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慢半拍地點點頭。


    在前麵開車的老馬突然開口:“前麵有出口,我們在前麵的出口下高速走縣道吧。”


    蔣伸頭歡看了一眼車裏的導航,他們還沒開出饒城的管轄。


    走縣道不僅慢得多,路況也非常差。


    海城這些年在省內屬於吸血式發展,省內像樣的工廠企業都被優惠政策吸引到了海城附近,連帶著大批青壯年勞動力也像趨火的蟲蠅一樣被吸引過來。失去人口的縣城們像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勢不可擋地衰落下去,連帶著縣一級的基礎設施也因無力養護而日益損毀嚴重。


    但朱美知道的信息,比他們預想中的更重要,更關鍵。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朱美帶回海城。走縣道雖然更慢,中間還有大段路程要從縣鎮裏穿過,但顯然比在高速上更不容易被堵截到。


    葉潮生在那邊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你們把路線發過來,我去接應你們。”


    “好。”老馬隨後掛了電話。


    蔣歡收起中隔扶手上的手機,小心地保存好錄下的視頻。她憂心地看著旁邊的孩子,這孩子正自得其樂地揪著自己衣服上的一個線頭玩。


    葉潮生掛了老馬的電話,轉手又打給許月。


    許月接到電話時正在家看資料,聽完原委,堅持要跟他一起去。


    “回頭咱們一家都停職蹲家裏寫檢查……行吧,也挺齊整。”葉潮生無奈。


    他接上許月,在漸漸濃稠的夜色中,朝城外駛去。


    “反正我就是個外聘,大不了這顧問不幹了。”許月坐在副駕駛上,借著手機的光看資料,頭也不抬地說道。


    葉潮生專注開車,隨口接一句:“喲,許老師還挺想得開。”


    許月意味不明地笑了:“該想得開的時候能這麽想得開就好了。”


    葉潮生拿餘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但車廂昏暗,辨不清許月的神色,他隻得作罷。


    “如果我當初沒有退學,也不執著於做警察,是不是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不一樣了。可能好好畢業,轉個方向深造,還能跟你……”許月頓了頓,吞了後半句話,語氣裏說不出的低落,“前兩年我一直不敢想這個問題,狀態不好,怕想著想著自己就崩潰了。”


    葉潮生腦子裏還來不及想到要說些什麽,許月再度開口。


    “許之堯被抓,還有陸紀華死的時候,我都選擇了跑,但是好像從來也沒有真正跑掉。”他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還有更早之前,我明知道許之堯有問題,還是選擇了視而不見。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做點什麽……”


    葉潮生皺起眉,一邊分心看導航,一邊下意識地開口安撫副駕駛上的人:“……許之堯那會你才多大……”


    “高三那一年零批次招生,”許月打斷他,“我臨時回家拿戶口本,碰上許之堯在廚房燒一件衣服,一件他常穿的白色polo 衫。袖口和衣襟上都有血。我拿了東西就走了,什麽也沒說。後來沒過多久就有新聞,說警察就在我們縣的水庫附近發現一個被|奸|殺|的|受|害|者|屍|體。”


    他歎息著:“在那些重要的節點上,我從來都沒有做過對的事情。該在意的被輕輕放掉,不該在意的又格外在乎。”


    黑色的吉普車從市區快速路轉入高速公路,沿著才修整過的寬闊輔道飛馳,急切地將城市燈火甩在身後,像一艘即將傾覆的船急於甩掉輜重。


    葉潮生想起傍晚時他和妹妹在家門口的對話。


    他和許月仿佛是兩顆有著相似軌道的小行星,在冥冥之中繞著同樣巨大熾熱的恒星來回打轉,終其一生不得甩脫其引力。


    逃避是可恥,是道德不正確。可對孤立無援的他們而言,逃避卻是一條求生之路。


    少年的許月無法承受真相,壓力和非議而選擇緘默,離開,甚至自於我欺騙;少年的葉潮生羽翼未豐,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庇護一個戀|童|癖|和誘|拐|犯。


    可這難道是他們倆誰的錯嗎?又憑什麽要求一個人必須要勇敢地抗擊,將自己賴以生存的,深植於血肉的根係連根拔起呢?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你先說。”葉潮生說。


    許月輕輕笑了:“你怎麽搞得好像比我還沉重的樣子,我也就是突然有感而發,隨口說說。”


    入夜後,高速上車流驟減,葉潮生打開遠光燈。


    “你那時候就算報警了,也未必有用。”葉潮生說,“許之堯的案子我研究過。他選擇作案地點和時間都非常講究,現場沒有留下過任何有效的生物檢材。要不是最後一個案子裏那個水泥廠因為頻繁失竊而臨時加裝了攝像頭,恐怕他到現在還逍遙法外。你那時候就算報警了,也沒用。警察抓不著證據,不會聽一個小孩子說話,反而會讓他戒備,萬一他對你也起了殺心呢?”


    他繼續說:“還有陸紀華的案子,無刑事責任能力的嫌疑人,就算是有板上釘釘的證據,檢方送到法院多半也是要被打回來,更何況你有證據嗎?我看袁老也不像是護短護到不分是非的人,他既然敢說你沒有,那就一定有讓他敢這麽說的證據。”


    許月不做聲,回憶著自己看過的案卷。


    他對袁望沒有葉潮生的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袁望因為勸他做臥底的事,一直深覺對不起他。


    葉潮生抽空側頭看他一眼:“你要非得往自己身上攬責任,不如考慮下怎麽對我的初夜負責一下?”


    葉潮生最近嘴上格外沒溜,逮著機會就要調戲許月兩句。


    “你還是處男啊?”許月想也沒想,跟著冒出來一句。


    他話一出口,自己都呆了。


    許月一臉一言難盡,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怎麽好好地談著心,突然畫風就歪了。


    葉潮生想起他那在床上搓苞米的架勢,樂了:“你也不像是身經百戰的樣子啊。”


    許月懊惱地別過頭不說話。


    當年許月看著清冷,搞得葉潮生也一天到晚跟著他走清純路線,生怕不小心就給人嚇跑了。連親一下都難得,別的更是有賊心沒賊膽。


    葉潮生也在心裏偷偷描摹過,這麽禁欲的一個人到了床上會是個什麽樣子,自|瀆時更少不了要把那些在教育片裏看過的,代入到許月身上,對方仰著脖子滿臉通紅,又或是被他欺負出動靜,想叫又忍著不願叫的情狀。


    一朝夙願成真,對方情動的樣子果然和他幻想的一模一樣。


    葉潮生在心裏默默地咂嘴,許月什麽都好,就是技術太糟心,還要抽空培訓一下。


    他正想得美,電話響了,立刻敲碎葉隊長滿腦子的蠢蠢欲動。


    “——葉隊,我們被攔了。”


    馬勤和蔣歡從高速下來走了縣道,接著沿縣道進了洪縣。洪縣夾在海城和饒城兩個地級市之間,出了名的窮,經常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有名的三不管 —— 饒城不想管,海城不願管,省裏也不愛管。


    馬勤進了洪縣,以為就沒大事了。


    他這口氣鬆得太早了。


    等他發現前麵有卡,後麵有人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這輛車太輕,不能衝卡。洪縣道路窄,又有為了過路費的大卡車不斷地往來,不能安全調頭。


    眼看就要被前麵設的卡堵住了。


    ☆、玩偶之家 二十九


    鄭局長今天一過下班打卡的點就走了。


    快過年了,鄭局長夫人的侄子約好了今天來探望。他早上出門前,還被囑咐要早點回家。


    侄子好幾年沒見了,剛回國,還帶上了剛訂婚的未婚妻。局長夫人拉著姑娘的手越看越喜歡。她正要回頭跟丈夫說話,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


    這個手機鈴聲她可聽得太多了。鄭望工作三十多年,工作手機換了一個又一個,這個鈴聲從來沒換過。


    一響就沒好事。


    鄭望拿起手機,抱歉地看了妻子一眼,起身走進書房。


    “不管他,咱們接著說。”鄭夫人對著丈夫的背影白了一眼,拉回話題,“你們婚禮準備在哪辦啊?”


    侄子連忙回答:“這還沒打算呢,我倆工作都忙……”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聲怒喝打斷——


    “葉潮生!你們要翻天嗎?!”


    書房薄薄的門板沒擋住鄭望的怒吼。


    客廳裏頓時一片安靜。


    侄子和未婚妻尷尬地對視一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緊接著,書房的門就被推開。鄭望從裏麵大步邁出來,臉上猶有餘怒未消。


    “局裏有急事,我得過去處理一樣。”鄭局長軟下聲音來和妻子解釋,“什麽時候能回來不好說。”


    他說完,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換了鞋,匆匆走了。


    許月抖了抖肩膀,他穿得實在有點少,風從車窗裏灌進來,吹得人心涼。


    葉潮生站在離車不遠的地方打電話。來回的踱步透露出他內心的焦躁。


    葉潮生在高速上接到馬勤的電話後,把車開到了最近的一個高速公路服務區,然後查了下地圖。他們離馬勤所在的洪縣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靠他自己過去交涉救人,恐怕來不及。


    他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決不能讓饒城再把人帶回去。


    於是他當機立斷地撥通了鄭望的電話。


    鄭望接到電話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問了三遍,才終於弄清發生了什麽。


    葉潮生在電話那邊說:“鄭局,這個證人非常重要,但饒城市局就是死咬著不撒手,否則我們也不會出此下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人帶回來,後麵無論有任何處罰,我一力承擔。”


    鄭望快被氣瘋了:“你小子早幹什麽去了?要交涉要提證人你不會張口嗎?怎麽就非得玩這一套?你們演千裏走單騎呢?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了?”


    葉潮生認錯:“是我托大了,以為饒城那邊動作不會那麽快。”


    鄭望一聽這話更來火,說:“你錯的是這個嗎?你沒有上級領導嗎?不知道怎麽匯報請示嗎?”


    葉潮生那邊不鹹不淡:“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沒法開口。”


    鄭望那個火,差不多就要從天靈蓋燒出來了。他葉潮生都沒有證據提請證人,怎麽還這麽大膽跟人家眼皮子底下搶人呢?


    他正要破口斥責,突然一個念頭從腦子裏飛快地躥出來。鄭望頓了頓,換了副語氣,開口問道:“葉潮生,你心裏還在記恨你們廖副局?”


    葉潮生沉默了幾秒,避而不答:“鄭局,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老馬還在那邊等著。這個案子到了這個關頭,少了這個證人,我們就前功盡棄了。任何問題,任何責任,結束之後,我都願意承擔。”


    葉潮生帶著一身寒氣回到了車裏。


    “怎麽樣了?”許月拉起窗戶,關切地問。


    “鄭局說他去想辦法,”葉潮生一邊說一邊發動車子,“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得過去。”


    車子重新駛入高速公路。


    黃峰手下的幾個警察站在路障旁邊,和車裏的馬勤對峙。黃峰在一邊打電話。


    黃峰是被人從麻將桌上薅下來今天手氣好得不正常,坐|莊|開|門|就|聽|牌,接著就自|摸,胡了把大的。還沒來得及點清番|數,電話就響了。


    他接完電話,滿嘴汙言穢語地罵了一通不知道誰的娘老子,接著就催著牌友算番拿錢,急著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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