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應該不是想著這件事吧?”


    巴羅洛緩緩眯起眼,大概是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又大概是已經發泄了情緒,總之他如今心情不錯。


    已經走開了一段距離,尼昂卻又掉頭走到了蘇格蘭跟前。


    隨後微歪著腦袋,身高相仿的他猝不及防將臉湊上前,並近距離與蘇格蘭那上挑的藍色眼睛對視。


    蘇格蘭瞳孔一縮,不可避免的繃緊身體。


    他聽見那近在咫尺的綺麗男人彎起眉眼,低聲笑了起來:


    “從最開始就很清晰了——你眼底的憤怒以及於心不忍,簡直是撲麵而來的程度。”


    “在為那群平民擔憂嗎?”


    尼昂眯起的銀眸深處仿佛能夠洞穿人心,所說的話也一字一句的直戳心髒。


    蘇格蘭內心被危機感所覆蓋,冷汗甚至都已經微微浸透了他的襯衫。


    “你一貫麵無表情,是因為知道自己並不擅長隱藏情緒吧?”


    尼昂半點不收斂,反而大大方方地繼續觀察,直白說道:


    “用冷漠來掩蓋情緒,算是個聰明的選擇,不過我還是很意外——畢竟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像你這麽擅長共情的感性殺手,你這樣的家夥會出現在我們組織裏甚至還成為狙擊手,真是讓我無比費解,你應該不是組織二代,出生就沒有選擇權的類型吧?”


    第40章


    “……”


    心髒因為這直擊核心的問話而劇烈跳動。


    仿佛有一股涼意重頭躥到腳, 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僵。


    但僅慌亂了數秒,年輕但能力出眾的諸伏景光就恢複了冷靜,並快速找到了應對方式。


    絕對不能跟著對方的節奏走。


    不要想著怎麽回答。


    現在最佳的做法是……平靜地把同樣的問題拋回給對麵。


    諸伏景光緊張的思緒火速閃過一道靈光:說到可疑與令人費解, 比自己還顯眼的, 難道不是選擇“報警”的巴羅洛嗎?


    這麽想著, 諸伏景光也這麽開了口:


    “……比起我的話。”他緩慢地, 平靜地拋出反擊:“難道不是巴羅洛大人你更讓人費解嗎?”


    這不是強行找的疑點,而是諸伏景光快速思考後發自內心這麽認為的。


    巴羅洛說,他還是第一次在組織裏見到這麽擅長共情的狙擊手。


    那諸伏景光又何嚐不是第一次在組織發現這麽膽大妄為又任性的成員?


    不管是臥底以來的親眼觀察,還是以前在公安看的數十年來的對組織評定記錄,這個地方從上到下的每個成員,都將謹慎寫入了骨子裏。


    因為組織高層多疑, 擅自接觸警方、做出可疑行為的成員或多或少都會被監視甚至被盯上而鏟除。尤其是自琴酒接手日本行動組後,簡直是將巡邏與排查可疑人物當做日常課題的他,盯著四周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探究。


    所以,日本地區的成員不免變得越發小心翼翼。


    哪怕是為了自身安危, 也極少會有人主動和警方扯上關係——不如說, 這算是最不能被組織接受的雷點。


    但巴羅洛剛一登場, 就以截然不同的張揚風格打破了他們對組織代號成員的刻板印象。


    不管是剛回來的第一時間就和組織頭號危險人物之一的琴酒敵對,還是突然點名讓諸伏景光參與工作,並在短短一周掀起了席卷整個東京甚至是關東地帶極道組織的戰爭……


    都和隱蔽以及組織的一貫作風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當然,一路協助過來的諸伏景光大概也能理解巴羅洛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特權”:哪怕是重頭看巴羅洛操作到尾的自己, 諸伏景光也抓不到對方留下來的,能夠指認他這一周來所作所為的證據。


    瘋狂,冷酷,高危,看似破綻百出又滴水不漏……


    這是諸伏景光給尼昂打上的標簽。


    但在最後一天, 最後一個收尾任務裏——諸伏景光卻發現了對方性格的矛盾之處。


    巴羅洛極其討厭麻煩。


    他講究效率,從不願意加班,因此每次行動的時候,他都不會做額外的事。


    比如說想要殺掉a,就隻是單單殺掉a,不會順手將其他的bcd也一起滅口;又比如要解決掉一個小隊,那麽這個小隊的團滅,就必然會起到重要的作用。


    換句話來說,在巴羅洛的計劃表當中,每一個他確定要狙殺的人,都是有死亡意義的。


    ——除了最後一場收尾工作。


    突然改變了行動方式,將本來的單一狙擊計劃,變成了複雜的團滅行動。


    然而這場收尾工作裏,隻有目標“池穀忠利”是有死亡必要的,其他的人——買家與其部下,以及池穀忠利身邊的部下,都是不處理也沒關係的額外人員。


    換做過去一周的巴羅洛,這些人一定會被他歸在“不用理會”的行列。


    但事實就是——巴羅洛猝不及防地選擇了破例。


    簡直陰晴不定,難以捉摸到了讓人感覺棘手的地步。


    “……”


    嗯?


    說起來,巴羅洛真的是“突發奇想”嗎?


    巴羅洛突然改變主意的起因……似乎就是在打開集裝箱,看見那些被綁架的平民們的瞬間。


    因為過去的印象,對巴羅洛十足警惕且排斥的諸伏景光,潛意識地認為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掀起戰爭的巴羅洛,是個徹頭徹尾和組織一夥的純黑罪犯。


    ——巴羅洛對剝奪他人性命這種事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


    為了遮掩自身的破綻,試圖以疑問回應疑問的諸伏景光,在為了自救而脫口而出、並順著這個思路快速思考的過程中,漸漸意識到了極其讓人詫異的矛盾。


    不由緩緩睜大眼睛。


    【我對人口買賣沒有興趣,就算是惡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區分,我可沒有和下三濫同流合汙的打算。】


    巴羅洛剛剛這麽說過。


    這點倒是沒什麽奇怪的,犯罪者的世界也是有歧視鏈存在的。


    就像是重心在賭場的極道會鄙視靠毒x發家的同行,近身潛入的刺客會輕蔑隻敢遠程狙擊的殺手,高智商連環殺手會鄙夷無差別殺人的莽夫那樣。


    如果歧視著另一種行為,將其視為低等職業,不願意與其混為一談,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對方在集裝箱內部的時候,卻不是這麽開口的。


    【百萬美元的交易……雖然boss可能瞧不上,但或許能當我們個人加班的額外收入,哪怕是五五分,一人五十多萬美金也算是個不菲收入,所以我才喜歡黑吃黑。】


    一副要把這些可憐的平民自己轉手賣掉,以此賺外快的語氣。


    這個先後順序,就讓巴羅洛的行為充滿了矛盾的味道。


    如果沒有參與人口買賣的打算,那為什麽要在集裝箱裏說出這樣的話呢?


    這就好像……


    諸伏景光呆呆地想:


    好像不打算讓集裝箱內那個醒來,因為恐懼而聰明的繼續裝睡,卻也因為恐懼不慎露出一絲動靜的孩子——把身為組織成員的“巴羅洛”當做救命恩人一樣。


    巴羅洛殺了買賣雙方所有人。


    然後把救援的工作,讓給了警察。


    “……”


    這個思考結論,簡直讓諸伏景光懷疑起了自己的腦子。


    殺人如麻的巴羅洛,微笑看著他人互相殘殺的巴羅洛,半點不在意這場極道戰爭會在社會鬧出多大動靜釀出多少風險,讓公安毛骨悚然到直接將人列為頭號危險分子的巴羅洛。


    ……我居然會認為,對方在保護那個孩子。


    但是這個結論一旦冒出,就像是源源不斷的泉水一樣填滿了思維的溝壑。


    討厭沾上血跡灰塵,對個人形象講究到甚至有點偏執的巴羅洛,在這突發奇想的團滅行動裏,少見的用了最容易弄髒自己一身西裝的殺人手段。


    也是最折磨人的手段。


    就仿佛是故意這麽做一般,帶著一股淡淡的“憤怒”味道。


    這些痕跡,仔細思考的話,矛盾之處相當清晰。


    但諸伏景光卻直到現在,才猛然察覺到異常。


    ——是因為巴羅洛太過任性,覺得他做什麽事情都不奇怪?還是因為我過分警戒著麵前的危險人物,並不相信這樣的人也會對這種事有所不忍?


    諸伏景光想,可能都有一點原因吧。


    而被反過來的提問的尼昂,就沒有半點心理障礙了。


    他本身也隻是隨口一問而已,蘇格蘭性格怎麽樣,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而這種性格可能造成的安全隱患什麽問題……反正日本地區也不歸他管,那是琴酒需要做的事。


    因此尼昂回答的相當幹脆。


    他直接挑挑眉,很坦然地回答:


    “你說我?哈,那不是當然的嗎?我一直都是特別的,與毫無美感而言的絕大多數同行相比,我一直都是個優雅完美的紳士。”


    “而一名紳士,不該對受困的無辜小姐與孩子們視而不見。我又不缺錢,有什麽必要非得自降身份的去和低等罪犯混在一起?我說過了吧,就算是惡人,我也是有格調和臉麵的。”


    “而我和你在本質上也並不一樣。”


    銀眸的綺麗男人眯起眼,語氣也低了一些:


    “我不是‘共情’,更不會感到‘不忍’,這是你臉上浮現的東西,並非我。”


    “我們當中,隻有你的臉上,清晰透露著一股像極了正常人那般出於倫理心和同理心而產生的情緒。”


    尼昂在看見一集裝箱的“貨物”的瞬間,內心深處有且隻有憤怒。


    出手不是出於什麽道德原因,隻是單純遷怒、原則要求、以及出於個人目的,為了打聽相關情報而順手進行了拷問調查而已。


    因此,如果將尼昂的遷怒行為與個人原則喜好視為他所擁有的道德水平的證據——那一定是個極其天真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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