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沒想到現在年輕女孩都這麽活潑主動,幹笑了兩聲扭過頭。


    葉潮生瞥她一眼,“一般情況下,隻有來案子了才會給我打電話,而且得是死了人的那種。”


    女職員被潑了盆冷水,忿忿走開。


    老馬對葉潮生這種不解風情有點看不過眼,“葉隊還沒女朋友吧?有合適的就接觸看看。咱們這個工作性質特殊,難得有女孩不介意不嫌棄。”


    葉潮生不知道心裏想什麽,半天憋出三個字,“她太矮。”


    老馬“嘿”地一聲樂了,喜歡個高的沒問題呀,找他老馬呀。


    葉潮生不願意在這個事上打轉,岔開話題,“這個張慶業的嫌疑太大了,但問題是我們現在找不到他。小汪查了他在派出所登記的住處,是個棚戶區,早就扒了。”


    正說著話,葉潮生那詭異的鈴聲響了起來。老馬聽多了,覺得這鈴聲還挺響亮,挺好,不容易漏了電話誤事,心裏琢磨著改天自己也去弄一個。


    葉潮生那邊說了幾句,站在大馬路上開了公放,電話那頭是蔣歡的聲音,“……受害者家裏的監控把整個行凶過程全都拍了下來,也拍到凶手的臉了,就是張慶業,他還對著客廳的監控揮手!葉隊,我們現在怎麽辦?”


    “可問題是我們現在上哪找他去?” 老馬搓了把臉。


    葉潮生語速飛快,“發通緝令,盡快發到各級單位手裏,跟廖局申請,我們要和媒體合作,在各個媒體平台投放通緝令。”


    他掛了電話,迅速轉身往後走,“我們得再去一趟那家中介,要所有張慶業接觸過的客戶資料。他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作案了,在我們抓到他之前,他會不停地快速作案。”


    周一早晨,這家“戀家中介”的生意很冷清,隻有零星幾個客人。業務員的座位也空了幾個,像是出去跑業務了。


    葉潮生一推開中介公司的門,剛才纏著他要電話的女職員立刻眼尖地看見他,起身過來招呼,“這不是剛才的警察同誌嗎?怎麽,後悔啦?想給我電話啦?”


    葉潮生匆匆在店裏掃視一圈,“你們經理呢?”


    女職員不甘不願:“這就給你叫去,等著。”


    她閃身鑽進了被隔開的休息區,片刻後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西服的年輕男子從裏麵出來,麵帶狐疑地看著眼前穿著便裝的警察,“你倆是警察?有證件嗎?”


    經理仔細地驗過葉潮生和老馬的證件,聽完原委,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寄居蟹 三十四


    自己的中介公司出了連環入室殺手,看完客戶資料回頭就上門去殺人,這以後誰還敢來跟他這賣房子買房子?


    經理的臉立刻就白了,腦門上起了涔涔的汗。


    他伸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警察同誌,我當初就是看他是個勤快人兒,嘴巴也不呆,這才招進來。唉,誰知道進來隔三差五跟個炮仗筒子似的到處炸。您說我這做生氣最講究個和氣,他跟這兒天天放炮竹似的誰受得了啊,我就給他開了……” 經理自己越說越心虛,“警察同誌,你說他不會也來報複我吧?你們可一定要給這孫子抓起來啊!”


    葉潮生沒理他,忙著打電話安排工作。掛了電話,他估摸著許月應該下課了。老馬這個人有點八卦鼻子還靈光,叫他打電話怕是要被看出點什麽。葉潮生糾結了一會還是自己發了個信息。


    他總感覺這信息一發出去,自己就跟主動讓步了似的。


    葉潮生心裏不甘不願。


    許月宣布下課,收拾好東西,走到校門口習慣性要叫出租車。


    他通常下了課就去市局,幾乎已經養成習慣。隻是昨天和葉潮生不歡而散,對方恐怕今天也不很想看到他。他想來想去,決定給刑偵隊打個電話,如果沒什麽事的話,就找個借口不去了。


    他摸出手機,才發現全是未讀短信。


    葉潮生似乎是把他上課就不接電話這個習慣給整個刑偵隊都宣傳了一遍。隊裏極少有人在上課時間給他打電話,都以發信息為主。


    葉潮生的短信最先蹦出來,許月有幾分意外。


    葉潮生的短信很簡短,發來一個地址,叫他直接過去。


    後麵的小汪的短信則詳細得多,先說了出現第四個受害者,也確認了張慶業的重大作案嫌疑。第二條信息詳細描述了張慶業在第四個現場的活動,包括他對著攝像頭揮手。


    許月收起手機,快步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師傅,去荔秀區泉興街。”


    中介不大的前廳被進來出去的警察占滿了。中介公司的經理不得不掛出停止營業的牌子。


    他找到葉潮生,諂笑著低聲下氣地商量,“警察同誌,你看能不能讓他們別這麽進來出去的……我這做生意最講究一個名聲,回頭整條街都知道我這來過警察了,還不定街坊怎麽議論呢。”


    葉潮生從一堆紙裏麵抬頭,“你坐下,你先說說這個人在你們這的情況。”


    葉潮生手裏拿著張慶業在這家中介就職時接觸過的十三個客戶,其中並沒有薛敏。


    “你們這分客戶都是怎麽分的?業務員之間會知道對方的客戶信息嗎?”葉潮生問。


    經理一揮手,對這個問題很不屑,“那怎麽可能?誰沒事會把自己的客戶讓給別人呢?嫌獎金太多拿著累啊?”


    葉潮生換了個問題,“九月底有個女孩來和男朋友看房,叫高玉,據說她後來跟張慶業吵了起來,這個女孩是誰的客戶?”


    ☆、寄居蟹 三十五


    經理有點想不起來,“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不是,警察同誌,是這樣的。他們有些人進來呢可能也就是問問,一般人都要來轉個兩三趟才會跟我們簽具體的合同,那還有來了一趟就再不來的,那就太多了。一般我們都給發個問卷,問一些基本的個人情況,還會要他們留個電話。業務員也會隔三差五的在這裏麵翻翻,發展一下潛在的客源。”


    “那你們這些問卷還留著嗎?”


    經理點點頭。


    葉潮生拍板,“留著就好,都拿出來,我們都要帶走。”


    許月進來時,正碰上刑偵隊的警員抱著一遝紙往外走。


    經理看見清秀的男人推門進來,生怕他被這一屋子的警察嚇到,連忙起身過去招呼:“哎,先生,我們現在不營業,您要不晚點來?”


    許月笑著搖搖頭,“我也是市局的,打擾你們生意了。”


    葉潮生坐在椅子上背對門口,聞聲立刻低頭去看手裏的資料,差不多要把手裏的紙瞧出個洞來。


    他聽著許月跟那經理又客套了兩句。許月倒是招人喜歡,三兩句就把那經理哄得高高興興,拉著他開始劈裏啪啦地訴苦。許月見縫插針地打聽消息套話。


    虛偽。葉潮生心想,這不是挺能說嗎?怎麽昨天就不能編個理由哄哄自己?哪怕說個什麽被父母發現了棒打鴛鴦之類,他又不會跑去求證,怎麽就不能哄哄他?哄哄他到底有什麽難的,非得說是什麽“我無話可說”、“我離開都是自願”的這種屁話來惹他生氣?


    絕情負義,臭不要臉。


    葉潮生從椅子上站起來,路過和中介經理相談甚歡的許老師旁邊,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話,“走了,收隊!”


    許月的表情僵了不過一微秒,笑著又問了經理幾句,這才跟人道別。


    臨出門,中介經理還站在門邊依依不舍:“警官要買房就來找我啊!保證給你最好的服務!”


    許月笑著回頭擺擺手,上了葉潮生的車。


    葉潮生打著火,一條胳膊架在椅背上,回頭倒車,嘴裏陰陽怪氣:“許老師真是受歡迎啊。”


    老馬坐在副駕上,敏感地從這語氣裏聽出些不對付,抬起頭看了葉潮生一眼,。


    許月坐在後座,他知道葉潮生在回頭倒車,不抬眼也不說話,一個勁兒地盯著手機。


    葉潮生一拳打到棉花上,心裏更來火,偏偏老馬在旁邊坐著,他還不好多說。


    張慶業的通緝令在媒體上傳開了。像一滴水被濺進滾燙的油鍋,市局的熱線一下子炸了鍋。舉報線索的市民和打聽案情的媒體一窩蜂地擠進熱線裏。


    蔣歡舉著底下接線室送上來的紙條,哭笑不得,“這還有懷疑自己男朋友是殺人魔的,舉報自己上司的,這都什麽跟什麽……“張慶業”三個大字,他們看不到嗎?到底是眼漏風還是出氣啊?”


    “蔣歡,你要找的那個孩子可能有結果了。”汪旭背對著她,突然說。


    ☆、寄居蟹 三十六


    蔣歡急忙湊上去。


    “你給我的描述實在太模糊,用失蹤兒童庫這套搜索什麽都找不到。我隻能重新寫個算法,篩掉性別和體貌特征完全不符的,再按照失蹤時的年齡倒推,最後就找到了這六個孩子。”小汪飛快地解釋著,“如果再多點線索,或是那個孩子能開口說話,就好了。”


    蔣歡喃喃自語:“可惜他不也會寫字,他能聽得懂但是不會寫。我問他會不會寫字,他一個勁兒地搖頭,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汪旭突然靈光一閃,“不會寫字……一般孩子五歲就會寫自己名字,更早的三四歲就會了。連名字都不會寫的話……”


    汪旭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失蹤時年齡修改到五歲以下。他再敲回車,屏幕上慢慢地出現一個男童的照片和幾行資料。


    “我們可能找到了……”汪旭說。


    蔣歡一下子站起來,“我這就去打電話聯係父母!”


    葉潮生正領著人推門進來,氣都顧不上喘勻,劈裏啪啦地開始交代,“小汪你帶幾個人把這些問卷從頭到尾捋一遍,我們現在找不到張慶業的人,隻能從他接觸過的客戶上入手。蔣歡你們去接線室接熱線,我怕接線員會漏掉重要線索。剩下的人,查張慶業名下的電話賬戶,銀行賬戶,一切活動!”


    他說完,叫上老馬一頭紮進小辦公室。


    許月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開始一一羅列受害者特寫。汪旭見狀,招呼其他人過來,每人分了一遝資料,圍著許月站了一圈。


    “凶手對有一定財富和社會地位的女性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仇恨。受害者大多有體麵的職業、生活,或是顯而易見的財富。她們言語之間流露出的自我意識,在凶手眼裏都是一種自鳴得意和羞辱。根據四個受害者的基本情況來看,凶手的獵物年齡不會超過35歲,”許月抬手在白板上寫下“年齡:20-35”,他繼續道,“由於凶手年齡不大,且長期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對年長的女性更多的是畏懼。”


    “他的受害者通常自我意識過剩,書寫言談中會頻繁地出現‘我’字。受害者對生活品質有一定的追。購房的客戶,多半是改善型購房者,房屋麵積較小格局不好,或社區環境不佳的經濟房不會是他們的購房目標。”


    他再次抬筆,寫下幾個字,“而有賣房意向客戶通常會強調房屋的精心裝修,以及升值空間。這一類的賣房者往往心理預期價格超過市場價,更容易與凶手發生衝突。”


    “最後,”許月拿起一張問卷,仔細看了兩眼,又說,“這張問卷並沒有很好地反饋出被調查者的婚姻狀況,隻問了是否獨居。這很有可能就是幾個受害者婚戀狀況各不相同的原因,因為凶手無法單從這張表上判斷。”


    “我跟張慶業就職的最後一家中介經理了解了一下,張慶業日常的主要工作就是根據這份問卷去回訪客戶。經理說他口才很不錯,看著又老實容易被被客戶信任,當初用他就是看中這一點。所以他很可能是在回訪的時候打動了客戶,於是才有了進一步見麵詳談的機會。業務員聯係過客戶後,會在問卷一角寫下聯係的日期。你們重點查一下第二個凶案,也就是十月往後到現在的客戶。”


    眾人點點頭,散開回到座位上開始研究手裏的問卷。有幾個刑警也不講究,對著白板就地一坐。


    ☆、寄居蟹 三十七


    小汪走到許月旁邊,猶豫了一下,“許老師,我還有個問題。”


    “嗯,你說。”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第一個受害者跟我們的受害者側寫還不太符合。”


    許月聽完他這一番別別扭扭的話,抬頭就笑了。他仔細端詳了汪旭一眼。汪旭長得很普通,小平頭,帶個眼鏡,平時在辦公室裏難有存在感。但他眼裏藏著一股勁兒,不認輸,不退縮,也什麽都不怕的勁兒。


    汪旭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許老師,可能就是我想多……”


    “不,你沒想多。”許月打斷他的自我否定,“我看完你發給我的短信後,我就一直在想,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第二個受害者,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受害者。”


    汪旭被繞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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