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看著計算機上的監控畫麵,嗓音裏不帶分毫的感情。


    “普通人會隨身攜帶槍支嗎?”


    黑蜥蜴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什麽?”


    “你們難道沒有發現,在你們行動前,那位所謂的人質就一直待在你們身邊?”


    監控裏來來往往的很很多,可太宰治並未按下暫停鍵,視線也沒從模糊的視頻上移開。


    “會場有針對武器的安檢,就算通過了人工審核,也騙不過機器,我提前把你們安排在裏麵,就是考慮到這點。”


    “換句話說,作為客人前來的小倉先生在進門時無法攜帶武器,倘若他要得到與你們對峙時的槍支,隻能從避開安檢時間,本來就已經待在會場裏的人入手。”


    監控的畫麵播放到了3分02秒。


    “這裏。”太宰治沒什麽感情地開口道,“你們口中所謂的人質,在替小倉先生回收酒杯後,肩膀和他撞了一下。沒有服務員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你說小倉先生是什麽時候拿到的武器?”


    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的黑蜥蜴冷汗直冒,似乎明白過來自己的愚蠢。


    “碰到人質要怎麽辦?”太宰治輕笑,“難道你們是什麽蹣跚學步的小嬰兒嗎?需要我把所有情況一一列出來解釋?我說過了吧,在無法確保排除不確定因素的情況下,就等到小倉先生快要離開的時候再動手,或者在他離開的路上進行伏擊,我什麽時候讓你們隻看一份計畫書了?”


    黑蜥蜴慚愧地低下頭,對此有些無地自容:“請再給我一次……”


    “哎呀,我這裏看上去像是流浪動物收留所?”


    太宰治用開朗的語調說。


    “要是我給每個人都留下一次犯錯的機會,那就會有人想著反正還有下一次,這裏可不是什麽充滿愛和包容的公司哦,你該不會覺得自己幹的是什麽可以有第二次機會的……”


    ……的。


    的工作?的職業?


    被罵了一半的黑西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少年諷刺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房間裏出奇的安靜,隻聽得到幾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完了。


    黑蜥蜴汗流浹背。


    太宰先生不會看出他來挨罵前去樓上聽八卦了?或者知道他下來前還去對麵買了個甜甜圈吃了?


    但人都要吃飯的嘛,他隻是沒想到太宰先生會忽然回他消息,按道理,這個時間點,太宰先生不應該懶得工作了才對嗎。


    黑蜥蜴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發現太宰治沒再看著自己,反而偏過頭看向了幾米遠外的位置——


    這不冬木君嗎。


    他剛剛好像也在找太宰大人,怎麽知道太宰大人在這裏?


    可能是已經來了一會了,冬木陽本就擅長隱藏自己的存在感,他坐在外麵的沙發上,腿懶洋洋地伸長,頭也斜斜地靠在一邊,多半是在閉目養神——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後,冬木陽就睜開了眼,他不明所以,朝看著自己的兩個人笑笑,隨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戴了耳機,什麽秘密也聽不到,讓他們繼續,換了個姿勢,挪到太宰治看不見的地方,繼續閉目眼神了。


    黑蜥蜴頓了頓,又扭過頭來看太宰治。


    “你剛剛在上麵碰到他了。”這句不是疑問句,黑蜥蜴不知道為什麽太宰治得出這個結論,故而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我沒和其他人說過我要找冬木君。”太宰治慢悠悠地,不甚在意地收回看向遠處的目光,“如果沒碰到他,你剛剛的表情就應該是[以冬木君的職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黑蜥蜴沒說話,但又一次隱隱感到了太宰治這人的可怕。


    簡直就跟會讀心一樣。沒有秘密,也完全沒有隱私可言。


    “剛剛在樓上的時候碰到了中原大人和傻瓜鳥大人,冬木他……”黑蜥蜴停頓一下,“他剛好也路過那裏。”男人誠實地回答了問題,生怕哪裏惹到太宰治不快,又變成罪上加罪,“聽他們談了會話,冬木說要找太宰大人您,說完就走了。”


    “是嗎。”太宰治和傻瓜鳥不熟,對這件事不感興趣。


    “就是傻瓜鳥大人的表現怪怪的。”黑蜥蜴又說,“冬木都走了好久,傻瓜鳥大人還看著,中原大人問他幹什麽,傻瓜鳥大人麵色嚴肅,回了句[手段了得]。”


    “真神奇,我看冬木也沒幹什麽。”


    黑蜥蜴本來還想說更多的,但後背突然冒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涼意,他根據直覺,立刻閉上了嘴巴。


    雖說太宰先生平時的目光也挺不寒而栗的,但這時候的目光更是能讓他做好幾天噩夢的程度。


    黑西裝以為他要罵自己不幹正事,或者索性把自己扔到審訊室受罰,可太宰治仍舊安穩地坐在椅子上,又開始用食指敲擊著桌麵,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麽。


    原來如此。冬木君的幻覺使用對象不是隨機的,是有選擇性的。


    良久,太宰治鬆開唇瓣,敲擊桌麵的動作也跟著停下。


    ——永遠追隨太宰大人!


    ——我們這是心有靈犀嗎?


    ——你想碰就隨便碰嘛,還是我看上去像膽小鬼?


    太宰治沒說自己生氣,也沒說自己沒生氣,隻是心情終於跌倒了穀底。


    良久,從喉嚨裏發出聲含糊的“哈”。


    第29章


    占有欲是一切的開端。


    太宰治將下巴輕輕地抵在手背上,手肘撐著桌子,又聽麵前的黑蜥蜴檢討了十分鍾,事實上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開始分析起白天森鷗外讓自己出去,要單獨和冬木陽談話的原因。


    假設那個幻覺是“未來”或者“平行世界”的猜測成立,那麽要發生那種事,冬木君必然要和擁有幻覺的人產生一定程度的聯係。


    旗會。


    太宰治想起這個名字。


    森鷗外想讓冬木陽加入旗會,這個舉動的動機並不難猜。太宰治負責的是“看管”,而要將人真正留下來,需要的是“羈絆”。


    旗會的成員們向來很擅長創建羈絆。那幾個人地位一個比一個高,卻沒什麽作為港口黑手黨內核成員的架子,歡聲笑語的,在黑手黨這種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地方玩起溫情遊戲。


    先代病逝,臨終前傳位給私人醫生——半年以前,這樣的指令一傳出去,就遭到了大批港口黑手黨成員的反對。


    歸根結底,黑手黨是向往暴力的群體,即使對“黑醫”這個職業懷有尊敬之心,也並不意味著他們要對僅僅隻是個醫生的森鷗外俯首稱臣。


    這就間接導致了先代派的反叛,他們對太宰治的證詞置若罔聞,堅信先代是在病中被作為醫生的森鷗外謀殺,因此與森鷗外為首的黑手黨們開始了明裏暗裏的鬥爭。


    當然,謀殺是事實。


    可事實是由活人口述的。


    在那場充滿了仇恨的反叛中,以驚人的速度鎮壓所有不滿的聲音的,便是曾經追隨先代的“旗會”。


    他們那時還沒有“旗會”這個名字,也沒有因這個名字而聚在一起,之所以信奉森鷗外為首領,不過是被他的理念說服,認為森鷗外能將港口黑手黨帶向另一個高度。


    截止至今,旗會裏共有六位成員。


    能製造高精度的□□,用鋼琴線將人絞首的“鋼琴家”。


    掌握了黑手黨所有交通工具的調度,被警察重點關注的“傻瓜鳥”。


    取得了真正的博士學位,致力於救人,又期待著人如螻蟻般死去的戰爭的到來的“醫生”。


    成為與光明交涉的窗口,擁有對攻擊者的殺意進行反擊的異能的“公關官”。


    殺人僅利用周圍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將鋼筆變成比子彈還危險的武器的“冷血”。


    還有就是前不久,太宰治才從擂缽街帶回來的中原中也。


    旗會的成員絕對效忠於森鷗外,想必已經弄明白了森先生讓冬木君加入他們的真正原因。


    太宰治對他們過去的行為不做評價,隻覺得這樣的“絕對效忠”這個詞可笑。


    中原中也的真正身世,是森鷗外絕對不想讓中原中也知道的東西。而當初因[監視中原中也,防止他進行反叛]而成立的組織,竟然在這半年內就將中原中也當成了真正的同伴,違抗森鷗外的命令,擅自對中原中也的身世進行了調查。


    森先生是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的。


    太宰治不帶任何感情地想道。


    在未來的某場戰爭裏,他們會成為增加中原中也對港口黑手黨忠誠度的棋子,在還未發生的某起事件裏,被所謂的“敵人”不慎殺死。


    太宰治不認為冬木陽應該待在旗會裏。畢竟能一次性殺死五個精英的敵人,不是身體虛弱,僅僅有著不會死的優勢的冬木君能對付的。那除了令[對普通人都會產生同情心]的冬木君感到難過外,沒有任何好處。


    太宰治想到這裏,又有些不爽地眯起眼。


    冬木君難不難過關他什麽事,他隻是冬木君的上司而已。


    而見太宰治久久沒對自己的檢討做出反應,黑蜥蜴汗流浹背,已經把反省措施提高到了“切腹自盡”的程度。


    太宰治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黑蜥蜴:……


    黑蜥蜴:不是吧!真切腹自盡啊!


    “不是和我檢討。”太宰治壓根沒聽到切腹自盡這四個字,“道歉的話就和替你們收拾殘局的老爺子說吧。”


    “……是。”黑蜥蜴慚愧地低下頭,“我會去和大佐幹部說的。”


    他說完,就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剛挪了兩步,輕飄飄的聲音再次在背後響起。


    “還有。”太宰治向後靠了靠,“給我把冬木君叫進來。”


    -


    冬木陽不是很喜歡地下室的氛圍。地下室的構造密不透風,信道也很狹窄,台階的兩側長了苔蘚,上麵還有洗不掉的發黑血跡,根據港口黑手黨處決叛徒的規矩,多半是讓人咬住台階,然後敲碎後腦時留下的。


    冬木陽抬頭,盯著搖搖晃晃的燈泡看了一會,確認它不會掉下來砸到自己後,才收回了注意力。


    “所以你就把它身上的攝像頭摘下來了?”聽完冬木陽的匯報,太宰治問。


    “沒有。”冬木陽說,“看著應該是即時傳輸的,沒有存儲卡,反正該拍到的不該拍到的都拍到了。”


    太宰治漫不經心:“那你都幹了什麽。”


    冬木陽眨了眨眼,一臉誠懇:“什麽也沒幹。”


    太宰治:“……”


    “本來是想在它身上裝定位器的,但是一裝上去就被它啄掉了。”


    “然後我就想著要不索性把它揣口袋裏,讓它的主人自己來找我,結果它又開始唱莫名其妙的校歌,跟個電動小玩具似的,害得一路上老是有人盯著我。”


    在太宰治的注視下,冬木陽一臉沉痛。


    “肯定是和那個校歌所屬的學校有關的敵人,竟然把未成年的小黃鳥放出來幹活,真是太邪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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