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雲城邊陲,某家喧囂的酒館內。


    “景元叔叔……”索拉卡頂著小巧獨角,臉蛋紅撲撲的,像隻熟透的蘋果。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著景元麵前那還剩小半碗的酒液,鼓足勇氣,用最天真無邪的語氣,說出了最社會的話語:


    “……你特麽養魚呢?”


    眾人聞言,紛紛將目光投向景元身前的酒杯,眼神裏不約而同地帶上了幾分鄙夷。


    白珩醉眼迷離,狐尾都軟趴趴地耷拉著,聞言輕嗤了一聲:


    “嘖,這麽大個人了,跟小孩子喝酒還耍賴……真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鏡流也是喝得玉麵緋紅,平日裏清冷的眼神都有些渙散,跟著點頭附和,語氣帶著醉後的嬌憨:


    “做人……要,要有擔當……要有風度……”


    丹恒和刃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丟人。


    景元:“……”


    他捂著發暈的腦袋,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餘光瞥見牆角那堆疊得小山似的、整整十五個空空如也的巨大酒缸,心中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個索拉卡簡直就是個怪物!


    剛到酒館的時候,她眨巴著大眼睛,說自己雖然看著小,但按家裏的算法早就成年了,可以陪叔叔阿姨們“稍微喝一點”。


    然後又軟軟地補充,自己酒量淺,希望叔叔阿姨們能讓讓她,喝慢一點。


    再然後……


    這隻邪惡的獨角獸就開始了她的表演。


    先是小嘴抹了蜜,挨個敬酒,理由還讓人無法拒絕。


    接著提出玩什麽“敲七”、“逛三園”的酒令遊戲。


    最後覺得節奏太慢,直接演變成了最粗暴的劃拳打通關……


    而在這個過程中,這個邪惡獨角獸也逐漸暴露了她的本性——


    一個不折不扣的酒蒙子!


    還是越喝眼睛越亮、越喝越興奮的那種!


    她一個人,做到了連騰驍將軍當年都沒能做到的壯舉——


    喝倒整個「雲上五驍」!


    想到這兒,景元突然胃裏一陣翻湧,幹嘔了一聲。


    他當著幾人的麵,生無可戀地拿起一張餐巾紙,笨拙地裹在筷子頂端,做了一個簡易的白色小旗,有氣無力地晃了晃。


    “服……服了……真喝不動了……”


    索拉卡見狀,大眼睛裏瞬間湧上一絲清晰的失落,小聲嘟囔:


    “原來……隻有這種程度嗎?景元叔叔還真是軟軟的呢……”


    景元眼角抽搐了一下,強忍著眩暈感:


    “萬分抱歉……沒能讓索拉卡大人盡興,是在下的不是……”


    一旁的刃似乎也喝到位了,平日裏陰鬱的氣質都被酒精衝淡了些許,“小家夥……告訴應星叔叔,你這酒量……到底是怎麽練出來的?”


    丹恒也好奇地轉過頭,清冷的眸子裏帶著探究,顯然也想知道答案。


    “唔……”索拉卡一手捧著自己發燙的小臉,另一隻手卻又熟練地給自己滿上一碗,仰頭“噸噸噸”灌下,這才思索著回答道:


    “應該是……遺傳吧?”


    “我爸爸和媽媽都挺能喝的。”


    鏡流聞言,有些好奇,醉醺醺地問:“挺能喝……是有多能喝?”


    索拉卡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在回憶某個場景:


    “嗯……我記得有一次,爸爸和媽媽在相位空間裏比賽,好像……把一顆「烈酒星」給喝幹了吧?”


    “烈酒星?”白珩晃了晃狐耳,醉眼朦朧,“那是什麽東西?某種很烈的酒嗎?”


    “是一種宇宙奇觀呀!”索拉卡認真地解釋,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易懂,


    “嗯……用銀狼媽媽的話來解釋,就是在低溫真空環境下,乙醇分子會產生奇特的自我聚集現象,形成一種流體星球。”


    “這種現象通常發生在無恒星引力帶,最終會繪製出一個巨大的、主要由乙醇和各種芳香醇構成的星球,普遍都有正常行星那麽大哦!”


    這話一出,酒桌旁的五人直接懵了。


    喝……喝幹一顆行星大小的酒球?!


    更懵的卻是直播間裏的億萬觀眾。


    「宇宙第一小可愛」:“長見識了!宇宙裏居然還有這種星球?!這得夠我喝多少輩子啊?”


    「工造司首席打鐵匠」:“這是重點嗎?!重點是他們把一顆星球喝沒了啊喂!!”


    「金人巷第一美男」:“……我突然有點相信這個小妹妹的爸媽是創世神了……”


    「銀河第一駭客」:“補兌!銀狼媽媽又是什麽鬼?!”


    【應該很明顯吧~你被得手了哦~(^u^)ノ~】


    「知名不具」:“誒?樓上是什麽權限?怎麽發言沒id沒頭像?管理員?”


    【咳咳,不好意思,手滑評論,你們繼續聊,忽略我就好。(*\/w\*)】


    「花開富貴」:“小小年紀就成了酒蒙子,長大了還得了?由此可見,她的父母有多不負責!根本不會教孩子!”


    「小小鳥」:“關您什麽事?再說了,索拉卡早就成年了,她選擇如何生活,難道父母還要在旁邊指手畫腳嗎?”


    「花開富貴」:“一看你就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年輕人!孩子沒有父母的正確引導,那還能有好?遲早學壞!”


    「小小鳥」:“哈?那在您如此‘正確’的教育下,您的孩子一定非常優秀吧?”


    「花開富貴」:“你!”


    「小小鳥」:“呀,看樣子,好像不小心戳到您的痛處了呢。”


    「花開富貴」:“我懶得跟你這種人多費口舌!等我再給我女兒報兩個奧數班、三個鋼琴課、一個油畫興趣組,她早晚會成為我們星球最頂尖的人才!”


    「小小鳥」:“……您最好還是先關心一下自家孩子的心理健康吧。”


    「花開富貴」:“不勞你操心!我的孩子我知道怎麽教!”


    而這時,有眼尖的觀眾從這段突如其來的爭吵中發現了華點。


    「知更鳥小姐的狗」:“等等!‘小小鳥’這個id……臥槽?!該不會是知更鳥小姐本尊吧???”


    眾人聞言,紛紛點開“小小鳥”的頭像。


    然後,一個明晃晃的、帶著官方認證標誌的“寰宇知名歌姬”簡介映入眼簾。


    「橡木家係-暮靄」:“天呐!真的是知更鳥小姐!!”


    「橡木家係-4396」:“知更鳥小姐!您到底在哪裏?您失蹤這段時間,家族都快急瘋了!”


    「星震是什麽玩法」:“嗚嗚嗚,知更鳥小姐沒有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夢裏啥都有」:“該死的泯滅幫!居然敢襲擊知更鳥小姐!遊俠絕不會放過他們!”


    「快樂阿哈」:“知更鳥小姐發個坐標吧!我們這就組織人手去接您!”


    ……


    相位空間中,正一邊給周牧灌著姬子特調咖啡、一邊關注直播的知更鳥,看到這些關心的彈幕,心中感動,連忙抽空回複。


    「小小鳥」:“非常感謝大家的關心和掛念!真的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小小鳥」:“我現在很安全,隻是暫時被一些……嗯,非常重要的私事絆住了,過一段時間就會回去的!請大家放心,絕對不會耽誤「諧樂大典」的!”


    「宇宙第一駭客」:“太好了!我現在就訂票!匹諾康尼走起!”


    「工造司首席打鐵匠」:“看來這個年假必須請了!為了知更鳥小姐!”


    然而,此刻突然有更多眼尖的觀眾發現了某種令人震驚的可能性。


    「獨愛小桂」:“你們……快看!暫停畫麵!把這個索拉卡的獨角用手指遮住,再把發型稍微p一下……她她她……她是不是和知更鳥小姐長得一模一樣?!”


    「大隱隱於市」:“臥槽!終於有人發現了嗎?我從她露臉就開始對比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溝槽的折紙鳥」:“細思極恐……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索拉卡其實就是知更鳥小姐的……”


    「知更鳥小姐的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老婆冰清玉潔!怎麽可能會有孩子?!這一定是原始博士陰謀!”


    「夢裏啥都有」:“樓上醒醒!而且時間也對不上啊!知更鳥小姐才多大?索拉卡自己都說她成年了!”


    「金人巷顏值天花板」:“沒錯,按索拉卡的描述,她們年齡應該差不多才對……”


    然而,還沒等這些粉絲自我安慰完畢。


    「小小鳥」:“……雖然其中另有隱情,但大家或許忘了,小索拉卡之前說過……她是從未來回來的……”


    「小小鳥」:“還有……她的確是我親愛的女兒……”


    直播間眾人:“??????????”


    這話如同深水炸彈,瞬間把整個直播間的彈幕池炸得粉碎!


    「知更鳥小姐的狗」:“不——!!!”


    「冰原熊不哭」:“啊啊啊啊啊!我的青春結束了!!”


    「橡木家係-暮靄」:“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小姐她……”


    「快樂阿哈」:“哇哦!驚天大瓜!所以孩子她爸是誰?!喜不喜歡喝豆汁兒?”


    「星際和平八卦周刊」:“頭條!這絕對是寰宇年度頭條新聞!知更鳥小姐疑似隱婚生子!”


    「藥王秘傳吃瓜員」:“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滿地打滾)”


    「雲騎軍新兵」:“嗚嗚嗚,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混蛋!我要和他決鬥!”


    「匿名用戶4587」:“兄弟們,我失戀了,天台見。”


    「匿名用戶8848」:“樓上等等我,組個團。”


    ……


    而奧托在直播間後台看著這徹底失控的、完全偏離主題的輿論風暴,略作思考,最終動用了最高權限。


    他需要觀眾的情緒始終聚焦在「雲上五驍」的旅程上,而不是被八卦帶偏節奏。


    這關乎到他後續更深層的謀劃。


    瞬間,所有關於知更鳥情感狀況、索拉卡父親是誰的提問和討論,全部被強製屏蔽、刪除,發出去的彈幕隻會顯示「***」。


    無奈之下,即便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觀眾們也隻能勉強將視線重新投向主畫麵。


    知更鳥見狀,也稍微鬆了口氣。


    倒不是害怕公開,主要是怕哥哥那邊接受不了。


    萬一回到匹諾康尼,哥哥的親信開口問道,“誒↑家主,您妹妹的男人是誰呀?”


    估計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


    想到這,知更鳥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隨即又憤憤的拿出了兩大碗豆汁,看向人事不省的周牧,


    “老公,起來喝藥了~”


    ……


    ……


    另一邊,直播畫麵中。


    丹恒和刃也終於支撐不住,默默地在自己的酒杯上插上了用餐巾紙做成的微型“白旗”。


    在不動用任何能力解酒的前提下,想要喝贏索拉卡這個規格外的“酒神”,簡直是天方夜譚。


    投降是唯一明智的選擇。


    “沒意思~”見景元三人都已“陣亡”,索拉卡百無聊賴地吐槽了一句,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但旋即,她又瞬間變臉,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乖乖女形象,甚至連頭頂那瑩白色的表情包光幕都變成了一個(????)的乖巧顏文字。


    “白珩阿姨,你們接下來準備去哪裏呀?”她眨著大眼睛問道。


    白珩打了個酒嗝,狐尾無力地晃了晃,思索片刻後才開口:


    “接下來……要去「月隱閣」接受試煉。”


    “不過那裏的規則很怪異,通往高塔的路,無論用什麽方法,都需要實實在在走上六個月。”


    “算上中途必要的休息和調整,大概需要九到十個月才能抵達。”


    “而「聖女」的最終繼任試煉還有一年才會正式開啟,我們的時間……嗝……還很充裕。”


    “所以……就打算趁著行進這段時間,好好逛逛雲城,多看看這裏的風土人情吧~就當是一場漫長的旅行了~”


    “這樣嗎……”索拉卡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即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形體迅速縮小、變化,最終化作一個晶瑩剔透、形狀宛如小小獨角獸的瑩白吊墜,輕輕掛在了鏡流的脖頸上。


    “那我就先附在這吊墜上休息啦~”


    “等感應到關鍵的時間節點,或者有好玩的事情,我會醒來打卡噠!”


    說完,她的意誌便陷入了沉睡,吊墜上的微光也漸漸隱去。


    眾人見此,雖然覺得驚奇,但經過這一連串事件,接受能力也提高了不少。


    他們紛紛起身,攙扶著醉意盎然的彼此,向著酒館樓上的休息區走去。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畫麵突然開始劇烈地扭曲、閃爍,仿佛信號受到了極強的幹擾。


    緊接著,奧托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響徹在所有觀眾的耳畔,


    “我相信,屏幕前的各位「神明」們,或多或少都曾聽過「深淵」的名字。”


    “然而,關於深淵,你們所接收到的信息,大抵都是負麵的、驚悚的、讓人本能恐懼的。”


    “但卻從未有人真正知曉,它究竟負麵在何處?驚悚在何處?又因何而令人恐懼?”


    “空洞的名詞無法帶來真正的認知。”


    “所以——”


    奧托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


    “為了讓諸位能更為清晰、更為直觀地「理解」深淵,我,奧托·阿波卡利斯,十分榮幸地為諸位請來了「深淵」的至高象征之一——「黑暗大能·色孽」本身,作為本次直播的特邀解說嘉賓!”


    “希望大家能用最熱烈的‘情緒’,歡迎祂的降臨——”


    直播間眾人:“???????”


    就在無數觀眾一頭霧水,滿屏問號飄過之時,扭曲的直播間畫麵開始逐漸變得清晰穩定。


    五個並列的分屏界麵同時亮起,倒映出同一個身影——那是一位黑發黑瞳、麵容俊秀甚至略帶憂鬱氣質的青年。


    「帝弓司命的小箭箭」:“啊?你管這帥哥叫色孽?看起來挺正常的啊?”


    「公司戰略投資部職員」:“不是,色孽不應該是那種……呃,不可描述的邪神嗎?這分明是個憂鬱係美男子啊?奧托你不會是在忽悠我們吧?”


    「貝洛伯格第一靚仔」:“懷疑+1,這顏值放我們這也算頂尖了,但和想象中的‘色孽’完全不搭邊啊!”


    「仙舟八卦周刊」:“是不是搞錯了?這位小哥看起來更需要心理輔導,而不是代表深淵……”


    「匿名用戶3647」:“(小聲)其實……如果色孽長這樣,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奧托看著飛速刷過的懷疑彈幕,隻是意味深長地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皮相皆為虛妄,本質方為真實。”


    “你們很快就會知曉,什麽才是真正的……「色孽」。”


    “但不是現在。”


    話音剛落,五個分屏畫麵同時開始流動,播放起同一個故事……


    ……


    這是一個雲城內看似普通的夜晚。


    李家大宅,張燈結彩,賓客如雲。


    秋風掃過庭院中的落葉,卻帶不走宅邸內此刻的喧囂與熱絡。


    今天,是李家老爺子,家族最高掌舵者李崇山的八十歲壽辰。


    同為雲城頂級豪門之一的趙家、王家、辰家等家主,以及眾多有頭有臉的附庸家族代表,皆齊聚於此,為這位在雲城跺跺腳就能引發地震的老人賀壽。


    和所有凡俗世界的頂級宴會一樣,流程無非是那些:


    從最初賀禮的珍貴程度攀比,到中間各家年輕才俊的明爭暗鬥、互相較勁,再到幕後關乎巨大利益的交換與妥協。


    一切都顯得那般按部就班,枯燥乏味,且……充滿了世俗的銅臭與權力欲。


    而在宴會大廳一個不甚起眼的角落,一位黑發黑瞳、麵容俊秀卻帶著化不開憂鬱的青年,正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叫李唯執。


    眉宇間總是鎖著一縷輕愁,眼神時常望向虛空,帶著外界難以理解的焦急與一種藝術家的空洞感。


    他是李家主脈嫡係的小兒子。


    按理說,這般身份,又是幼子,本該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但此刻的他,卻隻能和那些身份地位相差懸殊的邊緣賓客坐在一起,甚至那些人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他的存在,仿佛他隻是一抹透明的空氣。


    原因無他。


    在雲城這等頂級家族看來,家族子弟可以經商、可以從政、可以鑽研力量體係,甚至可以去搞科研——無論做什麽,家族都能用海量資源為其鋪就一條金光大道。


    除了……


    去當一個“戲子”。


    是的,在李崇山乃至整個雲城頂層社交圈看來,李唯執這個選擇了“藝術”作為畢生追求的兒子,就是家族最大的“恥辱”,是公認最沒出息的存在。


    然而,與頂層圈子們的鄙夷截然相反,在整個雲城乃至浮島世界的中下層,李唯執這個名字卻代表著藝術領域的巔峰與傳奇。


    他的畫作被同行大師們譽為“神之筆觸”,爭相收藏;他的雕塑被評論家稱作“賦予了石頭以生命”;他的音樂能讓最挑剔的樂評人潸然淚下。


    他是公認的,活著的傳奇,美與完美的化身。


    但此刻,這位身負盛名的藝術家,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與痛苦之中。


    他早已超越了技的範疇,抵達了凡人所能想象的技藝之極境。


    油畫、水墨、素描……鋼琴、小提琴、古琴、簫笛……詩歌、文學……甚至最新的全息影像藝術,他無一不精,無一不通,且皆達化境。


    他早已不在意外界的評價,家族的冷眼更是無法動搖他分毫。


    他痛苦的根源在於:他凡人的軀體和有限的感知,已經無法承載、也無法實現他心中那日益膨脹、趨於絕對的“完美”理念。


    這種令人絕望的落差,讓他感覺手中的顏料失去了靈魂,音符變得幹澀刺耳。


    他陷入了徹底的創作深淵——靈感枯竭,而曾經臻至化境的技巧,反而成了束縛他通往更高境界的枷鎖。


    與此同時,宴會的氣氛在各方勢力的推波助瀾下,被刻意烘托至最高潮。


    在一片或真或假的奉承、以及幾分隱含揶揄的起哄聲中,李家老爺子李崇山麵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強壓著怒火,對身旁的心腹侍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把那個“丟人現眼”的小孫子叫過來,給“諸位叔伯長輩們表演個節目助助興”。


    名為助興,實為羞辱。


    而羞辱的對象,並非李唯執本人,而是他這位李家掌舵者。


    ——“讓我們瞧瞧你的好孫子。”


    這讓他完全無法擺出一絲好臉色。


    李唯執沒有拒絕。


    這種程度的表演,對他而言如同呼吸般簡單。


    但當他拿起一管玉簫,站到那臨時搭建的小台上時,他才清晰地看到,台下至少有一半的所謂“觀眾”,眼神裏根本沒有藝術,隻有赤裸裸的權力博弈和等著看李家笑話的戲謔。


    這讓他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掠過一絲深切的厭惡。


    但終究,那個臉色鐵青的老人是他的爺爺。


    他不想讓爺爺在如此多的賓客麵前徹底難堪。


    於是,他垂眸,奏響了玉簫。


    簫聲嗚咽,如泣如訴,卻又在極致的技巧下,化作了盤旋回蕩的天籟。


    場中近乎一半的賓客,漸漸被這深入靈魂的旋律所吸引,沉浸其中。


    但李唯執的目光,卻始終被另外那一半心不在焉、甚至交頭接耳談論著生意與政治的賓客所刺痛。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畫麵中,奧托清晰地將李唯執此刻的心理活動,如同彈幕般實時投射在他的頭頂:


    「權利,資源,攀附……為何眾生追逐的盡是這些身外之物?難道我傾注心血的演奏,在這些麵前就如此不堪入目,不值一提嗎?」


    李唯執心中湧起一陣深切的沮喪。


    事實上,他童年時也曾是家族中備受矚目的天才。


    他擁有著與生俱來的政治嗅覺與布局智慧,不到十歲,就能將一郡之地的複雜政事剖析得條理清晰,提出的見解連家族智囊都為之驚訝。


    這份天賦,曾讓家族對他寄予了超越所有兄厚的厚望。


    但最終,他選擇了“叛逆”,毅然拋下了那條通往權力頂峰的坦途,一頭紮進了“毫無前途”的藝術世界。


    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刻骨銘心。


    他的“墮落”也讓他迅速淪為家族的邊緣人物,一個用以警示其他子弟的反麵教材。


    可他並不氣餒。


    他曾天真地希望,能用自己極致的美學與藝術,為這個在「獸」的威脅下始終籠罩著陰影的浮島世界,增添一抹溫暖的亮色,讓那些飽經風霜的戰士、那些艱難求存的凡人百姓,也能感受到一絲心靈的慰藉與美好。


    但,人終究是會變的。


    在漫長又孤獨的追求極致藝術的過程中,那份最初的、相對單純的理想,不知不覺地變質了,化作了一種更為純粹、也更為偏執的——對“絕對完美”的藝術本身的追求。


    他依舊在創作,但動機早已不同。他討厭那些不懂藝術的人,憎惡那些無法欣賞他作品的“俗物”。


    就像台下的這些觀眾,還有……


    那個始終無法理解他,隻會用失望和憤怒眼神看著他的爺爺。


    一曲終了。


    台下響起了些稀稀拉拉、明顯出於敷衍和顧忌的掌聲。


    明眼人都能聽出這場演奏的水平已超凡入聖,但在權力的無形威壓下,沒有人敢真正地去欣賞、去讚美,觸怒李家的實際掌控者。


    李唯執麵無表情,麻木地放下玉簫,又拿起一旁的一把二胡。


    他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


    所以,他早已學會了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那個小小的、隻屬於他一個人的藝術世界裏,孤芳自賞。


    蒼涼而哀婉的二胡聲響起,如傾如訴。


    但這一次,拉著拉著,李唯執開始感到一陣精神上的恍惚。


    他感覺周遭的場景似乎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宴會廳頂部的白熾燈光,仿佛扭曲、暈染成了不斷流動的、迷離的六種色彩。


    耳畔賓客們嘈雜的喧囂聲,似乎被某種力量扭曲、同化,變成了某種怪異卻“悅耳”的背景樂章。


    鼻尖縈繞的酒肉香氣裏,混入了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奇異而誘人的芬芳。


    而他的身旁,一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緩緩浮現。


    祂似乎正拉著一把無形之琴的琴弦,奏響某種他無法理解、卻直擊靈魂最深處的詭譎樂章。


    那是何等……超越想象的藝術啊?


    色彩在燃燒中尖嘯著歌唱!


    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歡愉被完美地編織成最動人、最瘋狂的旋律!


    生命本身在其最極端的體驗中,綻放出足以令星辰失色的璀璨光芒!


    啊!我聽到了!


    祂在向我低語、向我承諾:打破極限,擁抱感官的無限可能,就能抵達那夢寐以求的、真正的完美之境!


    祂告訴我,凡人那套迂腐的道德觀念,不過是怯懦者自我設限的枷鎖!真正的藝術,需要不惜一切代價!需要……獻祭!


    李唯執那原本麻木空洞的雙眼,陡然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近乎瘋狂的神采!


    他不再在意台下的喧囂。


    不再在意爺爺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失望眼神。


    不再在意賓客們那虛偽的奉承或惡意的揶揄。


    他徹底沉浸在了那唯有他能看見、能聽見的“至高藝術”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


    演奏在一種近乎癲狂的旋律攀升中戛然而止。


    餘音似乎還在那被異樣色彩浸染的空氣中震顫,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撕裂感。


    台下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遠比之前熱烈、卻也更加浮誇的掌聲。


    賓客們臉上堆著笑,交口稱讚,仿佛剛才真的欣賞到了什麽絕世名曲。


    他們滿意了,並非因為藝術,而是因為這出“李家小醜助興”的戲碼圓滿落幕,滿足了他們看熱鬧的心理,也維持了表麵上的賓主盡歡。


    李崇山黑著臉,勉強對眾人點了點頭,甚至懶得再看台上的孫子一眼,便轉身與幾位老家主繼續方才被打斷的密談。


    李唯執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機械地放下二胡,微微鞠躬,然後近乎逃離般地快步走下台,穿過那些虛假的笑臉和空洞的讚美,徑直離開了這座令他窒息的宅邸。


    回到自己那間堆滿畫作、樂器與各種創作工具,顯得有些淩亂卻無比自在的工作室,李唯執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著。


    方才宴會上的壓抑和麻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火山噴發前的極端亢奮。


    他撲到工作台前,抓起筆,鋪開紙,手指甚至帶著輕微的顫抖。


    他要記錄!


    必須立刻記錄下那驚鴻一瞥的“天籟”!


    筆尖在紙麵上瘋狂地滑動,勾勒出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樂理的詭異音符,時而急促如暴雨,時而蜿蜒如毒蛇。


    他口中無意識地哼唱著斷續的、非人的調子,眼神熾亮得嚇人。


    記錄完畢,他抓起旁邊一把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小提琴,憑著記憶和紙上的“樂譜”,再次奏響。


    奇異的旋律流淌出來。


    那聲音……無法用世俗的“好聽”或“難聽”來形容。


    它尖銳時能刺破耳膜,低沉時又仿佛來自深淵的蠕動,轉折處充滿了不和諧的、令人牙酸卻又莫名吸引的顫音。


    但在李唯執耳中,這無疑是世間最完美的傑作,是通往至高藝術的鑰匙!


    無數靈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此前所有的瓶頸。


    他丟開小提琴,又撲到畫架前,顏料被毫不吝惜地擠壓、塗抹,畫布上迅速呈現出血色與幽紫色交織的、扭曲而富有驚人生命力的圖案。


    他就這樣不知疲倦地忙碌著,完全沉浸在由那虛影賜予的、無窮無盡的創作狂潮之中,直到窗外天色漸明。


    直播間的觀眾清晰地看到了李唯執這一夜的“高產”與“天才”。


    他們看到他寫下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樂譜,奏出詭異卻似乎蘊含某種魔力的音樂,畫出令人心驚肉跳卻又移不開視線的畫作。


    彈幕開始滾動:


    「宇宙第一小可愛」:“臥槽!這就是天才嗎?一晚上搞出這麽多東西?”


    「金人巷第一美男」:“雖然看不懂,但感覺好厲害!這創作力絕了!”


    「貝洛伯格的大帥哥」:“這旋律……聽得我頭皮發麻,但又有點上頭怎麽回事?”


    「知名不具」:“這畫……有點詭異啊!看久了感覺靈魂都要被吸進去了!”


    「知更鳥的狂熱粉絲」:@小小鳥 知更鳥小姐,快來看!這人的藝術造詣好像真的很恐怖!”


    很快,一條帶著認證光環的彈幕飄過:


    「小小鳥」:“……難以置信。單以技藝與創作的廣度、深度及速度論,我不及他。這是真正的天才,可惜……”


    知更鳥的認可讓直播間再次沸騰。


    但她的欲言又止,也留下了一絲懸念。


    奧托的身影在分屏角落浮現,他看著李唯執狂熱的身影,隻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並未多言。


    ……


    “咚咚咚。”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堆滿新作的工作室裏。輕柔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李唯執動作一頓,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房門,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又被一種深藏的狂熱覆蓋。


    他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少女。


    她有一頭柔軟的灰色短發,金色的瞳孔像是最純淨的蜜糖,洋溢著天真的光彩。


    她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臉上帶著些許羞澀。


    “唯執哥哥,”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我看你昨晚很晚才回來,又亮了一夜的燈……肯定沒吃早飯吧?我給你帶了點粥和小菜。”


    她是辰家的千金,辰星。


    與李唯執類似,她在家中也不算最受重視的那一脈,但性格溫柔善良,一直是李唯執黯淡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暖色。


    李唯執看著她,眼神複雜了一瞬,側身讓她進來。


    工作室裏濃鬱的藝術氣息讓辰星微微縮了下脖子,但她還是笑著將食盒放在唯一還算整潔的小幾上,細心地將還溫熱的清粥小菜擺出來。


    “昨晚……你爺爺壽宴上的表演,我聽到了,”辰星小聲說,小心翼翼地看著李唯執的臉色,


    “真的很動人。雖然……雖然下麵很多人可能沒認真聽,但我知道的,你演奏得非常好!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她的安慰很笨拙,但卻十分真誠。


    李唯執默默地聽著,端起粥碗,小口地吃著。


    溫暖的粥液滑入胃中,似乎暫時壓下了那股灼燒他神經的瘋狂之火。


    他抬起頭,對辰星露出了一個帶著疲憊的溫和笑容:


    “謝謝你,辰星。我沒事。”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氣氛一時顯得有些溫馨。


    辰星看著他吃粥,臉頰微紅,小聲地說著些城中趣聞。


    李唯執偶爾應答,目光偶爾落在少女纖細的脖頸、白皙的皮膚、以及那雙清澈的金色眸子上,像是在審視一件絕美的藝術品。


    這一刻,直播間裏的彈幕都柔和了許多。


    「大隱隱於市」:“這姑娘好甜啊!”


    「宇宙第一小可愛」:“看起來很喜歡這個小藝術家啊,眼神藏不住。”


    「星核拌飯真好吃」:“男主看起來也溫和多了,果然藝術家的內心是柔軟的?”


    「猛吃納努克腳皮」:“嘖,才子佳人,一段佳話啊。”


    ……


    過了一會兒,辰星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


    “唯執哥哥,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中午……中午我再給你送些好吃的來……”


    李唯執點頭,送她到門口。


    然而,就在辰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的那一刻,李唯執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他猛地關上門,甚至來不及上鎖,就迫不及待地俯下身,鼻翼翕動,深深地嗅著辰星剛才站立過的地方空氣中殘留的、極其細微的少女體香。


    那氣息,純淨、鮮活、充滿生命力……在他此刻被極端藝術感官無限放大的感知裏,這味道本身就如同最醇美的酒,最誘人的毒,最……完美的創作素材!


    直播間的觀眾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宇宙第一小可愛」:“???他在幹嘛?”


    「公司狗滾出仙舟」:“臥槽?這動作……好變態啊!”


    「知名不具」:“剛才那點好感瞬間沒了,這怕不是個癡漢?”


    「金人巷第一美男」:“yue了,白瞎了那姑娘一片好心。”


    「肘擊燼滅禍祖」:“果然藝術家都是瘋子嗎……”


    ……


    彈幕瞬間被鄙夷和不適刷屏。


    到了中午,辰星果然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幾樣精致的小菜,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李唯執在畫架前揮毫潑墨。


    畫布上的圖案更加詭異抽象,色彩濃烈得刺眼,線條扭曲盤繞,仿佛有生命般在蠕動。


    但辰星看不太懂,隻覺得唯執哥哥畫得很投入,很……忘我。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專注的側臉,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


    然而,看著看著,辰星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協調。


    李唯執偶爾回過頭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溫和,而是充滿了某種灼熱的、近乎癲狂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讓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唯執哥哥……”辰星忍不住小聲開口,帶著一絲不安,“你……你怎麽了?你的眼神……有點嚇人。”


    李唯執沒有回答。


    他隻是突然停下了筆,轉過身,一步步走向門口。在辰星疑惑的目光中,“哢噠”一聲,將工作室的門徹底鎖死。


    辰星一怔,看著李唯執轉回來的、那雙燃燒著異常火焰的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臉頰瞬間緋紅,心跳加速,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她對他有好感,甚至……是喜歡的。


    如果他真的想……她或許,並不會拒絕。


    少女懷春的心思讓她低下了頭,默認了這可能發生的一切。


    直播間的畫麵開始變得模糊、扭曲,仿佛信號受到了強烈的幹擾。


    但奇怪的是,音頻信號卻異常清晰地傳了出來。


    起初是辰星細聲的、帶著疑惑和一絲羞澀的聲音:


    “唯執哥哥……?你在做什麽?”


    “等等……這個……這是什麽?顏料嗎?不要……好涼……”


    聲音逐漸變得驚慌:


    “你要做什麽?放開我!唯執哥哥!你弄疼我了!”


    然後,驚呼變成了恐懼的尖叫和掙紮聲:


    “不!不要!放開!救命——!”


    聲音淒厲,帶著絕望和不可置信,伴隨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濕滑的、撕裂的怪響。


    最後,在一聲極其短暫尖銳到極致的悲鳴之後,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通過直播,傳遞到寰宇億萬觀眾的耳中。


    直播間裏,彈幕也出現了刹那的真空。


    所有人都預感到,某種極其不好的、超乎想象的事情發生了。


    幾秒後,直播畫麵恢複了清晰。


    依舊是在那間工作室。


    李唯執站在那裏,白皙的臉上濺上了幾滴殷紅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他微微喘息著,眼神中的狂熱達到了頂峰,甚至帶著一種神聖般的虔誠和滿足。


    在他的身前,立著一尊剛剛完成的白玉雕塑。


    那雕塑栩栩如生,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女形象,每一寸曲線、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到令人窒息,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關於青春、純潔與美麗的想象,是一件毋庸置疑的藝術傑作。


    唯獨……


    唯獨那張絕美的臉龐上,表情卻並非安詳或聖潔,而是極致的、扭曲到變形的恐懼與痛苦,與整個身體的完美形態形成了強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然而,李唯執卻癡迷地望著這座雕塑,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那扭曲的臉龐,喃喃自語:


    “完美……這才是最極致的藝術……痛苦與美麗永恒交織的……完美……”


    直播間觀眾被這一幕驚呆了。


    甚至一時間都沒有彈幕發出來。


    而奧托見此情形,卻是是輕歎一聲,垂下了眼眸,似是不想再看後續的發展。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是一天後。


    辰星沒有回家。


    辰家起初並未太在意,雲城很大,或許小姐是去哪位閨蜜家小住散心了。


    直到又一天過去,依舊音訊全無,辰家才終於開始著急,動用關係四處打聽,卻一無所獲。


    辰星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而此時,李唯執做出了一個讓所有熟悉他低調性格的人都感到奇怪的決定。


    他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放出消息,要舉辦一場極其私密的藝術沙龍,隻邀請少數他最“忠實”、最“懂藝術”的粉絲參加。


    消息一出,雖未公開,卻在特定的圈子裏引起了轟動。


    那些渴望得到“神之筆觸”認可、或是本就對他懷著某種病態迷戀的狂熱粉絲們,想盡辦法,爭相想要獲得一張入場券。


    沙龍在他的工作室舉行。


    每一個得以進入的人,在離開時,眼神都變得更加熾熱、更加瘋狂,對藝術的談論變得極端而偏執,言語間充滿了對李唯執新作的無限崇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饑渴。


    他們仿佛被注入了某種狂熱的病毒,對“極致藝術”的追求達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


    又是三天過去。


    辰星失蹤的消息再也瞞不住,徹底傳開。


    辰家震怒,各種明裏暗裏的力量被調動起來,全力追查。


    線索,最終不可避免地指向了最後與辰星有過密切接觸、且行為突然變得異常高調的李唯執。


    而此時,麵對外界的暗流湧動和辰家逐漸逼近的調查,李唯執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他向雲城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發出了一場公開舞會的邀請函!


    姿態之高調,語氣之張揚,與他往日風格判若兩人。


    很多人對此嗤之以鼻,不屑於參加一個“戲子”舉辦的舞會,尤其在這個敏感時刻。


    但仍有部分人——或是出於好奇,或是想看李家的笑話,或是想親眼看看這位突然發瘋的天才到底在搞什麽名堂,或是……已經被那隱秘沙龍中流傳出的“極致藝術”所吸引——最終接受了邀請。


    舞會當晚,李唯執那間被特意擴大和布置過的工作室裏,竟是座無虛席。


    舞會伊始,是藝術品鑒。


    牆壁上掛滿了李唯執近日來的新作。


    那些畫作光怪陸離,色彩癲狂,構圖扭曲,卻又蘊含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邪惡的生命力。


    即便是不懂藝術的人,在看到那些畫的瞬間,也會感到心神悸動,仿佛靈魂都被吸攝,忍不住驚呼“天才”、“鬼才”!


    然後是歌唱環節。


    李唯執站在臨時搭建的小台上,開口歌唱。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不再局限於聽覺,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


    賓客們如癡如醉,徹底沉浸在歌聲所構築的感官世界之中。


    最後,便是今晚的重頭戲。


    ——舞蹈。


    李唯執親自拿起一把造型奇詭、仿佛由白骨與血肉經絡纏繞而成的提琴,開始演奏。


    旋律響起,不再是之前宴會上的蒼涼,也不再是工作室裏的詭異,而是變得極度狂放、激烈、超越常理!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瘋狂跳動、摩擦,因為動作過於劇烈而瞬間皮開肉綻,迸裂出鮮紅的血珠,沾染在琴弦與琴身上,他卻渾然不覺,臉上反而露出極度愉悅陶醉的神情。


    更為驚悚的是,他的手指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畸變——變得更加修長、更加纖細、骨節以非人的方式微微凸起、指尖變得銳利——仿佛正在朝著最適合演奏這種瘋狂樂器的形態“進化”!


    台下的賓客們,起初是驚愕與不適,被這血腥瘋狂的演奏場麵所震懾。


    但很快,一部分人開始感到莫名的躁動,身體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而另一部分人,眼神則迅速變得迷離、空洞,臉上泛起詭異的潮紅,嘴角咧開癡迷的笑容,仿佛從這血腥的演奏中,感受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極致的“愉悅”!


    直播間的五個屏幕,死死鎖定著李唯執那逐漸非人化的癲狂身影,以及台下那些開始呈現明顯異常反應的賓客。


    奧托冰冷平靜的解說聲適時響起,


    “生於雲城頂級豪門,卻因藝術追求而被家族視為恥辱……天賦絕倫,凡間技藝已達極致,卻困於凡軀,無法觸及心中的完美……”


    “孤獨、壓抑、渴望認同、追求超越……多麽完美的容器與溫床。”


    下一刻,畫麵驟變!


    李唯執手中的琴弓弓弦猛然斷裂,發出刺耳的尖鳴!


    但他仿佛毫無察覺,而是猛地抬起頭,雙眼已經完全被一種純粹的、非人的狂熱光芒所充斥!


    那不是人的眼睛,而是兩個燃燒著粉紫色邪火的漩渦!


    他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極致歡愉的尖銳嘶鳴!


    “嗡——!”


    以他為中心,一種肉眼可見的、粉紫色與汙濁漆黑交織的能量場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席卷了整個展廳!


    離他最近的幾位賓客,身體瞬間發生了恐怖的畸變!


    他們的肢體開始不自然地扭曲、拉長,反關節地折疊舞動。


    皮膚下鼓起蠕動的大包,隨即破裂,浮現出褻瀆的紋路與不斷開合、流淌著粘液的眼睛。


    口中發出同樣非人的囈語和嚎叫,瘋狂地舞動起來,仿佛在獻祭某種極致癲狂的舞蹈!


    為了追求更“完美”、更“藝術”的舞姿,他們的身體在邪異能量作用下飛速改變。


    有人雙腿融化又重組,驟然增生出三四條甚至更多布滿粘液和骨刺的腿,瘋狂旋轉,腳底板瞬間磨爛,露出森森白骨,骨茬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響和紛飛碎屑,卻一無所知。


    有人手臂化作不斷揮舞的、沾滿血汙的斑斕觸須。


    有人頭顱裂開,從中伸出不斷尖嘯的、形似口器的器官……


    血肉在飛濺,又在舞動中重新組合成更加怪異、更加令人作嘔的形態!


    整個宴會廳,在短短數息之間,就從一場看似高雅的藝術舞會,化作了血肉橫飛、瘋狂舞動、充斥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與“歡愉”的地獄繪圖!


    李唯執站在這一切的中心,臉上帶著幸福的淚水和扭曲到極點的笑容,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場由他主導的、獻給某種至高存在的“血腥藝術盛宴”!


    他的身上也長出了更多適合演奏和舞蹈的器官,成為了這地獄繪卷中最觸目驚心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看著這如同血肉地獄般的恐怖畫麵,直播間的彈幕再一次出現了凝滯,一時間竟沒有任何一條評論飄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每一個觀眾的心髒。


    奧托見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直播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看來,諸位‘神明’們已經初步了解了。”


    “沒錯,這就是深淵的一位代表性神隻——「色孽」——其力量所能引發的景象之一。”


    “或許,此刻仍有某些存在心中認為,這種‘危害’似乎僅限於個體,並不算太過恐怖。”


    “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


    話音剛落,直播間所有驚魂未定的觀眾便悚然看到,原本那五個分屏畫麵瞬間崩碎、增殖,化作了成千上萬塊密密麻麻的細小屏幕!


    每一塊屏幕中,都在同步上演著類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恐怖場景。


    有的在繁華都市的廣場,人群在甜膩的霧氣中融化、共舞。


    有的在寧靜鄉村的教堂,信徒們撕裂自己的皮肉,用鮮血繪製褻瀆的圖案。


    有的在高速航行的太空飛船船艙,船員們肢體交纏、變異,將金屬走廊染成歡愉沼澤……


    每一個場景都堪比甚至超越方才李家大宅的血肉地獄,更加詭異、更加瘋狂、更加令人絕望!


    “你們此刻所見的單一場景,僅僅是無數被「色孽」之力捕獵、侵蝕的靈魂與位麵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縮影。”


    “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


    奧托的聲音變得冰冷,


    “「深淵」的降臨,所代表的含義從來隻有一個。”


    “那就是——徹底的「絕望」!”


    “一種比被「虛無」徹底吞噬、化為絕對靜止,還要更加深邃、更加瘋狂、更加痛苦的「絕望」!”


    “而現在……”


    他的話音未落,所有分屏的畫麵再次聚焦,猛地拉近,死死鎖定在那舞會地獄的中心——


    李唯執那扭曲狂笑的臉龐上,以及他身後那尊辰星扭曲恐懼的完美雕塑上。


    “盛宴,才剛剛開始!”


    ……


    同一時刻。


    月隱閣,正通過特殊渠道觀測著這一切的星寶,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慵懶地伸出小舌頭,舔了舔不知從何處取出的一個透明球體表麵,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嘖嘖,老登呀老登……”


    “我早就說過,你的「色孽」純度,根本不夠看。”


    “太過執著於欲望,反而落了下乘,迷失了本質。”


    “這下玩脫了吧?徹底淪陷了吧?”


    說著,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但轉瞬間,那抹戲謔化為一聲微不可查的輕歎,語氣也變得低沉下來,


    “老登呀……”


    “希望你收回這道徹底墮落的靈魂碎片後,能好好漲漲教訓吧。”


    “至少……也要真正認清「我們」的本質。”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我們」從來不該是什麽「欲望」的聚集體或升華者……”


    “「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在無盡永劫的沉淪之中,在眾生最狂亂、最原始的欲望翻湧之下……”


    “誕生的……最醜陋、最瘋狂的……”


    “——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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