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不要妄動,就是說我肯定在車站幹了什麽把人家惹毛了,深怕我不聽話所以給我來一刀。但我沒做什麽啊,我拿著行李過了安檢就到候車廳去等著了。”


    “你在哪裏被捅的?具體什麽位置?前後都幹了些什麽?再好好想想。”


    “我去買了包煙,剛從小賣部出來。”難道他抽根煙還犯忌諱?周延聆靈光一閃:“不對,之前我和保安打了個招呼,問他哪裏有小賣部。就兩句話功夫,不超過三十秒,他不會以為我要投案報警吧?我要是報警犯得著跑到車站來嗎?直接去警局自首不就好了。”


    伍鳳榮比出手指作總結:“說明三點。一,在車站捅你的那個人和把你送上車來找凶手的人是一夥的。捅你的是個眼線,被派來盯著你,目的就是確保你能找到凶手。這是九?二七案子和你被捅的關係。二,他很早就開始監視你,到白河之前都不會停止留意你的行動。三,他不希望你自首,不希望你接觸警察。什麽人這麽拚命護著你?”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從短信的語氣看,與其說幫忙,倒不如說是威脅。按照這個道理,如果周延聆找不到凶手,說不定會被一刀捅死。這不是神經病嘛?


    周延聆的想法已經走到了他的前麵。知道他在殺人案現場的人應該不多,凶手、他的老同事、警察,還有可能是無意經過的路人,他們都沒必要作弄他。如果跟他有私怨,直接把他交給警察最省事,誰會費盡心機布下這個火車抓凶的局?


    “捅你的那個人你有什麽線索嗎?”伍鳳榮又問。


    周延聆繼續回憶:“我沒看清楚那家夥的臉,他從我側麵轉彎過來,戴一頂雷鋒帽,脖子上有圍巾,大半張臉都遮著。能肯定是個男的,拎個大箱子,黑色的,身高比我稍微矮那麽點,撞我那下力道很大,身板挺結實的。刀子是把小刀,不大,估計就是把水果刀。我當時著急先看傷口,低頭的功夫他已經混進人群裏去了。”


    “他會不會和凶手有仇?又怕指認凶手會被報複,所以讓你來抓人?”


    “隻要有確鑿證據可以匿名提交材料給警方,或者申請證人保護。他都不介意找人來捅我了,還怕被凶手報複?他媽的這就是在玩我!”


    “你覺得他為什麽要和你玩這個遊戲?”


    周延聆搖頭,長吐一口氣倒在床上,像是累極了。


    伍鳳榮坐在床腳,把杯子裏剩下的冷茶拿起來慢慢地喝。他記得有一年,在羊角市車站上來一個男的,不修邊幅,胡子拉紮,喜歡蹲在車廂連接口喝悶酒,三十歲不到滿腦袋白頭發,搞得和四、五十歲的人一樣慘兮兮。伍鳳榮留意他是擔心這個人喝醉了惹事,結果半夜在廁所裏見到他吐得奄奄一息,抱著肚子倒在地板上出冷汗。醫護趕過來喂了兩枚胃藥下去,又是熱水又是按摩,好不容易止疼了,兩個人才在辦公席聊了幾句。


    故事是這樣的。這男人是一個待業遊民,考公務員考了五年七次,每次都在麵試被刷下來。這次他挑了個偏遠單位考,進麵試考了第二名,和第一名分數差距很大,單位又隻招一個,他就放棄了,所以心裏不好受在車上喝悶酒。沒想到結局還在後麵,快到站了他突然被通知麵試第一名也放棄了,本來可以補上第二名的,因為他也放棄資格,考上的變成了第三名。


    不是什麽大事,但當年伍鳳榮剛做乘務員,在車上見識不多,對小事也記憶深刻。這男人當場把酒瓶子砸得稀爛,手掌被玻璃碎片紮滿小血珠,眼睛哭嘴巴笑,像被糟蹋壞的木偶。


    命運有時候要和人遊戲,不得不玩,不得不輸。沒有理由。


    周延聆朝他投來感激的目光,突然拍拍肋骨下的傷口,低聲說:“謝謝。”伍鳳榮想開口被他打斷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責任,你是列車長,車上每個人都是你的壓力,你做得也是對的,通知乘警、搜查車廂、詢問案情……能幫我到這裏已經很不容易了。你放心,我不牽連你,一會兒我出去了你該幹嘛幹嘛,我是被抓還是被捅,你都沒有任何關係。”


    他突然把關係撇得這麽清,像是剛剛的試探、勾引、歡愛、坦白都沒有發生過,反倒讓伍鳳榮有點惱怒。


    “怎麽?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了?”


    “不敢,列車長要是還有床上需求我萬死不辭。”


    伍鳳榮放下茶杯,向他勾手指。周延聆翻個身爬過來,湊到他腦袋邊。伍鳳榮這才有時間把注意力好好放在他的五官上,要說好看也不見得驚豔,多的是郎當放蕩的野氣,仿佛天生一個不知安分的靈魂。伍鳳榮也不是什麽老實人,操蛋的日子過久了,好不容易有點刺激,怎麽願意錯過?他透過周延聆的眼睛,看到的是他自己躁動的心。


    是生是死,是非對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痛快一場。


    “周延聆,”伍鳳榮說。他的語氣充滿警告:“我信你。”


    說完,他壓向男人厚實的嘴唇,用力吮吸,直接撬開了牙關把舌頭伸了進去。膽大暴力的吻法立即得到了回應,周延聆扣住他的後勁把他壓在牆上,反客為主含住他的舌尖,嘴唇被撞得生疼,還要不斷向對方貼近,靈欲糾纏,血肉相交,吻得嘖嘖發響,兩張臉都恨不得擠在一塊兒似的。幹柴遇著烈火,金風碰到玉露,一點理智都不要了。


    周延聆頂著他的額頭喘氣:“我不會讓你失望。”


    伍鳳榮閉著眼睛嘴巴朝耳根子咧。因為缺氧臉頰駝紅,像被冷風吹的,但他心口滾燙,心髒跳得又快又急。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掐著周延聆的手腕,掐出個深深的紅印,周延聆也沒喊疼,就這麽讓他掐著,反而掬起他的手背在他的脈搏處吻了一下。伍鳳榮耳尖一抖,倏地把手抽回來,裝個沒事人似的,明明是害羞了。


    “把案件資料給我,我和你一起找人。”


    “萬一追究起責任……”


    “我擔著。”


    周延聆還在猶豫,列車的早起廣播從兩人的頭頂罩下來——


    “旅客朋友們早上好,現在是早上7點半。您乘坐的本趟k4133次列車由桐州車站始發,終點站為白河,全程2935千米,預計運行時間為32小時15分,預計到達時間為10月3日下午13點55分。本趟列車途徑站有皖城、宜清、羊角、克那木。現在是早餐時間,7號車廂是餐車,將為您提供餐飲服務,請有需要的旅客朋友們前往就餐。列車辦公席、醫藥點設在8號車廂,如需辦理補票業務,請聯係乘務員……”


    窄小的列車辦公席裏,列車長與保險調查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時間刻不容緩,遊戲現在開始。


    5. 誰不想要伍鳳榮這樣的人應承呢?


    周延聆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檔案袋,猶豫再三還是交到伍鳳榮手裏。伍鳳榮先掏到一遝照片,是被害人屍體特寫,角度齊全,畫麵清晰詳細。


    照片裏的蕭全躺在濕漉漉的水泥地板上,皮膚呈青灰色,瞳孔放大,因為顱骨骨折,血從他的耳朵和鼻孔流出。唇色發白,嘴角有汙跡,下巴藏著一條極小的傷口,仿佛細細的鉛筆線躲在下巴溝裏。被鈍器擊中的後腦隻有腫脹,沒有血跡,間接說明他有顱內出血的情況。他的雙手不自然地抱著胸,校服外套的左邊從肩膀上脫下,纏在手臂上,露出裏麵的高領毛衣。拍攝者還給校服徽標的“桐州市第一中學”字樣作了特寫。


    伍鳳榮細細端詳這張年輕的臉,臉上的表情是恐懼又痛苦。他是看著死亡的陰霾一步步將自己吞食的——顱內出血會直接導致顱內壓急劇升高,大腦受到擠壓,使大腦物質全部向脊髓移動,最終因為壓迫腦幹而呼吸停滯死亡。顱內出血的傷者最長可以經曆幾天時間才死亡,短時間至少也要數分鍾,整個過程中傷者受到的心理折磨和身體痛苦就很難想象了。


    寒意從伍鳳榮的腳底竄起,直往腦門上衝。無論如何,殺害未成年人都是極其惡劣的犯罪,什麽人這麽大的仇恨、這麽強烈的殺意要把一個學生置於死地?


    “屍檢報告怎麽說?”


    周延聆在翻屍檢報告,他眉頭的兩端深深地內陷,像兩塊大陸不斷靠近。


    “做了個腦部ct,致命傷口確定在後腦上,暴力擊打造成顱骨骨折外加硬腦膜上腔動脈撕裂。動脈出血太快,他昏迷、窒息到死亡的時間應該不超過十分鍾。除此之外內髒和骨頭都沒有受損情況,說明凶手隻用鈍器打了那麽一下,非常精準的一擊斃命。


    死前他有和人打鬥的跡象,手臂、脖子、大腿皮膚上都有淤青,背部有擦傷,可能是摔倒造成,嘴角的那塊汙跡檢測出來是他自己的血。這場架打得很激烈,外套應該也是打鬥的時候扯下來的。”說到這裏周延聆頓了頓,繼續往下念:“右手指甲縫裏檢測出微量的皮下組織和血塊,很可能是劃破了凶手的皮膚,說明凶手身上也會有傷痕。”


    “凶器找到了嗎?”


    “警方已經確認凶器是一截脫落的水管,就在案發現場離遺體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應該是凶手扔下的。蕭全的腦後傷口組織中檢驗到了從水管上脫落的鏽斑。根據網吧的說法,這棟商鋪一個星期前有水管破損的情況發生,因為影響到了業主正常的生活用水,所以請了物業來修,換了一截新的水管。舊的可能就放在網吧後門的雜物堆裏,被凶手隨手拿起來用了。”


    伍鳳榮敏銳地問:“為什麽說‘隨手’?怎麽確認凶手不是蓄意行凶的?”


    周延聆分析:“這兩個人應該是先徒手打架,然後凶手抄起水管給了最後一下。如果凶手一開始就抄著武器行凶,蕭全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跑,因為他手裏沒有武器。力量懸殊,正常人都會直接跑。如果凶手是拿著武器和他對打,那蕭全身上應該出現不止一處被鈍器擊打的痕跡。所以,有可能他們一開始隻是想打架,到後來打得凶了,凶手才衝動行凶的。這是其一。”


    “其二,蓄意行凶的動機很難捉摸。受害人家長接受采訪的視頻你看了嗎?網上有。蕭全是個非常普通的學生,成績不錯但算不上拔尖,平時沒有什麽興趣愛好,隻有周末去網吧打打遊戲。當天正好是星期五,放了學他就照例去了網吧,而且他父母知道當晚他在網吧,是父母允許去的。一個規規矩矩、沒任何地方可指摘的孩子,他能得罪誰、結下這麽大的仇要預謀殺人?當然,這世上很多的仇怨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也有人思想極端,為了芝麻大點事情就殺人的。我隻能說我希望這孩子沒有惹上這種人。”


    伍鳳榮從他手裏接過案情資料,一頁一頁仔細地閱讀。周延聆聽到刷刷的翻頁聲,與火車的鐵輪合成一種永恒的輪回之音。他想,生命也是這樣,刷啦啦地翻過,轟隆隆地被帶走。


    “沒有證據的事情先保留吧,你要先解釋解釋這個,”伍鳳榮指著檢驗報告說:“你的指紋留在了凶器上,這是怎麽回事?你碰過那根水管?”


    周延聆好笑:“我碰過蕭全的臉,為了探他的口鼻呼吸,這個我承認,但是那根破管子我壓根沒有見過。巷子裏那麽黑,我哪裏會注意什麽水管,估計是我斷片兒那段凶手把它塞到我的手裏沾了指紋。這樣警察就會通過凶器找到我,把我列為犯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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