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稷站在基地辦公室的窗前,望著遠處那片已經恢複平靜的麥田,心裏卻並未感到多少輕鬆。


    埃尤等人的被抓,以及肯尼思少校雷厲風行的處置,據說埃尤的手腕骨裂,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受了皮肉之苦,並且將麵臨法律的嚴懲,確實起到了極強的震懾作用。


    最近,麥田周邊連個鬼影都見不到了,巡邏隊匯報的情況也前所未有的良好。


    “看來,殺雞儆猴還是有效果的。”方稷對走進來的李振邦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至少,短時間內應該沒人再敢打糧食的主意了。”


    李振邦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微蹙:“效果是達到了,但這種方式…終究是治標不治本。仇恨的種子,怕是也埋下了。”


    兩人正說著,負責安保的負責人有些為難地敲門進來:“李總,方教授…外麵…有點情況。”


    “怎麽了?又有人鬧事?”李振邦神色一凜。


    “不是鬧事…是…是個孩子。”負責人語氣複雜,“就是那個帶頭偷盜的埃尤的弟弟,叫阿丹。他…他這幾天,天天都來,也不吵不鬧,就跪在基地大門外不遠的那片空地上,從早上跪到太陽落山…”


    方稷和李振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他們預想過被抓青年的家人會來哭鬧、求情,甚至集結村民來施壓,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一個孩子無聲的跪地。


    他們走到基地大門內的觀察點,透過鐵絲網向外望去。


    果然,在離大門約五十米開外,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空地上,一個瘦小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正是阿丹。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單薄的背影在廣闊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渺小、無助,卻又帶著一種執拗的堅定。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衫,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這樣跪了幾天了?”方稷問,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第三天了。”安保負責人回答,“我們試著去勸過,讓他離開,但他什麽都不說,隻是搖頭。給他水,他也不喝。就這麽跪著。”


    “他們的父母呢?沒來過?”李振邦追問。


    “打聽過了,”負責人歎了口氣,“埃尤和阿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兩兄弟相依為命。埃尤…雖然行事衝動,但對這個弟弟倒是很照顧。村裏人說,埃尤去…去‘拿’糧食,可能也是想讓他弟弟能吃得好點。”


    相依為命…


    方稷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揪了一下。他再次望向那個跪在烈日下的瘦小身影,之前因為埃尤的偷盜行為而產生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情緒。


    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一個小偷的弟弟,而是一個失去父母、如今又可能失去唯一依靠的可憐孩子。


    “埃尤犯罪,理應受罰,這是規矩。”方稷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可是…這孩子…”


    李振邦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方稷的肩膀:“規矩不能破。但…人道主義的關懷,我們可以有。讓後勤給他送點水和食物過去,再讓懂當地話的人好好勸勸他,告訴他他哥哥犯了法,必須接受懲罰,但他這樣跪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命令被執行了。但阿丹依舊固執,對送來的水和食物看都不看,對勸解充耳不聞,隻是日複一日地跪在那裏,用這種沉默而最原始的方式,為他唯一的親人祈求渺茫的希望。


    阿丹那沉默跪拜的身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基地許多人的心上,也紮在方稷的心裏。


    它提醒著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每一次看似必要的強硬執法背後,可能都牽連著一個具體而微、充滿無奈和辛酸的家庭故事。


    方稷思前想後,麵對阿丹那無聲卻沉重的祈求,他意識到單純的法理處罰和物資援助,都無法撫平這孩子內心的創傷,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打破僵局的方法,就是讓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弟見上一麵。


    經過與李振邦商議,並與肯尼思少校以及當地拘留所進行了艱難的溝通協調,主要強調這是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有助於緩和緊張關係,避免後續極端事件,終於獲得了一次特殊的、在嚴密監控下的會麵許可。


    會麵被安排在拘留所一個空曠的房間裏,四周是水泥牆,隻有一扇裝有鐵柵欄的小窗透進光。埃尤被帶了進來,他穿著囚服,右手手腕還打著固定的夾板,臉上帶著桀驁不馴的疲憊和麻木。他以為又是審問或者訓話,眼神裏充滿了戒備和不耐煩。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房間另一端,那個由一位女工作人員,為了減少孩子的恐懼感,牽著手走進來的、瘦小身影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了!


    “阿…阿丹?!”埃尤的聲音幹澀嘶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丹看到哥哥穿著囚服、手上纏著繃帶的樣子,原本強忍的淚水瞬間決堤。


    他掙脫了工作人員的手,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哭著撲向埃尤,緊緊抱住他的腰,把滿是淚痕的小臉埋在他胸前,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哥哥…哥哥…”他泣不成聲,反複隻會喊著這兩個字。


    埃尤用沒受傷的左手,笨拙而緊緊地回抱住弟弟,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看向陪同進來的方稷和翻譯,聲音顫抖著問:“他…他怎麽來了?你們把他怎麽了?!”


    翻譯按照方稷的示意,平靜地告訴埃尤:“我們沒把他怎麽樣。是你被抓進來之後,阿丹他…每天從早到晚,都跪在我們基地大門外麵,求你。已經跪了快一個星期了,誰勸都不起來,給他水和吃的也不要。”


    這番話,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精準而殘忍地刺入了埃尤心髒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


    “什…什麽?!”埃尤猛地低頭,看著懷裏哭得幾乎暈厥的弟弟,又猛地抬頭看向方稷等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他那原本充斥著不服、甚至有些自暴自棄的眼神,在這一刻,被一種鋪天蓋地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徹底碾碎——那是懊悔!是深入骨髓、痛徹心扉的懊悔!


    他之前被捕,想的更多的是自己運氣不好,計劃不夠周密,對方太狡猾,甚至在心裏為自己的“壯舉”保留著一絲可悲的浪漫化想象。他從未真正想過自己的行為會給至親之人帶來怎樣的痛苦和恥辱。


    而現在,弟弟阿丹那絕望的跪拜,那無聲的祈求,像一麵殘酷的鏡子,將他那點可笑的“英雄主義”照得原形畢露,粉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騙和麻木!


    他仿佛能看到,在烈日炙烤下,他那瘦小的弟弟,是如何孤零零地跪在塵土裏,為了他這個不爭氣的哥哥,放棄尊嚴,放棄一切,用最卑微的方式,祈求著渺茫的憐憫……


    “啊——!”埃尤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低吼,不再是之前那種因為疼痛或憤怒的吼叫,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自我鞭撻和崩潰。他緊緊抱住阿丹,把臉埋在弟弟瘦弱的肩膀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了所有的偽裝和倔強,洶湧而出。


    “對不起…阿丹…對不起…是哥哥錯了…哥哥是混蛋…是蠢貨…”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一遍遍重複著道歉,“我不該去…我不該把你綁起來…我不該讓你擔心…讓你去跪著求人…”


    他此刻恨不得時光倒流,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百個耳光,恨不得代替弟弟去承受那烈日下的煎熬!什麽白麵包,什麽尊嚴,在弟弟的眼淚和那無聲的跪拜麵前,都變得一文不值,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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