要它。”


    他抓著脖子上的玉牌在舉給誰看,關皓慢慢地眨眨眼,不錯眼的看著那個麵貌尚且年輕的男人。


    男人蹲下身去捂小孩兒冰涼的臉頰,似乎是溫和的笑著,笑的和他那個揮斥方遒的總裁老爸一點兒也不像。


    但關皓知道,那就是他的爸爸。


    小孩旁邊還站著一個眉眼溫婉的女人,她趁著小孩兒吵吵鬧鬧的時候背過身去,從一個長方形的東西上掰開了一個小塊兒,又幾步走到男人身邊,戳了戳蹲著的男人。


    關皓好笑的看著他們兩個把手背在身後,鬼鬼祟祟的交易了一個小方塊。


    交易一成功,女人就笑了,誇張的捂著嘴驚呼:“小寶兒,你瞧爸爸手裏的是什麽?”


    男人小心的捏著小方塊,讓小孩兒看個清楚,他說:“小寶兒,你看,你看這個糖糖是不是和牌牌長的一樣?”


    小孩兒鬆開了手裏的玉牌,紅繩拴著玉牌讓它乖順的落在脖頸裏,他“哇”了一聲,著急的嘟囔著“糖糖”,踮起了腳尖要去拿男人手裏的,黑糊糊的、甜甜的糖糖。


    那男人笑了,然後假裝嚴肅的板起臉來,好不心虛的糊弄孩子:“牌牌就是糖糖變的,你想一直吃糖糖,就要一直戴著牌牌。”


    “爸爸”小孩著急的喊著:“糖糖!給我糖糖qaq”


    男人戲弄的把小方塊拿高,他站起來低頭說道:


    “不行”


    “你要答應爸爸一直戴著牌牌,不然爸爸給你變不出來糖糖哦!”


    小孩兒急了,圍著男人的腿邊轉來轉去的撒嬌:“牌牌,牌牌,爸爸”


    他又踮起腳去拉女人的手,小蜜蜂一樣叫“媽媽媽媽,糖糖,爸爸爸爸!”


    那女人似乎是好笑的厲害,半彎著腰讓孩子牽著手,另一手一直捂著嘴巴笑。


    然後她終於看不過去了,站起身一巴掌打在男人後背上,“啪”的一聲,連外麵的水晶球玻璃也一並拍的顫顫。


    暖黃的光在慢慢變得暗淡,水晶球在慢慢離開關皓視線。


    他站在原地沒動,卻見那即將消失在視野裏的女人,竟是回過頭來遙遙地與他對視。


    她的聲音也因為距離而飄渺,但依然溫柔。


    她笑吟吟的說:


    “…會一直有糖果的,小寶兒。”


    ...


    ...媽媽。


    副駕上的關皓睜開眼睛,有些晃神。


    一旁正在研究地圖的黑瞎子見他醒了,拿出杯架裏的礦泉水想遞給他,卻見他似乎是在回憶什麽,眼神虛虛的注視著哪裏。


    這裏是無人區,他們先前開車開累了,也就把車停在路邊休息了。


    黑瞎子拿水冰了冰關皓側臉,輕聲問:“怎麽,睡懵了?”


    關皓伸手拿下水瓶,朝他轉過頭去,冒出一句:


    “...我爸在我小時候說話那麽娘嗎?”


    “...?”墨鏡下的眼裏滿是問號,沒等黑瞎子問什麽,關皓還沒完,他眼含質問,對著黑瞎子劈裏啪啦的輸出:


    “你們當大人的,騙小孩兒是不是真的眼睛都不帶眨?我媽怎麽都跟著騙人!她居然拿天津大板兒(巧克力)糊弄我?”


    黑瞎子拿手指了指自己,歪了歪頭,遲疑的“嗯?”了一聲,就見關皓上下掃視了他一眼,突然表情忿忿,眼神犀利的開始翻舊賬。


    “你!當初你答應讓我跟著你,你還想甩我!你們大人果然沒有良心,沒有誠信!”


    黑瞎子:???


    “...我記得你好像也是‘大人’?”黑瞎子笑容僵硬的用左右手的食指中指括起了“大人”這個詞,就見關皓呲了呲牙,眼含幽怨的淡淡道:


    “黑爺,你要記得愧疚,六年前,你玩弄了一位帥氣單純多金的18歲少年真摯的感情。”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有人平靜的說:“我手突然有點癢。”


    有人緊緊貼到了副駕駛門上一臉驚恐。


    “...錯了,錯了,愛你!比心!”


    “誒我都比心了!!!不要撓我的癢癢肉!!!”


    ......


    紮格擬,似乎是近十年才逐漸有了認知度的一個小鎮。


    關皓和黑瞎子找了找本地地圖,1975年的地圖版本也確實有這個地方,但在地圖上幾乎是小的可憐,在地理意義上甚至被定義為無人區。


    但很突兀的,1990版本,紮格擬突然在地圖上變大,甚至在它旁邊出現了細細的幾條線,連通周圍的城鎮。


    代表紮格擬通了路。


    並且,紮格擬突然有了自己的鄉鎮地圖,地圖裏畫上了衛生所、學校、橋、鄉鎮圖書館等基礎設施,不止如此,地圖上還標明了紮格擬的郵編和鄉鎮委員會的固定電話。


    紮格擬通了電,不再是一座孤島。


    最重要的是,他們在這一版本的地圖上找到了“諾虛寺。”


    2000年的版本是最新的,黑瞎子在車上研究的正是這一版,從地圖上看,他們再有不到百公裏就能看到紮格擬的鎮牌了。


    關皓換到了駕駛位,黑瞎子拿著地圖書在旁邊導航。


    他們朝著紮格擬靠近。


    100、80、75、60、40...


    距離終點還有30公裏的時候,車輪滾過的路麵從土路變成了水泥路麵,關皓卻降了速。


    他的視線從路邊的水泥製的電線杆上滑過,好像看到了上麵貼著的廣告裏有個眼熟的方框,但閃的太快,細節沒看清,隻好繼續前進。


    距離鎮子越近,這條路上也逐漸開始有了開著三蹦子、騎著摩托的本地人,甚至中途他們還被羊群堵了路,直到一團團咩咩叫的山羊後麵慢悠悠走來了揮著鞭子的牧民,才算又能通行。


    遠遠地,他們就看到路旁紮格擬鎮的路碑直直的插在地裏。


    紮格擬是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他們順著坡度就能看到視野遠處有著一排排白牆灰瓦的、樣式相似的小房子。


    開進了鎮子,道路兩邊也都是些商鋪,往裏才是鎮子居民的住宅。


    但幾乎一半以上的商鋪牌匾、居民住宅的房屋編號牌,左上角都有一個長方形的黑色方框。


    [震華]


    那是商標,注冊商標。


    企業的臉麵,信譽的載體。


    有著區別商品或服務出處的作用,能夠幫助消費者認牌購物或消費。


    也就是說,半數以上的紮格擬商鋪和房屋,震華都是他們的生產者或經營者。


    又或是兩者都是。


    關皓幾乎失語,最後笑說:“...我爸的商業版圖拓的真遠啊。”


    黑瞎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


    鎮上的老人說,小鎮是震華集團投資建設的,從修通了路開始,從1984年開始。


    老人說,以前紮格擬幾乎是一片荒地,除了山下十幾個固執的遊牧民,也就隻剩山頂上的諾虛寺了。


    而一直到1995年設施完善,震華持續幫助扶貧了11年。


    ...


    上山尋找諾虛寺的路上,關皓邊走邊和黑瞎子說:“我爸就算再熱愛做慈善,也不可能無故在80年跑到西藏來做慈善,更何況1984年...


    我是1980年出生的,雖然我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但我記得我家80年也就一般有錢,比現在差遠了,修路造橋的,我爸不得把兜掏幹淨了?”


    “還有神神秘秘讓我們找來這裏的周大師,還說什麽福報我想不明白。”


    “西南食品廠的牌牌巧克力,紮格擬,還有話說一半又不說了的周大師,我爸為什麽和西藏有這麽深的聯係?他沒事兒跑西藏來幹什麽啊?”


    黑瞎子看關皓越想越糾結,抬手捏了捏他的臉打斷他迷茫的思緒,安慰道:


    “諾虛寺或許就有答案,別胡思亂想了,也可能就是老爺子心善仁慈,心血來潮了呢?”


    關皓抿了抿唇,勉強的點點頭,拉著黑瞎子加快了速度。


    而黑瞎子有些好笑的被拉著小跑,心中卻是有些猜測。


    他想,那個曾經保護過小關近二十年的玉牌,會不會就來自西藏?


    ...甚至,就來自諾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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