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記的是什麽啊?”有人低聲問。


    蔣歡去幫忙給抓回來的人做口供筆錄。嫌疑人嘴緊得很,問了半天也無果。她心浮氣躁地出來想回辦公室喝口水,一進來就看見一群人圍著汪旭。


    她湊過去一瞧,汪旭的顯示屏上是一張本市的電子地圖,桌上攤著一個本子,“你們這看什麽呢?”蔣歡好奇地問。


    “就是被陳諾拿走的那個齊紅麗的賬本。”旁邊有人替她解釋。


    蔣歡“哦”了一聲,正想去轉身去倒水,目光卻突然被那本子上的兩個字牽住了——“小魚”。


    蔣歡咬著唇。那對夫婦走失的孩子就叫小魚,他們還認識齊紅麗……這個小魚和那個小魚之間,會不會存在著某種聯係?


    ☆、寄居蟹 四十三


    “葉隊,”蔣歡輕輕了喊聲,葉潮生回頭看她,“葉隊,我有點話想跟你私下說。”


    葉潮生跟著蔣歡走到辦公室外,“怎麽了?”


    蔣歡把那對夫妻關於自己孩子的描述,以及他們認識齊紅麗的事情說了一遍。


    葉潮生聽完,一言不發,兩道劍眉扭得像爬行中的毛毛蟲。


    蔣歡見葉潮生半天不做聲,有些底氣不足,“葉隊,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牽強附會吧。現在還不一定那本子上寫的是什麽呢……”


    “聽起來確實太過巧合了,”葉潮生打斷她,“但是沒必要因為巧合而忽略掉一個可能。你找個人去看看那個小孩,帶著齊紅麗的照片去,不,把張碩那幾個人的照片也帶上,問問他認不認識。就當是瞎貓上街遛彎了。”


    蔣歡扭頭去準備資料,葉潮生轉身進了辦公室,許月站在汪旭旁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許老師,有什麽看法嗎?”


    圍著汪旭的同事們紛紛回頭,目光在葉潮生和許月之間轉了一圈。


    汪旭借著電腦屏幕的那點反光,也在看。他總覺得葉隊和許老師好像不太對付,前兩天葉隊還連個短信都不願意自己給許老師。


    許月側頭想了一下,“說不上來,但至少能看出,每個地點和代號之間的關係非常固定。”他伸手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沒帶手套,不好直接摸物證。


    葉潮生走過來,替他拿起那本子,低聲問:“要翻到哪?”


    “你往後翻,我隻想看看規律。”許月同樣輕聲回答。


    汪旭坐在倆人旁邊,左看右看,又覺得這倆人也不像是不對付的樣子。


    辦公室裏一時間靜得很,隻有許月的低語和葉潮生翻弄紙頁的聲音。


    約莫過了幾分鍾,那本子眼見還有大半冊沒翻,許月卻抬起頭,輕聲說句“好了”,緊接著又說,“記錄的數值總在黃金周和暑假這兩個時段非常高,黃金沙灘附近這幾個地點的數值也明顯高過了其它幾個地點。你們想到了什麽?”


    “旅遊區……旅遊季節?”同事低低出聲。


    葉潮生抱著手,食指抵著下巴,“張碩問陳諾的時候,把這個東西稱作賬本,賬本賬本,”他在嘴裏來回咀嚼著這個詞,“姑且當他是做什麽生意的好了。在旅遊區做任何買賣都是有時令性的,僅從這一點難以推測出他們到底在幹什麽事。”


    唐小池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葉隊,我們去抓人的時候看到了這輛車,我留了個心眼把車牌號拍下來了。我剛才在係統上一查,這車也是張碩名下的。你說車上會不會……”


    葉潮生盯著那照片看了幾眼,“你們去查車,用什麽名目?”


    唐小池壞笑:“這還能有啥名目,他就是用這車綁的陳諾嘛,我們這是去固定證據呀。”


    葉潮生當即拍板:“行,抓緊時間拖回來檢查。這孫子不張口,他這綁陳諾這點破事太小,明天一上班就得交回轄區派出所手裏,我們關不了他太久。”


    唐小池一聽這話,喊了兩個人一溜煙就跑了。


    許月問同事要來一副手套帶上,拿過作為物證賬本,坐在汪旭旁邊,“小汪,我們做個表格,看能不能從這些信息裏得出什麽有用的結論。張碩那幾個人既然看重這個本子,一定還有什麽原因。我給你念,你往上登數字。”


    汪旭呆了一秒:“許老師,哪用得著這麽麻煩,她這個表格做的這麽好,掃描一下就能自動轉成電子格式了,電腦可以自動提取上麵的文字。”


    他從桌子底下拉出個箱子,彎下腰在裏麵巴拉了兩下,掏出個長條狀灰頭土臉的小玩意兒,“這個,我上學的時候自己的做的,掃描儀,往電腦上這麽一插就行了。”他說著把usb 借口連到了電腦上,那純天然全手工掃描儀“嗡”地一聲亮起燈來。


    “小汪可以啊,快趕上個發明家了。”周圍眾人紛紛讚歎起來。


    汪旭被誇得不好意思,“這東西現在滿大街都有,我就是上學那會窮。”


    許月替他攤開本子,方便他一頁頁掃描。齊紅麗的字寫得娟秀整齊,倒是方便了電腦讀取。


    幾十頁的本子花了二十來分鍾就被掃描完了。


    汪旭打開軟件開始做表格,他做著做著,發現不大對,頭也不抬地說:“許老師,你能看下17年元月一共有幾個名字嗎?”


    許月翻得很小心。這本子的合頁處已經掉線,紙頁搖搖欲墜,藕斷絲連地勉強掛在上麵。


    許月翻到小汪說的日期,仔細地數了一下,:“十個。”


    小汪皺起眉,“14年是六個,16年是十個,17年年中變成九個,18年又是六個。這些個名字背後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說著按下了打印鍵,打印機吐出幾張印著各式圖表的紙來。


    葉潮生拿過來一看,圖表上的信息更加一目了然,他拿過14年和17年的兩張表並在一起,“地點也變了。小汪,你查查這是哪裏?”


    汪旭應了一聲,調出電子地圖,“葉隊,17年以後的地點都在花禾區。”


    葉潮生皺起眉來。代號數量的改變,地點的改變,背後一定代表著什麽。


    不知道辦公室裏誰肚子“咕”地響了一聲,驚天動地,眾人紛紛抬起頭來找生源。葉潮生抬手看了眼表,快淩晨了,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也一天都沒吃飯了。許月也是下了課就被他叫來,估計這會也是餓著肚子。


    他想起許月披著棉大衣還要開著暖氣,一副怕寒怕冷的樣子,心裏像被人突然用針戳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疼還是癢。


    葉潮生摸出手機,在網上找了個這會還營業的餐館打電話訂餐。他找了個口味清淡的館子,電話一接通,先劈裏啪啦地點了幾個菜。


    許月站在旁邊,忍不住抬頭看了他兩眼。葉潮生點的都是他愛吃的,他心裏本來還有些高興,可一轉念想起方才在小辦公裏葉潮生溫聲細語地給旁人打電話的樣子,心裏又是一苦。眾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葉潮生訂外賣,許月悄悄地走出了辦公室。


    葉潮生點了幾個菜,想回頭問問許月還想吃什麽,結果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於是他把電話遞給同事叫他們接著點,自己則出了辦公室。


    他一出來就看見許月跟洛陽站在樓道另一頭,兩個人開著窗在抽煙。


    葉潮生心裏半酸半鹹地想,許月倒是一向招人喜歡,來刑偵隊也沒幾天,洛陽把他當知心大哥,小汪也喜歡跟他說笑。平時汪旭見了他跟老鼠見貓賊人遇捕似的,非工作需要絕不主動往他跟前湊。下午倆人還在辦公室裏湊一塊笑得歡,也不知道說什麽呢那麽高興。


    葉潮生揣著半肚子醋走過去,臉一拉,“你倆怎麽在這抽煙呢?洛陽,上次開會才說室內不讓抽煙,都忘了啊?”


    洛陽莫名躺了一槍,立刻爬起來翻領導舊賬,:“葉隊,你自己上次不是還在消防通道裏抽煙來著。”


    葉潮生黑著臉,死不承認,反手把鍋甩到正在辛苦拖車的唐小池身上:“沒有,那是唐小池抽的。”扭頭把火燒到真正的罪魁禍首身上,“許老師,你感冒好了嗎?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抽煙了?”


    上大學的時候男生都抽煙,不會抽的耳濡目染著也都跟著會了。唯獨許月是個例外,男生們下了課勾肩搭背呼朋喚友的去抽煙,他就是默默走開的那一個。


    許月有點慌,徒勞地把煙往身後藏,嘴裏顛三倒四地胡亂解釋:“嗯,前兩年工作的時候,偶爾也抽。”


    葉潮生把他的小動作盡收眼裏,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伸手搶過他手裏的半截煙,順手塞進嘴裏吸了一口,才掐滅在不知道誰貢獻在窗台上的煙灰缸裏。


    “走了,回去吃飯,外賣一會就來。”他一把拉過許月的胳膊往回走,手裏捏著的皮包骨瘦得驚人。


    許月的思緒還停留在那根他抽了兩口又被葉潮生抽了一口的煙頭上。


    太曖昧了。


    男人掐著他的胳膊拉著他往辦公室走。許月盯著葉潮生拉著他胳膊的那隻手,心裏翻江倒海,極度複雜。


    1125案破了以後,他算是立了頭功。但是雁城公安局說他身份特殊,最多能算個線人,像警察一樣發功勳獎章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留他在係統裏做個特聘。他一口回絕了。雁城公安係統裏稍微呆過些年頭的都知道他的事,見了他背過身去少不了要指指點點,何必自取其辱。


    恰好他的導師發來邀請,問他有沒有興趣來海城教書,他答應了,再後來海城市局的鄭局長來找他做外聘顧問,他也答應了。


    他麵對導師的疑惑,用做研究不能脫離基層這個理由來遮掩他內心裏那點幾乎稱得上齷齪的隱秘渴望。


    全是騙人的。


    許月跟在葉潮生身後,嘲諷地勾起嘴角。他憑什麽以為自己走了六年再回來,這麽好的一個人還會在原地等著他?


    他覺得自己像個玩弄人心的婊|子,一方麵渴望著用自己這點可笑的身世去獲得對方的憐愛,另一方麵卻不願意主動吐口。他想讓葉潮生自己去挖出一切,卻又怕拿葉潮生早就跳進別的坑。


    多麽可笑啊。


    他是頭愚蠢的惡狼,一心想把獵物趕進陷阱,結果自己卻一腳踩了個空。


    許月沒注意葉潮生什麽時候腳步停了,差點一頭撞上去。


    葉潮生站在辦公室的鐵門旁邊,半低著頭打量著他,“你在想什麽?”


    ☆、寄居蟹 四十四


    這兩個人實在太過旁若無人,以至於洛陽尷尬地跟在後麵,被迫聽了一耳朵牆角。


    “咳,” 洛陽幹咳,“葉隊,那啥,讓我進去一下唄?”


    葉潮生拉著臉從門口讓開。洛陽進去了還不忘貼心地給他倆把門關上。


    許月心裏話很多,想說的想問的千頭萬緒。他好不容易拉到一根線頭,艱難地開口:“你知道文縣紅……”


    話剛冒了個頭,就被一陣“匡匡”地腳步聲打斷,兩個人一起抬頭,隻見唐小池一麵從樓梯口狂奔過來一麵大喊:“葉隊!我們在車裏發現了血跡!!!”


    唐小池的聲音在樓道牆壁上左碰右彈,撞進葉潮生的耳朵裏,轟得他頭疼,他今晚上連續被打斷兩次,恨不得現在就回辦公室把這倆人名字寫到業技競賽報名表上去。


    “你再吼大點聲,我怕樓下審訊室裏的那幾個聽不到。” 葉潮生口氣涼涼。


    辦公室裏的人聽見動靜,開了門紛紛圍到門邊。


    唐小池喘平了氣,“車我們拖回來了,張法醫他們正在底下取證。車上有血跡,張法醫說,能驗到 dna!”


    能驗 dna,就能在 dna 數據庫裏比對。眾人一下子振奮起來。


    在下麵審人的警察也帶上來一個好消息,抓來的張碩那夥人中的一個有一點要張嘴的意思了。葉潮生囑咐唐小池盯著點法醫那邊,自己下樓去聽口供。


    老馬在審訊室裏站了很久,單透玻璃上虛映著他常年風吹日曬後滄桑的臉。


    老馬是海城下轄的縣裏調上來的。老馬媳婦聽說這回調進城裏就能給解決戶口問題,硬逼著老馬去跟領導走關係攀交情。他閨女今年上高二,縣裏的學校教學水平有限,當媽的做夢也想讓女兒去城裏讀高中,將來考個好大學。


    “別一輩子跟你爸似的,賺不來幾個錢還累個半死!” 他媳婦教育女兒,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玻璃那麵的男人還在跟警察兜圈子,臉上卻已經帶出一點焦急疲憊之態。


    老馬站在這邊聽著,心思卻跑到了別的地方。


    做警察到底有什麽好呢?


    他們拿著這一點點剛過人均收入的工資,勉強養家糊口。局裏的年輕警察都不好找對象,姑娘一聽是警察,錢少事多危險大,都不願意進一步接觸。獎章、功勳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在生死一瞬的時候替人滿血複活。


    世界上的罪犯抓不完,人間的罪惡也永遠滌蕩不清。這份工作就像是沒有盡頭的苦行,一個案子結了又有下一個案子。以為自己已經見過的人間醜惡,其實不過是海上浮冰的一角。他們年複一年,徒勞地鑿著這座冰山。


    葉潮生進來了。


    玻璃那麵負責審訊的警察臉上壓抑著憤怒:“你們抓走陳諾為了賬本,賬本記的什麽?”


    被審問的男人長得獐頭鼠目,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件時下年輕人中間很時髦的品牌套頭衫。他滿臉不在乎,還在跟警察嬉皮笑臉,“賬本不就是記賬的嘛,其實我就是個打雜的。警察同誌,他們綁走的那男的,我連叫啥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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