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沒話找話:“許老師和葉隊怎麽這麽晚了還在,是有什麽線索,所以把葉隊叫回來了嗎?”


    許月隻想遮掩他倆在辦公室偷情的事實,含混不清地敷衍:“好像是,法醫那邊剛才找他。”


    洛陽“噢”了一聲。


    “小洛,”許月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如果你的女朋友騙了你,在什麽情況下你會原諒她?”


    洛陽一個糙漢約莫這輩子沒想過這麽糾結的問題,他撓撓頭:“隻要別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和國家……”


    許月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這個問題真的為難到單純直男了。


    洛陽不好意思:“許老師你別笑,我真是這麽想的。許老師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嗎?”


    葉潮生洗了手回來,走到牆邊就聽見裏麵人的對話。他放輕了腳步,想聽聽許月要說什麽。


    “也不算是吧,”許月的聲音隔牆傳來,有些模糊,“就是他這個人挺單純的,我怕有些事情有一天他知道了會接受不了。”


    葉潮生站在門外越聽越不對勁,女朋友?單純?誰?


    洛陽在裏麵語氣認真地說:“我覺得許老師是個好人,就算有什麽事不得已瞞著對方,對方也會諒解的。其實許老師上次跟我說兩個人之間就算不能共進,至少還可以共退,實在不行就一起散夥。我回去想想,還真是這個道理。許老師其實可以考慮跟那女孩兒說一說,對方也許沒有那麽脆弱呢?”


    許月在裏麵低聲說了句什麽,葉潮生隔著牆聽不真切。他在心裏盤算著,許之堯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話也說開了,那還有什麽事,值得許月費心費力地瞞著他,裝在心裏擔驚受怕呢?


    “哎,葉隊怎麽一去不回來了,我去找找他吧,別是掉廁所裏了。”洛陽的聲音再度響起。


    葉潮生舔舔後槽牙,抬手推開了門:“監控視頻呢,拿來。”


    洛陽趕緊掏出口袋摸出u 盤奉上:“葉隊,我們查哪天的監控啊?這裏麵隻有從二十三號到二十五號梅苑北區大門的監控,還有一部分明天早上才能拿來。我當時看了一下,這個攝像頭位置比較好,旁邊剛好有個燈,光照條件很好,很清晰。”


    “法醫那邊已經出結果了,第一個死者被害於二十五號,也就是說凶手至少在二十五號那天已經進入案發小區了。”


    洛陽:“等等,最後一個死的是誰?”


    “是苗季,二十九號死的。”葉潮生把視頻接進電腦,調到二十五號那天,用倍速播放了一會。


    “這沒辦法查,這小區人流量太大了。”洛陽跟著看了一會就放棄了。


    “如果凶手殺死這一家人用了五天之久,那麽這五天他在哪度過的?”許月問道。


    “他……”洛陽頓了一下,“在受害者的家裏?”


    葉潮生站起來走到軟木板前看了一會,說:“那麽就又回到了那個問題,凶手一共有幾個人?如果凶手是多人,幾個陌生人同時多次出入小區是非常顯眼的。如果凶手隻有一個人,一個人是怎麽製服一家四口,其中還包括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接近成年的男孩?”


    許月半靠在桌子上,看著他倆:“如果你是凶手,同時麵對四個受害者,成年男人,成年女人,近乎成年的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你選擇先殺哪一個?”


    洛陽遲疑了一下:“成年男人?”


    許月輕輕敲了下桌子:“正常人都會選擇先殺掉威脅最大的。所以,是什麽原因讓凶手留下威脅最大的成年男人,選擇先從一個小女孩下手?”


    葉潮生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你們完整的屍檢報告最快什麽時候能出來?”


    對麵不知說了句什麽,葉潮生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就辛苦你們加班了。”


    他掛了電話,順便看一眼時間:“完整的屍檢報告明天出來,我們坐這瞎猜也沒用,都回家休息吧。”


    許月從善如流地站起來,拿起放在門邊的包,正要往外走,被葉潮生喊住:“許老師,幫我拿一下這個。”葉潮生說著把飯盒塞進他手裏,還不忘回頭囑咐洛陽關燈鎖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辦公樓。化雪以後的天冷得像一把專往骨縫裏紮的刀,刺得人發疼,許月不由自主地往衣服裏縮了縮。


    葉潮生走在前麵,好像背後長眼似的,朝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許月盯著那隻手,喉嚨發緊:“這,這還在局裏……”


    葉潮生扭過頭來,笑得很恣意,不容分手地拽過他的手:“局裏怎麽著,誰規定警察還不能談戀愛了?”


    許月帶著一點薄薄熱度的手被葉潮生牢牢牽住,一路牽到黑色的越野車旁邊,葉潮生才鬆開他,先打開後座把裝在籠子裏的月半塞進去。


    許月自己開門上了車,撈過安全帶正側身要插進卡扣裏,不防葉潮生回過頭來拉他的車門。葉隊長一隻腳踩在加寬過的車門踏板上,傾過身來從許月手裏接過安全帶,替他插進卡扣裏,完事兒了還在人家手背上“啵唧”親了一口,而後才關上門,哼著曲兒繞回駕駛席。


    “你回哪?”葉潮生發動了車。


    “我……回海公大?”許月被他問得莫名其妙。


    葉潮生他方才是動了把人帶回家的念頭,但轉念想起許月和洛陽的對話,這個想法就歇了。他不想把許月逼得太緊,更不想在整個關係裏隻有他一個人悶頭往前衝。如果他往前走三步,怎麽也要許月自願地跟著走一步才好。


    許月一路上沒什麽話,他像是有些疲憊,靠在座椅上微微闔著眼。葉潮生見狀便伸手調低了車內音樂的音量。


    “沒事,我沒睡。”許月小聲地說,“我是在想這個案子。”


    葉潮生側頭看他一眼:“別想了,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許月靠在椅背上,側臉貼著柔軟的真皮座椅,搖搖頭說道:“我剛才仔細想了想,我感覺凶手很可能隻有一個人。”


    葉潮生專注地看著前方:“怎麽說?”


    許月:“隻是一種感覺……多人作案的現場往往是混亂的,而這個現場其實已經算得上相當整潔了。”他的目光越過葉潮生的側臉望向車窗外,“我也隻是一種感覺,沒有太紮實的證據。但如果是單人作案,恐怕就不隻是尋仇或者滅口這麽簡單了。”


    葉潮生沒接話,過了許久才冒出一句:“但願這個案子能順順利利地查完吧。”


    蔣歡第二天早上一進辦公室門,小吳就衝她招招手:“歡姐,快來看親子鑒定,法醫那邊剛送來的。”


    蔣歡湊過去一看:“靠,這女孩兒還真的跟沒有血緣關係。”


    唐小池那邊剛好打出一份物證報告。他拿起來看了兩眼,表情複雜:“何止是沒有血緣關係。從昨天帶回來的衣服上找到的毛發皮屑和體|液,分別屬於苗季和小女孩兒的,暫時沒找到他老婆的。”


    “等等等會。” 信息量太大,蔣歡難以消化,她自己從唐小池手裏拿過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過了許久才冒出一句髒話,“這個苗季我|草|他大爺的……這畜生是死有餘辜!”


    小吳湊上來看了一眼,那鑒定報告上白紙黑字地寫著:xxxx 號證物上提取物經鑒定為男性精斑,屬於成年男性受害者……


    蔣歡“啪”地把那張鑒定報告拍在桌子上,氣勢洶洶:“小吳,我們去三十一中!”


    葉潮生進門就看見蔣歡雄赳赳地往外走。唐小池把鑒定報告和法醫屍檢一起遞過來,葉潮生一言不發地看完,扭頭找汪旭:“苗季和他老婆的社會背景調查做的怎麽樣?”


    小汪轉過頭:“苗季他們家是兩年前從饒城搬過來的,他老婆從前在饒城當小學老師,三年前辭職了。苗季是做銷售的,他的社會關係太複雜了,我們目前還一一核查。”


    葉潮生點點頭:“他的財務狀況呢?”


    “還在查。但總體來說感覺他們家的財務狀況似乎有點入不敷出。”唐小池走過來,“苗季的收入按說應該是很高的,但他們家實在過得不像個高收入的家庭,而且他貌似還欠著卡債。”


    蔣歡和小吳過了午飯時間才從三十一中回來,兩個人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這家受害者真的一言難盡了。”蔣歡整理著詢問記錄,隨口吐槽,“按照他班主任老師的說法,苗季的兒子苗語性格暴躁到什麽程度呢,從他轉學來到現在快兩年了,不敢給他安排同桌。最後學校沒辦法,叫苗季帶他兒子去看心理醫生。後來苗語騷擾了他們班的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家長不幹來學校要說法,苗季就說他家孩子有心理疾病沒辦法。學校意思讓他先休學,苗季不幹,說如果他兒子因為休學自殺了,回頭都是學校的責任。結果三十一中就隻能把這個孩子當成活祖宗供起來了。他的班主任老師知道這一家子被害了,都快要樂出聲兒了。”


    唐小池在一旁皺起眉來:“哎,你覺不覺得咱們最近案子的受害人都有點那個?之前那個齊紅麗,還有苗季這一家子,怎麽都有點死有餘辜的感覺。”


    蔣歡正劈裏啪啦地敲鍵盤,聞言冷笑了一聲:“我們現在手裏關於苗季性|侵這個小女孩的證據已經夠給他定罪了吧?他真應該慶幸自己死了,不然這種王八蛋就算不死,也該送到牢裏去把牢底坐穿。”


    葉潮生從小辦公室裏出來,拿著文件夾不輕不重地往蔣歡頭上拍了一下:“你等會當著受害者家屬的麵也這麽說話嗎?”


    “受害者家屬怎麽了?他弟弟性|侵小女孩兒有理啊?人死了這事就能一筆勾銷了?”蔣歡情緒上來了。


    葉潮生看她一眼,懶得多說,開門出去了。


    馬勤從外麵回來,撞上蔣歡和葉潮生吵架。他擱下手裏的筆記本,走過來語重心長地勸:“小蔣啊,你這個話就說的不對了。站在受害者家屬的角度想一想,親人死了,哪怕再罪大惡極的人,那也是親人。這個事情一碼歸一碼,你這樣說話,不僅傷害受害者家屬,也不利於我們展開工作,是不是?咱們這個工作性質特殊,你得學會把這些個人情緒收一收。”


    蔣歡別著臉不說話,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就是心裏難受,馬老。法醫說那個小女孩兒才十二歲,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從哪來父母是誰,怎麽跑到苗季家去的。一想到她生前經曆的這些,我,我心裏這口氣就怎麽都咽不下去。馬老,你放心吧,一會見了家屬該怎麽說話,我心裏有數。”


    馬勤不放心地看她一眼,還是出去了,廖局叫他和葉潮生過去一趟。


    廖局見到葉潮生,臉色有點陰。


    當天張碩供出花禾區分局的黃光亮和乞討集團長期勾結時,葉潮生繞開他的直屬領導廖永信,直接打電話給了並不主管刑偵的鄭局長,廖永信是第二天開會的時候才知道了這件事,當時臉都黑了。


    老馬敲門進來時,葉潮生正被廖永信晾在一邊。他對這種狀況似乎也不大在意,神色不卑不亢地坐在一旁。廖永信見老馬進來,臉上才帶起一點笑,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廖永信先說了他們最近手上的幾個案子,說著說著就把話拐到了當時葉潮生叫鄭局來的事。


    “廖局,我當時也確實為難了。您從前在花禾區分局呆過,說起來您還是黃光亮的老領導,”葉潮生彎起嘴角笑了笑,平心靜氣地向廖永信解釋,“這個事情,當時大夥一聽都嚇了一跳。事關重大,我就想還是謹慎些,叫鄭局來吧。否則事後調查組一一查下來,少不得還要叫您去談話,您說呢?”


    這個解釋倒是像模像樣還算過得去。廖永信聽完果然臉色好看了些,又自己給自己找幾個台階下,說了幾句場麵話,這才叫二人走了。


    葉潮生出了廖永信的辦公室,臉色立刻冷下來,走得飛快。老馬追上他說了說今天走訪苗季鄰居和同事的情況。


    “下班前叫他們開個會吧,把這兩天這些情況都交流一下。”葉潮生和老馬說著話,一抬頭,腳下一頓。


    老馬跟著抬頭,隻見他們隊的顧問許老師正笑意盈盈地站在辦公室門口往這邊看。午後的太陽從他身後照過來,襯上一片絨絨的暖意。


    ☆、玩偶之家 六


    法醫的屍檢報告一一發到了會議室裏的眾人手中。按照死亡時間從早到晚排列,苗家滅門案裏的第一個受害者是那個疑似被苗季性|侵的小女孩兒,二十五號,死於心髒被銳器插入後短時間大量失血,緊接著是苗語,二十六日同樣死於失血過多,隨後是苗季的妻子唐蘭,在二十七日死於重度顱腦損傷,最後一個是苗季,二十九日那天被吊上了自己家客廳的吊燈。


    “我們去三十一中和苗語的班主任老師還有幾個願意接受談話的同學分別談了一下,”小吳說,“苗語學習不好,性格有些暴躁,不愛說話。他同學說他有時候會因為一點很小的事情發脾氣,發完過一會又會跟別人道歉,有時候又會上著課突然就哭起來。他同學都在私下說他又精神病。老師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聽起來像雙相障礙,他看過心理醫生嗎?”許月問。


    小吳點點頭:“據說去年是在看,今年還有沒有看不太清楚。”


    “還有就是苗語的同學老師都不知道他有個妹妹的事情。”蔣歡說,“苗語好像從來沒在學校裏說過。”


    汪旭推門進來:“葉隊,剛剛苗季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催他支付下半年的租金。我查了下這個電話,是個用軟件生成的匿名號碼,沒法追蹤。”


    葉潮生的眉頭一下擰了起來:“苗季的社會關係裏還有人不知道他已經遇害的這件事嗎?”


    “用匿名電話催繳租金,我怎麽聽出了一股犯罪的味道呢。”唐小池插嘴。


    葉潮生敲了敲桌子:“這樣,先不回複他。如果他不知道苗季已經遇害,應該還會再次來催。苗季的社會關係你們捋完了嗎?”


    唐小池搖搖頭:“還有四分之一吧。”


    葉潮生:“繼續查他的財物,特別是那種有規律的固定支出。那短信說下半年的租金?那就是半年付一次,重點往這個角度查。”


    “葉隊,這人都不知道苗季死了,肯定不會是凶手,這麽查沒意義吧?”有人問道。


    葉潮生往說話的人那邊看了一眼,眼神犀利,對方不由得向後瑟縮了一下:“有沒有意義那是查了以後才下的結論,如果這短信是凶手發來故弄玄虛的呢?”


    那同事被葉潮生噎了一嘴,訕訕地不說話。葉潮生轉頭:“唐小池,你們了解的情況說一說。”


    “我們和苗季公司的領導以及幾個和他往來比較密切的同事談過,沒人聽說苗季有什麽仇家。”唐小池說,“苗季是這個公司的業務精英,他們公司幾個比較大的客戶都是苗季拉來的。苗季人也很和氣,可以說是八麵玲瓏,從來沒跟人紅過臉。他們公司的人聽說苗季遇害都非常吃驚。他同事最後一次見到苗季是24號那天,苗季說要趁著聖誕節帶家人去大觀山滑雪,專門休了年假,所以誰都沒有發現苗季遇害了。”


    葉潮生點點頭,起身走到會議室的投影儀打開電源,現場照片隨之投射在幕布上。


    凶案現場如許月所說,忽略掉房間各處的受害人屍體,整體環境甚至稱得上整潔。鞋架上的鞋被擺放地整整齊齊,沙發上的三個靠墊以同一個方向同一個角度被擺成一排。廚房流理台被擦拭得光潔如新,連尋常人家最容易藏汙納垢的抽油煙機也被打掃得鋥亮。洗手間台子上的洗漱用品按照高矮整齊地排在一起,連陽台上晾曬的衣服都是按照長短掛上去的。


    “這個唐蘭……有強迫症嗎?”許月問道。


    在場眾人皆被問住了。


    蔣歡:“這個還真的不知道。唐蘭父母都已經去世了,隻有一個姨媽能聯係到。但是她姨媽不太願意過來處理後事。意思是唐蘭嫁人了就是苗家的人,跟他們沒關係。”


    許月想了一下:“有唐蘭的梳妝台和衣櫃的照片嗎?”


    葉潮生按著遙控器快速翻動照片。臥室裏的梳妝台也被收拾得非常整齊,梳妝鏡上也纖塵不染。隻是衣櫃裏就亂了些,幾條絲巾被胡亂地卷起塞在櫃子的一角,衣櫃裏的衣架空了幾個,衣櫃另一邊卻堆著好幾件沒有掛起來的衣服。


    “我有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不一定成立,隻是一個可能——有強迫症的不是唐蘭,是凶手。”許月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扔下一枚炸|彈,“凶手隻有一個人,他在苗季家呆了五天。除了殺人,他還打掃衛生,整理房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狩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普通的鹿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普通的鹿並收藏狩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