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但眼神依舊灼灼:“王總工和方教授他們,堅持要把標準定得這麽細,這麽嚴謹,這就是高瞻遠矚!他們看到的不是我們眼前這點錄入的麻煩,他們看到的是幾十年、上百年後,中國乃至世界農業和生態研究的需要!我們現在多花一分鍾,多記錄一個細節,未來就可能為我們的後繼者節省無數的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幫助他們取得重大的科研突破!”


    他拍了拍李工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堅定:“所以,工作量再大,也得做!標準再細,也得執行!不僅要執行,我們信息中心還要帶頭,把校驗做得更嚴格,把流程設計得更順暢,幫助采集隊克服困難。我們要確保,進入我們數據庫的每一個字節,都經得起曆史和未來的檢驗!按規程做,沒錯!這不僅是對項目負責,更是對曆史,對未來負責!”


    李工聽著劉博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臉上的為難神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和劉博一樣堅定:“明白了,劉博!是我想岔了!您放心,校驗規則我再去強化一遍,確保數據質量!回頭我再主動聯係一下采集隊的同事,看看能不能開發個小工具,幫他們野外記錄更便捷些,盡量減少他們的負擔!”


    “好!這就對了!”劉博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到極致!”


    方稷和王昆鵬並肩走在基地明亮而潔淨的主走廊裏,腳下是防靜電地板,兩側是巨大的觀察窗,將各個核心工作區的情況一覽無餘。


    透過左手邊的觀察窗,可以看到種子預處理區內,林茂才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鏡和無菌手套,親自監督著幾名年輕研究員操作。


    他們麵前的工作台上,種子按照規程要求,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特製容器裏,正在進行嚴格的“三級清選分級”。一位研究員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風選機的參數,嘴裏還念念有詞,似乎是在核對規程上的具體數值。


    “看到那個小夥子沒有?”方稷用下巴輕輕點了點方向,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剛來時毛手毛腳,現在你看他操作設備那專注勁兒,生怕錯了一個步驟。昆鵬,你這套規程,就像給一群剛集結的散兵遊勇發下了統一的軍規和詳盡的陣圖,現在整個基地的氣勢、效率和那種專業範兒,完全不同了。”


    王昆鵬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預處理區,又轉向右邊信息中心觀察窗內——那裏,劉博團隊的成員們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將每一粒種子的詳細信息,按照規程附錄裏那堪稱“苛刻”的標準,錄入數據庫。


    “老方,說實話,”王昆鵬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每次看到大家像現在這樣,嚴格按照這套標準流程工作,我仿佛……仿佛都能感覺到,他就站在某個角落裏,正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複翻湧的心緒,“他留下的這些東西,這些看似繁瑣、甚至當初覺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規矩……真的能……能實實在在地造福後人。”


    方稷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老友情緒的波動,他沒有多說什麽,隻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王昆鵬的肩膀。一切的理解、安慰與支持,都盡在這無聲的動作之中。


    而此時,鐵柱的身影正活躍在基地的各個角落,他成了這套規程最堅定、也最接地氣的執行者和“巡邊員”。


    在幹燥間外,他攔住了一個正準備把一批剛完成初步幹燥的種子直接搬進去的研究助理。


    鐵柱就是這樣,話不多,但眼裏有活,心裏有尺。他那本規程手冊幾乎從不離手,對裏麵的條款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他不僅自己嚴格執行,更樂於幫助其他人理解和落實。


    漸漸地,大家都親切地、帶著幾分信賴地叫他“鐵標準”。因為這個稱呼背後,代表著一種對規則的絕對尊重,一種對工作的極端負責,也代表著大家對他的認可——有“鐵標準”在,就意味著規程不會走樣,標準不會打折。


    王昆鵬和方稷將鐵柱的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王昆鵬由衷地對方稷說:“老方,鐵柱真是塊寶。規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他這樣既能深刻理解規程意圖,又能靈活應用於實際、還能不厭其煩幫助同事的人,咱們這套標準才能真正落地生根,而不是掛在牆上。”


    方稷笑著點頭,語氣中帶著驕傲:“是啊,這小子,看著憨,心裏亮堂著呢。有他在下麵盯著,咱倆能省一半的心。”


    除了各地科研單位、保護區陸續送來的種子外,西南種子實驗室還有一項更為主動、也更具探索性的核心使命——組織野外考察隊,深入那些人跡罕至、生態獨特的區域,係統性地搜尋、采集具有潛在價值的野生植物種子,尤其是那些瀕危、特有或適應特殊環境的物種。


    這就像是給國家的糧食安全和生物多樣性上一道“保險”,確保即使未來某些物種在野外不幸滅絕,我們依然能在種子庫中找到它們的“火種”,讓生命得以延續。


    這天,關於組建首批野外考察隊的事情,被正式提上了議程。


    在王昆鵬的臨時辦公室裏,他、方稷以及負責種質資源評估的林茂才老先生,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討論。鐵柱照例在一旁負責記錄。


    王昆鵬攤開一張巨大的西南地區地形圖,上麵已經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注了一些初步篩選的潛在區域。


    “老方,林老,”他指著地圖上幾個被圈出的點,語氣嚴肅,“根據現有的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數據和曆史采集記錄,我們初步選定了幾個優先區域。滇西北的高黎貢山區域,垂直落差大,物種極其豐富;藏東南的雅魯藏布江大峽穀核心地帶,環境獨特,可能存在未被充分記錄的物種;還有川西的部分高山流石灘地帶,那裏的植物抗逆性可能非常強。”


    林茂才扶了扶老花鏡,湊近地圖仔細看著,眉頭微蹙:“昆鵬選的這些地方,從物種價值角度看,確實都是寶庫。但是……”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這些地方,無一不是山高穀深,交通極其不便,氣候瞬息萬變,野外作業的難度和風險都非常大。考察隊員不僅要懂植物分類、種子生理,還得有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良好的體能,甚至要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這人選……可得好好掂量。”


    方稷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也在地圖上那些險峻的地形標識上逡巡。


    他深知,尋找種子的道路,從來都不是坦途。他想起多年前在戈壁灘,為了尋找一株特殊的野生麥,所經曆的風沙與艱辛。


    “風險和機遇並存。”方稷緩緩開口,“正因為這些地方難以抵達,人類活動幹擾少,才更可能保存下那些珍貴的、未被發現的遺傳資源。每次出去,咱們都得反複確認路線、物資和應急預案。咱們得把困難想得更充分一些。”


    王昆鵬表示同意:“是啊,安全必須是第一位。考察隊的組建,我的想法是少而精。每個小隊配備一名植物分類或生態學專業的科研人員負責技術鑒定,一名熟悉當地情況的向導,至少一名具備野外生存和應急救護能力的保障人員。裝備方麵,從專業的登山露營裝備、衛星通訊設備,到種子臨時保存的便攜式幹燥箱、冷藏盒,都必須配置齊全,並製定嚴格的行前檢查和操作流程。”


    他看向林老:“林老,您看,我們第一期,是先集中力量攻克一個區域,比如高黎貢山,積累經驗?還是分頭行動,提高效率?”


    林茂才沉吟道:“穩妥起見,我建議先集中力量。高黎貢山區域足夠大,物種梯度明顯,足夠我們第一期考察了。組建一支精幹的隊伍進去,摸清路子,總結一套適合我們西南地區的野外采集規範出來,以後再鋪開,會更穩妥。”


    “我同意林老的看法。”方稷附議,“第一步,不求快,但求穩、求準。把流程跑通,把團隊練出來,比盲目追求采集數量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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