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他母親嗎?”葉潮生問。


    徐靜萍微笑著搖搖頭:“沒有見過。苗語在谘詢中非常抗拒談起他的家人。他和我說的比較多的……請稍等,我查一下。”


    徐靜萍站起來走到辦公桌的電腦前敲了幾下,瀏覽著什麽東西:“他和我說的比較多的,是他在學校的生活,和一個小孩。”


    “小孩?”


    “對,他有時會提起一個叫小黃的小女孩兒。我猜應該是他的鄰居或者親戚一類的關係,聽起來關係很親近。”徐靜萍說道,“但他戒心很重,每當我問及小孩的具體身份時,他就不再說了。”


    葉潮生和許月對視了一眼,“徐醫生保留了談話記錄?”


    徐靜萍笑著解釋:“和客戶的談話是我研究資料的一部分,談話期間的錄音過後都會轉成文字版儲存起來,當然是經過客戶授權同意的。如果你們需要,這些都可以提供。”


    前台在外麵敲門,說預約的客戶已經來了。徐靜萍站起來,麵帶歉意的微笑:“真抱歉,我不能讓客戶等,今天隻能到這了。如果你們還有問題,我們隨時可以再約時間。”


    兩人從徐靜萍的診室出來,和一個帶著黑色口罩的高瘦男人擦肩而過。前台已經準備好了苗語的全部谘詢資料,悉數交給他們。


    “我總感覺徐靜萍好像事先知道我們要來。”葉潮生站在下行的電梯裏,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和一個u 盤,“咱們進去這麽會功夫,她那個前台助理就把資料都準備出來了。”


    許月想了一下:“可能是看新聞了吧。你們向社會征集線索也有幾天了,她知道也不奇怪。”


    電梯停在地下停車場,兩個人從電梯裏出來往車裏走。


    “許老師?”


    突然有人從後麵喊了一聲,許月抬頭循著聲源看去,原來是秦海平,他站在一輛灰色寶馬旁邊朝這邊招手。


    許月和葉潮生說了一聲,便朝秦海平走了過去。


    葉潮生站在原地,遠遠地打量著那邊的男人。對方半長的頭發整齊地向後梳起,一身西裝筆挺,像是剛從什麽交際場裏走出來。他想起來這個人,就是那個和許月一起做項目的,海公大心理係的副教授。


    對方似乎感覺到了他打量的目光,朝這邊點點頭,勾唇笑了笑。


    好像是在挑釁。


    葉潮生眯了下眼,也衝對方點點頭,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玩偶之家 十


    許月站在秦海平對麵,沒有注意到這兩人之間的來往。他原本隻是出於禮貌過來打個招呼,卻被秦海平抓著說起項目的事。


    許月聽了一會,覺得此時實在不是談事的時候,不得不出言打斷:“秦教授,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我們在郵件裏繼續談吧。那邊還有人在等我,我有點趕時間,抱歉。”


    “行,那我們郵件說。”秦海平朝許月身後張望了一下,繼而說道,“剛才那位是葉隊長吧,你們來查案子的?”


    正在偵辦的案子都有保密要求,秦海平問得太唐突。許月避而不答:“是來見個人。”


    他和秦海平告別,走回車上。打開車門,葉潮生正在打電話,他放緩了動作,輕輕關上門。


    “……確認了這就是全部了是嗎?”葉潮生的臉色非常難看,“我現在回局裏,回去細說。”


    他掛了電話,轉頭看著剛上車的許月,眼神裏說不出冷厲。


    許月被他看得忽然有些心慌:“怎麽了?”


    “痕檢那邊從苗季家裏帶走的衣服上又采集到了來自三個人的毛發和體|液,都是男性。dna 檢測已經做完了,他們正在和數據庫裏的比對。”葉潮生打著方向盤駛出停車場。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顯而易見的惱怒爆了句粗口,“苗季這家人到底他媽的搞什麽鬼。”


    許月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輕輕地搓了下發涼的指尖:“……多一條線索也算是好事,雖然……”他舔了下嘴唇,沒有把話說完。


    雖然這條線索,聽起來是那麽令人心驚膽戰。


    葉潮生憋著氣,一路把車開得飛快。他大步跨進辦公室時,差點和匆匆往外走的唐小池裝個滿懷。


    “葉隊,你回來得正好,對比出結果了。是經偵現在手上一個案子的嫌疑人。”唐小池拉著轉頭往小辦公室裏走,“另外,我們還查了苗季的消費記錄,他在大觀山一個度假村定了三間大床房,24號到29號,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名字。”


    葉潮生:“大床房?”


    唐小池確定地說:“是的,但是沒有查到他相關行程的購票信息。這會剛好是滑雪季又是節假日,往大觀山去的路線非常熱門,他不會是想現場買票吧?”


    “他定的酒店叫什麽?”


    唐小池想了一下:“是叫……芸海度假村。”


    葉潮生正要坐下,聞言動作一頓,扶著辦公椅看向唐小池:“芸海度假村?”


    “是啊。這個度假村有什麽問題嗎?”唐小池奇怪地看著葉潮生。


    葉潮生搖搖頭:“沒事。”


    葉家是海城酒店業的翹楚,大觀山的芸海度假村,和白沙灘的潮海度假村,分別是以他和芸生的名字命名的。


    辦公室電話響了,是經偵隊打過來的。


    電話那邊非常吵,女人哭天喊地的聲音幾乎要從電話那頭衝過來。


    經偵比他們刑偵隊忙多了,幾乎全年無休,永遠都有嫌疑人和受害者進進出出。


    去年年底經偵隊查了一個偷稅漏稅兼違規經營的大案,連新年都沒過好。其中一個涉案人雷洪,正是和葉潮生他們的物證上檢出的dna 完全匹配的那個人。


    “這個雷洪是一個名叫全安醫療器械公司的老總,他們公司表麵上的主營產品是一些普通的耗材,實際上是在偷賣一種國家已經明令禁止的醫療器械給私立醫院……嘶,葉隊你稍等一下。”經偵的同事擱下話筒,出去嗬斥了一句,那邊吵鬧的聲音終於弱了下來。


    同事回來了,拿起話筒繼續說:“有幾個患者上當受騙後舉報到工商局和衛生局,我們這才立了案。這個案子牽涉到了整個流通環節,從最上遊的製造商到最下遊的醫院,為了這個案子已經忙了兩個月了。怎麽他在你們那邊也掛上號了?”


    葉潮生:“他跟我們這邊一個命案受害者有點牽扯,得問一問。”


    經偵那邊很痛快:“行,手續你叫人來辦就行。”


    葉潮生掛了電話,捏了捏額角,對唐小池說:“趕緊去辦手續,今天就去看守所。”


    許月看唐小池出來了,才敲門進去。葉潮生見到他,臉色緩和了些,問:“怎麽了?”


    “我來拿苗語的谘詢記錄。”許月說。


    他們倆昨天一起過的夜。葉潮生隻在睡前拉著他親了一會,親到兩個人都氣息不穩就停了,然後抱著被子去睡了樓下書房。


    許月沒睡好,因為葉潮生家太安靜了。他躺在床上直到到快天亮才睡了一會。他這幾年裏養出了許多怪癖,比如睡覺的時候要開著燈有一點動靜。純音樂或是朗誦讀書都不行,最好是帶一點煙火氣的,熱熱鬧鬧的動靜,比如電視裏的廣告那種。


    他在海公大宿舍裏時都是整夜開著電視的購物頻道睡覺。海公大的教室宿舍不大,隻有一室一廳,客廳那邊開著電視,聲音剛好能傳進狹小的臥室裏,勉強能讓他睡著。


    葉潮生家是躍層,二樓主臥和樓梯是打通的。月半天亮前摸上了許月的床,蹲在他手邊。蓬鬆又溫熱的毛皮貼著他的小臂,呼嚕嚕地開始打呼。許月就著這點小貓打呼嚕的聲音,黑暗中他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鬆下來。


    葉潮生看見了許月眼底的一團青,以為他是學校工作忙累的,衝他伸出手:“過來一下。”


    “怎麽了?我要趕緊去把這些資料看了。”許月嘴上這麽說著,身體還是自發自動地走向辦公桌後的男人,順從地拉住對方的手。


    葉潮生拉著他的手,認真地親了一下,帶著柑橘味的香氣撲麵而來。


    “你還專門回宿舍噴了點香水?”葉潮生笑著問道,他之前就有點好奇這件事了,許月以前從來沒有表現出這種都市精致男人的傾向,“現在當大學老師都這麽講究了嗎?”


    他抬頭看向許月,意外地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慌亂。那點慌亂慌亂一閃而過,隨即被溫和的笑容取代,快得幾乎令葉潮生感覺自己是看錯了。


    “隻是喜歡這個味道而已。”許月抽回了自己的手,“把苗語的資料給我吧,早點看完,希望能有有用的線索。”


    葉潮生把他們帶回來的文件夾和u 盤一起交給了他。許月拿了東西就出去了。


    分別的六年裏究竟發生過什麽,真的能完全不在意嗎?


    許月拿著苗語的資料從小辦公室裏出來坐回工位很久,心髒還在狂跳。他幾乎要把舌頭咬破了,才編出一個鬼理由來搪塞了過去。看葉潮生的表情,多半是沒有信的。


    他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這種感情能維持多久。就像一個鑿壁偷光的人,光的控製權並不在他那裏,他隻能膽戰心驚地等著鄰居什麽時候啪地關了燈。


    許月歎了口氣,翻開了苗語的谘詢記錄。


    苗語接受心理谘詢的次數不能算多,六個月裏隻有十二次。最開始的兩個月很規律,每周都有一次谘詢。接著時間間隔變得混亂起來,他最後兩次谘詢間的間隔長達近一個月。


    徐靜萍沒有處方權,不能給苗語開藥,隻能做心理輔導。她對苗語采用的是一種所謂的淨化療法,即訓練病人對自身情緒的變化客觀冷靜地對待,不過分沉浸。


    許月正在看的這份資料是錄音被整理後的文字對話。苗語在谘詢中提到的小女孩叫小黃。谘詢中第一次聊起小黃時,是徐靜萍問苗語有什麽愛好,苗語回答說和小黃看電視,打遊戲。


    徐靜萍接著問他小黃是誰,小黃長什麽樣子時,苗語都用了沉默來回應。


    許月看了一半,就覺得有點看不下去了。可能是昨天沒睡好,這會一陣一陣地頭疼,紙麵上的文字像蝌蚪似的都在扭動。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宿舍休息。


    葉潮生剛才和唐小池去了看守所,許月給他發了條信息便離開了。


    看守所快換晚班時,來了要求見雷洪的市局刑警,雷洪於是被從吃了一半的晚餐前提溜進了會客室。


    雷洪已經見過他的律師,對他違法經營的嚴重程度心裏已經有數,這會再見警察,一點也不怕。


    “你們警察同誌怎麽晚飯都不叫人吃完呢?”雷洪是經濟犯,不帶腳鐐,這會坐在葉潮生對麵,翹起二郎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哎,我在經偵隊沒見過你們兩個啊,別是假警察吧?”


    葉潮生對這種人見得多了,也不惱:"我們不是經偵隊的,是市局刑偵隊的刑警。普通小偷小摸的案子交不到我們手裏,性質一般的命案也不需要我們出麵。" 葉潮生的聲音很冷,“但凡經我們手的案子,主犯不是死刑也是個無期。”


    雷洪顯然被嚇到了,但還強做鎮定:“我,我賣的器械可沒治死人啊。”


    葉潮生看著眼前長得尖嘴猴腮的男人,寒聲問道:“認識苗季嗎?”


    聽到“苗季”兩個字時,雷洪的表情瞬間變了。他警惕又驚惶地盯著對麵的兩個警察:“苗季怎麽了?”


    ☆、玩偶之家  十一


    “苗季死了。”


    雷洪的瞳孔猛地一縮。


    人的瞳孔比任何現有的測謊技術都更加精確,它在接收到信息的一瞬間做出改變,是情緒下意識的反射。整個過程的發生,遠比大腦支配著口唇部的肌肉說話更快,更真實。


    雷洪的表情凝固住了。他的大腦像一塊壞掉了磁頭的機械硬盤,艱難又費力地思考著,他正要張嘴,話頭就被對麵的警察打斷了。


    對麵英俊得有些過了頭的男人盯著他,像一隻在空中盤旋的鷹盯著地麵上的一隻老鼠,俯衝著發動佯攻:“我勸你想清楚再開口,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找到你頭上的。”


    雖然社會上把“戀童癖”三個字渲染得很可怕,但雷洪覺得,他並不是個變態。他有妻兒,是個好老公好爸爸,隻是有時候格外偏愛那些柔弱青澀的美麗事物罷了。所以那天當苗季邀請他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苗季,是我生意場上認識的一個上遊供應商。”雷洪翹起的二郎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放下,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他摸不清楚警察到底要知道些什麽,他隻是……


    “所以你就把你的dna 留在了他家小孩的衣服上?”


    雷洪震驚地抬起頭,他沒由來地感覺一陣發冷:“什麽dna?”


    唐小池憋不住火氣,啪地一拍桌子:“你他媽還裝?自己幹過什麽事都不記得是吧?要把鑒定報告拍你臉上幫你想想是不是?我們沒有證據會找到你頭上嗎?”


    “不是不是,警察同誌,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雷洪的腦門上開始出虛汗,“我連那小姑娘一指頭都沒碰過,我就進去呆了一會,然後我就走了。真的,警察同誌。我兒子那天發燒,我老婆叫我回家帶孩子上醫院。我,我……”


    雷洪徹底慌了。怎麽會呢?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隻是看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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