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 四十六


    鄭局在這邊捏著一張黃光亮的履曆,上麵曆數了他如何從宛城縣調進荔秀區又調進花禾區分局。鄭局臉色鐵青,走到牆邊按下通話鍵:“葉潮生,黃光亮的事情紀委和調查組會接手,你把孩子的案子弄清楚就行了。”


    分局局領導勾結乞討集團,長期充作惡勢力保護傘,還涉及拐賣殺害兒童,一旦傳揚出去,造成的輿論轟動難以想象。


    唐小池沒好氣:“你是不是還要再來包瓜子啊?你以為我們這是開茶話會呢?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年輕人火氣旺又棱角鋒利。都是這樣過來的,葉潮生理解,安撫地拍拍他,喊人倒水進來,又對張碩說道:“我這鼻子不好,這裏頭通風不好,聞不得煙味。你趕緊交代,交代完了出去抽。”


    張碩這回終於痛快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他的供詞終於補全了案子空缺的部分:一個乞討集團是如何被一場意外的凶殺案從幕後中扯出來。


    齊母上門看齊紅麗,這才發現齊紅麗死了。齊母拐起別人的孩子來心狠手辣,見到自己的女兒陳屍麵前卻嚇慌了。第一反應不是通知弟弟而竟然是報警。


    花禾區分局接到派出所轉過來的案子後,黃光亮立刻親自帶人去勘查現場,因為張碩說他們買賣的賬本在齊紅麗那裏,她是家裏唯一一個大學生,會算賬。


    結果分局在現場一無所獲,除了陳諾的半枚指紋。


    陳諾雖然死不承認,但他們翻遍齊紅麗家也沒找到賬本,於是就認定了賬本在陳諾手裏。陳諾壓根沒意識到自己隨手拿回家的東西是什麽,又慫。一聽說分局懷疑他,更是打死也不敢承認自己去過現場。


    張碩堅持要弄死陳諾以絕後患,可黃光亮不幹。他苦心經營了十幾年,才從宛城縣派出所爬到海城區分局,再多一條人命,一旦引起上麵注意節外生枝,後果不堪設想。


    黃光亮最初的打算是把殺人的罪名栽贓到陳諾頭上。但證據不夠硬,不僅不夠硬,他們還隱隱地發現了陳諾的不在場證明。


    黃光亮暫時沒有別的招,隻能先把陳諾放了把案子往後拖。他確實如葉潮生所猜測的,打算拖到翻了年,算成積案,往檔案室裏一鎖就算完事了。再過幾年等事情風平浪靜了,就把這案子往某個背著人命的逃犯身上一推,這事就能徹底抹平了。


    張碩對黃光亮的打算非常不滿。他拚命給黃光亮施壓,拿出了進|京|告|狀|的那一套,硬要逼著黃光亮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抓陳諾。


    可黃光亮不敢。分局上上下下都看著,證據不足他就抓人,麵上交代不過去。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廖局想給刑偵隊找點事幹,把他們一竿子支到了這個案子上去。葉潮生打著學習的名義把所有案卷資料要走,甩開分局開始自己查案。


    張碩徹底急了。黃光亮反而不以為意,市局刑偵隊的葉潮生聽說是個關係戶,年紀也不大,八成是個水貨。他故意抹掉了陳諾的不在場證據,想把市局的視線也往陳諾身上引。


    人往往毀於自鳴得意和自作聰明。


    分局的小動作不但沒能糊弄住葉潮生,反而引起了葉潮生的警覺,開始對案情守口如瓶隻字不漏,連他隊裏的人都被他打散分派了出去。


    小魚丟了以後,張碩意識到這回事情怕是要敗露,於是他夥同兩個侄子痛下殺手,殺死剩下五個孩子,在齊紅麗的地下室裏肢解了屍體,分次扔到了海城城郊的垃圾填埋場裏。警察上門抓他們的時候,他們正打算弄死陳諾。


    張碩講得累了,低頭就著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說,“其實一早弄死陳諾就什麽事都沒了。你們是從那窩囊廢手裏拿到賬本了吧?”


    葉潮生沒回答他,揪住他話裏的另一個問題反問:“你們最多的時候有十個孩子,今年隻剩下六個,之前還有四個孩子去哪了?”


    “兩個病死了,一個年紀太大了不好管教處理了,還有一個出了點意外,沒了。”


    張碩的語氣非常平淡,仿佛他隻是在談論一件衣服,一張桌子,桌子壞了就扔掉,衣服破了就剪掉。


    葉潮生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攥得死死的,手臂上青筋畢現。


    從張碩的角度看不到,但卻被旁聽室裏的人盡收眼底。


    鄭局把這一幕盡收眼底,輕聲說:“小葉現在倒是長勁了,這要是擱到他剛進刑偵隊那會,我們就該衝進去按住他了。”


    旁邊有人也跟著輕輕歎了口氣:“他上學的時候為了這種事就沒少寫檢查,寫了這麽多年,總該有些長勁了。”


    鄭局長聞言扭頭,這才看見許月站在旁聽室的一角,清秀的臉上滿是寒意,“許老師不提我還沒想起來,你跟葉潮生都是雁公大吧?”


    許月點點頭,又說:“鄭局您喊我老師我可當不起,您叫我小許就行了。”


    鄭局長抬手拍拍他的肩:“你在1125大案裏立了大功,要不是……”鄭局住了嘴,頓了下又改口,“這個案子你跟著他們熬了這麽些天,也辛苦了。回頭案子結了,好好休息休息。”


    許月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才跟著舒緩了幾分。


    張碩交代了拋屍的地點,接下來還得帶著他去拋屍現場指認,案子的細節也需要進一步核實。黃光亮那邊刑偵隊管不到,必要的時候還要配合調查組和紀|委的調查。


    這一晚上經曆的事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還多,刑偵隊的人忙得應接不暇。葉潮生頭重腳輕地走出審訊室,隱約間總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麽,他正想找唐小池問問,迎麵碰上鄭局帶著一群人從旁聽室出來。


    他看到跟在鄭局旁邊的許月,這才猛地想起昨天抓回來的張慶業還在審訊室裏。後來大家都去忙張碩的案子,竟然把他給忘了個精光。


    鄭局看見葉潮生,抬手招呼他想叫他過來說兩句話,沒想到葉潮生往這邊瞟了一眼,扭頭拔腿就走。鄭局半抬起的手尷尬地緩緩落下,臉都要綠了。許月跟在旁邊假意扶了鄭局一下,這才免了一點尷尬。


    一夜之間出了這麽大的事,市局領導也焦頭爛額。市局對各分局有指導督查的責任,黃光亮出了事,市局領導也難逃監督不力的責任。怎麽處理,怎麽處罰,怎麽向媒體通報,怎麽和老百姓交代,一屁股爛攤子還等著人去收拾。


    鄭局帶著人匆匆走了。


    刑偵隊的人不在,葉潮生帶著小吳親自來給張慶業錄口供。


    張慶業大概怎麽也沒想到,一個手握四條人命的重犯竟然是這麽個待遇。從被關進審訊室起就以後再也沒人來理他。一晃就是一整宿。


    審訊室沒有窗戶,隔光隔音,犯人椅子前的有一盞燈,直直對著臉。那燈通常是直射燈,瓦數不低,不僅晃眼不能直視,被照久了還會覺得皮膚發燙。偏偏審訊室的鐵椅子非常窄,普通成人坐上去幾乎沒有活動的空間,手被拷在椅子上,上身也很難活動。


    張慶業就這麽被生生照了一整晚,半邊臉被照得滾燙,兩隻眼通紅得要滴出血來。


    什麽變態也經不住這種熬法。


    葉潮生帶著小吳進去的時候,張慶業整個人已經蔫了。


    刑偵隊的人全都被撒出去找屍體了。張碩其人粗暴又心毒,幾個孩子被分屍後全部丟到了垃圾填埋場。半個海城的生活垃圾都被堆在這裏,找起來非常艱難。


    更不要說之前的四個孩子,這會怕是已經屍骨難尋。刑偵隊隻能根據張碩提供的孩子被拐走時的年齡,樣貌,以及拐走的地點,通過媒體來尋找受害孩子的家屬。


    尋找被害兒童家屬的信息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市局的熱線已經被打爆了。


    幾天前還令人惶恐的連續入室殺人案已經被人們拋之腦後,不過半上午的光景,“乞討集團拐賣兒童逼迫乞討”的話題已經在本地論壇上被高高頂起。


    昵稱為“恰茨基”的發言者在帖中自述曾經四年前曾經遇見過街頭的乞兒,想帶孩子去吃點東西幫他報警,不料幾個人衝出來圍住他。他立刻報了警,卻沒想到派出所警察來了竟然連問都不問,揮揮手就讓那些人帶著孩子走了。


    海城都市報非常敏感地嗅到了話題性,通過論壇私信功能聯係到這個名叫“恰茨基”的網友,在當天的晚報上用整個首版刊載了一篇大型報道——《消失的孩子們》。


    這篇報道的內容近乎拷問,將矛頭直指海城市公安係統,市局一夜之間被頂到了風口浪尖。


    小魚作為整個案子的重要人證,本應該盡快接受詢問以便正式指認張碩和齊紅麗。但他目前精神和生理狀態都很差,無法接受談話,隻能留在醫院裏繼續接受治療。


    第一醫院連夜給小魚安排了體檢和會診。小魚嚴重營養不良,貧血,伴有發育異常,智力水平遠遠低於正常的八歲兒童。同時經過醫生檢查發現,他的失聲並不是病理性的,極有可能是某種原因造成的心理性失聲。


    小魚的眼神總是呆滯,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都反應遲鈍,隻有見到齊紅麗等人的照片時,才會下意識地瑟縮一下。


    蔣歡拿到小魚完整的體檢報告後,捂著嘴躲進女廁所很久才紅著眼眶走出來。


    她不顧時間是否合適,掏出手機來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秦師兄,不好意思這麽早打擾你。”年輕女孩的聲音還有些哽咽。


    那邊男人的聲音聽著有些啞,大概是從睡眠中被吵醒,“是小歡啊,沒事,怎麽了?”


    “秦師兄,我這裏有個被拐賣的孩子,他之前被人拐走強迫乞討五年,有很嚴重的心理創傷。你是研究這方麵的,能不能幫幫這個孩子?一共十個孩子最後隻有他一個命大活了下來……”蔣歡說著忍不住又掉眼淚,體檢報告的封頁被淹得字跡模糊。


    男人頓了下,“是這兩天媒體報道的那個案子嗎?”


    “嗯,”蔣歡吸著鼻子,“師兄,求求你幫幫忙吧。”


    “行,回頭你選個合適的時間,提前跟我說一聲就好。我怎麽聽你哭了?快別哭了,多大的姑娘了。”男人的聲音裏隱隱有笑意。


    蔣歡不好意思地抹著眼淚,抿著嘴掛了電話。


    ☆、寄居蟹 四十七


    葉潮生第二天上班,開到市局門口就傻眼了。正門停滿了媒體的車,鐵門外邊全是舉著話筒攝像機和錄音筆的記者,像一群伸長脖子等著出圈的鵝。


    葉潮生默默打了把方向盤,從後門進了市局。他剛停好車,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唐小池打來的,說許老師想去看守所和張慶業聊兩句,問葉潮生明天去看守所,能不能順便帶上許老師。


    張慶業已經羈押到看守所了。案子還沒結案,仍有些細節需要跟他核實,葉潮生明天還得跑一趟。


    葉潮生掛了電話,在車裏默默坐了一會,又掏出私人手機,在通訊簿裏翻了很久,才終於翻到他想找的那個電話,打了出去。對方很快接起了電話,聽說他要查許月的檔案,稍微為難了一下。


    葉潮生拉下車窗,點起一支煙,對電話那頭說道:“老馮,我跟你說句實話吧。他那年沒畢業就走了,這麽多年毫無音訊。我一直惦記著這個事,不弄清楚我心裏難受。”


    馮年是他大學同學,也是他們那群人裏唯一一個畢業後留在雁公大的。當年他和許月關係好,兩個人除了上課幾乎都廝混在一起,周圍的人都是知道的。馮年沉默半晌,最後還是答應了。


    葉潮生掛掉電話便下了車進了辦公樓。


    辦公樓大廳裏站著坐著等了好些人,看起來都是風塵仆仆形容憔悴。悲傷和絕望的氣氛濃烈得幾乎要析出沉澱來。低語或抽泣隨處可見,充斥在每個角落。


    尋找被害兒童親屬的啟示被發布後,牽動了無數失蹤兒童父母的心。市局指派法醫當場采血做鑒定。這消息被快速傳開,市局接線員接電話接到腱鞘炎發作,還有人打不通電話幹脆連夜趕來海城,一大清早就等在了海城市局門口。


    旁觀者恐怕很難想象來到這裏的父母,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噩耗和落空,他們被逼著在兩條路中間任選一條,一條布滿荊棘,一條爬滿毒蟲。


    葉潮生站在一樓大廳看了一會,還是轉身上了樓。刑偵隊辦公室裏空蕩蕩,連汪旭都被拉出去找屍體了。他本來也要去,但縣公安局的人等會把齊紅麗的母親和弟弟押送過來,他得等著簽字。


    倒是難得從這兵荒馬亂裏偷到了半日閑。他泡了杯茶,把暖氣調到中檔,這才坐下來打開電腦,登入資料庫,調出了雁城1125案的檔案。


    1125指代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不是案發日,而是主犯捉拿歸案的日子。


    七年前恰逢雁城一百周年,雁城市局響應市政“老城市新麵貌”的政策,聯動下轄的十多個區縣的公安部門開展了積案舊案清查行動。


    在清查過程中雁城市局發現,在近十年的時間裏,幾乎每年都有兩到三起無法偵破的命案,這些命案的受害者年齡不同,社會背景各異,案發地點遍布各個區縣。唯一的共同點隻有致死方式。每個受害人都是先被勒暈,而後被銳器插入心髒大量失血導致死亡。


    後來不知怎麽走漏了消息,把這個事情捅到了媒體那裏,一時間滿城鬧得沸沸揚揚。葉潮生當時還在雁城上大學,對這件事印象深刻。那段時間雁城公安幾乎成了無能的代名詞,街頭巷尾物議沸騰。


    雁城局後來成立了專案組,花了五年的功夫才摸到蛛絲馬跡,繼而發現了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密的殺人團體。


    殺人團體主犯方嘉容最後落網的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於是這個案子最後被命名為了1125案。


    文件夾裏的材料裏有一張方嘉容被逮捕後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的男人須發斑白,神態從容,眼神矍鑠。任何人都想象不到這樣一個看著有幾分儒雅氣質的老者,竟然是一個殺人團體的“領袖”和“導師”。


    雁城局這份發給各個兄弟單位用來學習觀摩的資料簡略到匪夷所思。對最重要的摸排和抓捕過程幾乎一筆帶過。


    葉潮生把這份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出來一個字和許月有關。


    “嘀——”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葉潮生拿過來一看,是馮年發的信息,說他要的東西已經發到他雁公大的學生郵箱裏。


    葉潮生打開郵箱,果然收件箱裏躺著一封新郵件,沒有標題,隻有一個體積有些大的附件。他點了下載。市局的外網有些慢,下載二十多兆的文件需要將近三分鍾。他盯著一點點變長的進度條,內心有什麽東西正在被慢慢拉緊。


    葉潮生覺得自己的心態實在很奇怪。許月走了的六年裏,他甚至沒有動過哪怕一次要查一查許月的念頭,仿佛許月隻是出門買東西忘了帶手機,完全沒有過問的必要。直到對方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那點他以為不存在的好奇心這才像在沙漠中蟄伏的種子遇到一場暴雨,迅速地生根發芽抽條開花。


    清脆的提示音提示他文件下載完畢。


    葉潮生挪動鼠標在小小的文件夾標誌上點了兩下。一個被做成pdf格式的文件隨即出現。第一頁上是許月多年前的一張一寸證件照,笑容溫和,眉眼微微彎起,嘴角上揚。


    葉潮生慢慢滾動鼠標滾輪,劃過那些他爛熟於心的內容,生日,年齡,籍貫,成績……許月成績很好,唯有在射擊和物理上低分擦過。


    接著是許月的家庭成分。公安大的學生都是經過政審的,學校也會登記學生的基本家庭情況。


    葉潮生的手突然頓住,屏幕上父親那一欄的三個紅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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