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


    尼昂低聲念著,隨後聲音一頓,表情消失了。


    甚至連高光都從眼底徹底消散,卸去了偽裝的銀眸霎時間陰沉的像是幕布下的金屬刀尖。


    還有——


    人口販賣。


    “……利用美國h-2a工作簽證項目,通過誘騙從墨西哥,危地馬拉,烏克蘭,羅馬尼亞等各個國家偷運公民,一部分被以雇傭的名義賣給得克薩斯州和佛羅裏達州等農場進行強迫勞動。”


    “另一部分包括兒童、女性在內,則是通過暗網與熟客鏈被販賣給各個集團或個人。”


    “哈,美國的條子到底有沒有查出這個消息呢?”


    “如果知道卻仍舊隱瞞、在新聞裏隻字不提,那就真是有趣了。”


    尼昂對此沒什麽驚奇。


    對於活在裏世界的人來說,他們誰都清楚——那個世界的燈塔,阿美莉卡在合法與非法行業內,都存在許多販賣人口現象。


    這裏是世界第一的發達國家。


    同時,也是各類人口販賣的來源國、中轉國和目的地國,是性剝削或家庭奴役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尼昂過去還是自由雇傭兵的時候,他之所以會數次來到美國,會在美國待上漫長的時間,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富饒的美利堅,自由的美利堅。


    不管是追夢的人還是投機取巧的人,不管是善人還是惡人,都最喜歡聚集到這裏。


    從二十世紀初到現在,美利堅就像個旋渦一樣,不斷吸收著各種好的壞的事物聚集。


    不管情不情願,事實就是如此:燈塔越明亮,對應的黑暗就越濃鬱。


    尼昂內心沒有波瀾。


    憤怒?難過?咬牙切齒?


    如果是十多年前,還有精力恨屋及烏的自己或許會有這樣的情緒吧。


    但早已對各種事情習空見慣,自己雙手也染滿鮮血的當下,再罄竹難書的記錄,對尼昂來說也沒有任何影響。


    太多了。


    多到數不勝數。


    他沒有那麽多情緒與精力,為每一件事都給予反應。


    與其把情緒浪費在這裏,不如等事情出現在眼前後摸出槍來得有用。


    尼昂低聲自語完,目光垂下,依然盯著資料上的某段文字。


    他嘴裏的煙移動到手上。


    許久之後,隨著火星一點點後退,被忽視的滾燙煙灰啪嗒掉落,砸在了桌麵。


    尼昂眨了下眼,將文件徹底刪除。


    關上平板後,他把煙擰滅在煙灰缸,隨後大大伸了個懶腰,身體後仰靠在了柔軟的真皮椅背上。


    原本想要核實諸星大的事情的。


    而現在,那個男人的事已經完全被拋到了腦後。


    ——羅馬尼亞。


    尼昂回憶著資料裏梅特蘭一家生前所涉及的人口販賣鏈所途徑的國家,裏麵赫然寫著的“羅馬尼亞”這個單詞。


    羅馬尼亞。


    美麗的東歐巴黎。


    也是尼昂出生的國家。  。


    那孩子……現在會在哪裏呢?


    今年是2010年。


    從那孩子被那個人渣賣掉的1998年算起,距離現在是十二年左右。


    梅特蘭一家起碼是十多年前就開始做這行,至今沒被抓住,對方手中起碼有一條穩定的地下鏈。


    “有調查的價值。”尼昂垂眸低語,片刻,他念道:“不過諸星大……滅門案凶手,嘁。”


    那個混蛋,要是有留下個活口就好了。


    不……等一下。


    諸星大那家夥,會不會知道些什麽呢?


    在殺了梅特蘭一家,到他駕車被警方追捕逃亡之間,他有沒有拿走或者發現什麽?


    以及這個酒廠組織——


    酒廠和梅特蘭一家的交易,是毒x?人口?亦或者都有?


    尼昂閉上眼,麵無表情地思索著。


    最後,在淩晨兩點的時鍾裏,靠著柔軟的椅背,短暫地陷入夢鄉。


    第24章


    80年代後期, 羅馬羅尼政權動蕩,在社會嚴重失序的情況下,大量犯罪事件鑽了漏子、不斷在地底下滋生。甚至是一些原本就潛藏著的罪犯, 也越發張牙舞爪, 地下的違法產業鏈一時間如日中天。*1


    直到九十年代後期甚至是二十世紀初, 因那次動蕩而滋生出來的各種罪惡與違法產業, 都沒能被完全平息消失。


    ……


    1997年。


    羅馬尼亞,偏遠的城鎮。


    某一戶自建民宅的地下室內,拘束著這麽一位女性。


    有著陽光般淺金色的淩亂長卷發。


    有著一對無比特別,如同融化白銀般的眼睛。


    隻是她手腳都套著連有長長的鐵鏈的鐐銬。


    那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牆麵上,鏈子很長,沒有卡住的話, 大概足以讓這位囚徒在這個房間內自由行動。女人身上套著一件白色的無袖連衣裙,而裸露出來的手腳,那除了臉之外能看見的每一寸皮膚,都布滿了大麵積的傷疤, 燒傷, 刀傷, 鞭打傷……甚至右手腕和左腳腕都看上去有不同程的變形——是那種打斷後骨頭畸形愈合導致的痕跡。


    盡管身旁就是床鋪,但女人隻是背靠著冰冷的牆,垂著頭坐在中央的地麵。


    在昏暗的房間內,她一聲未吭, 也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哢哢的細碎聲響悄然響起,她麵前堅不可摧的鐵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在門外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又猶豫不決。


    女人冷漠的抬起眼。


    那對眼睛裏沒有半點高光,但也沒有半點脆弱。


    裏麵盛滿的, 隻有刀鋒般刺骨的排斥與殘酷,像是隻永不會被馴服、隨時會噬人的野獸。


    鐵門外,一個有著漆黑長卷發,銀色眼睛,同樣消瘦,臉上還帶有淤青的女孩,拿著一塊幹癟的麵包和一杯水,率先躡手躡腳地走向了她。


    她一路靠近,直到女人用仿佛硫酸淌過般刺耳的嘶啞嗓音吐出一個字:


    “滾。”


    女孩身體一抖,停下腳步。


    她動了動唇,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男孩。


    男孩同樣黑發銀眼,身形消瘦。


    他看上去比女孩大個幾歲,身上的傷痕也要更多:嘴角有著未愈合的血痂,一隻眼睛紅腫睜不開,裸露的手臂也是斑斑點點像是被什麽抽出來的淤青與血痂。


    他同樣猶豫不決,但看見女孩的求助目光,還是鼓起勇氣走到對方身邊,結結巴巴地替她開口:“這是,我們偷偷拿來的。”


    女孩順勢顫抖著把手裏的東西遞上前,用稚嫩又不流暢的嗓音害怕又擔心地說:


    “爸爸剛剛出門了……要快點吃掉喝掉。”


    “……”女人沒有動彈,隻是沉默的凝視著麵前的兩人。


    一個五歲的女孩。


    一個十歲的男孩。


    顯而易見的兄妹。


    並都有著與她如出一撤的銀眸。


    女人眼裏沒有任何情緒,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觸動。


    裏麵永遠都是純粹的冷漠。


    但她還是伸出了手,把東西拿了過來。


    三兩口吞下麵包,再把那杯水喝下。


    空下的杯子被拋回女孩懷裏。


    “你們該走了。”


    女人閉上眼,再度用嘶啞地嗓音冷淡的說著,之後不再做任何反應。


    五歲的女孩拿著那個杯子,和男孩一塊戀戀不舍的離開了牢籠。


    兄妹兩人從可怕的地下室回到上麵的住宅,可剛剛出來的一瞬間,兩個孩子的步子一頓,神情湧上驚恐,有些猝不及防的撞見了凶神惡煞又眼神憤怒的男人。


    女孩手裏的杯子哢嚓的掉落地麵,摔碎了。


    “你們又偷偷給那個婊子送東西了?我是不是說了要餓她三天!?”


    雷霆般的聲響伴隨著唾沫喊出,男人快步走來,迎麵就是對女孩的一個響亮巴掌:


    “不知服從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那麽多小崽子裏就你們最聽不懂人話,誰給你們吃喝的不記得了嗎?就知道違背我的命令!混蛋,混蛋!”


    “這個不聽話的小婊子就算了,██你也和她一起違背我,給你好東西也不珍惜,兩個混賬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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