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大的男經理聞聲出來,一把扯開還在跟客戶爭吵的業務員。


    “真不好意思,您別生氣,要不我給您安排別的業務員吧,這個人我們公司回頭會好好培訓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中年女人穿著桃紅色的人造皮草馬甲,尖尖的美甲恨不得要在男經理的額頭上開個洞:“你們這家店縱容中介侮辱客戶,等著我去找都市報曝光你們把!”


    站在經理旁邊的男人個子矮一頭,神色陰翳,還要張嘴說話。


    被罵成孫子的男經理狠拽了他一下,將他一把搡到牆邊,低聲叱罵:“你快他媽閉嘴吧!等會就去人事解除合同滾蛋!來了一個月你他媽惹了多少事了!”


    一大早,唐小池揣著一隻u盤,小旋風一樣刮進葉潮生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會客沙發上:“葉隊一個壞消息和另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葉潮生盯著電腦屏幕,眼神都沒給他一個:“你再賣關子,明年業技比賽就把你報上去。”


    唐小池像屁股被火燎了似的,麻溜站起來,雙手奉上u 盤,“報告隊長,監控錄像我們查完了!請求匯報!”


    業技比賽全稱是公安係統業務技能考核競賽,是某領導一拍腦門想出來的殺器。


    如果僅僅是體能比賽也就算了,刑警們的競賽內容還包括社區治安防範,偵破技術理論,法律法條,以及警務係統熟練度。


    就算懸梁刺股地背題最後拿了名次,獎勵也不過就是不知道哪輩子才有機會休假的療養,和街邊三塊錢一張連塑封都不舍得的獎狀。


    而比起不值一提的獎勵,倒數三名的懲罰就苛刻多了,不僅全係統通報批評,還要扣獎金。


    葉潮生不理他,唐小池連珠炮一樣自顧自地說起來:“壞消息是陳諾家門口便利店的監控查完了,這孫子沒說實話。他那天下午下班時間出門了一趟,但是和受害人死亡時間對不上。”


    葉潮生正在看剛收到的側寫,聞言抬起頭:“拿來我看看。”


    黑白的監控畫麵畫質不好,但還是能看出從鏡頭裏走過的高個男子就是陳諾。他一邊打電話一邊朝鏡頭的方向走來,幾秒之後走出了鏡頭的範圍。


    畫麵時間顯示,八月三日下午五點半。


    “法醫推測齊紅麗是五點左右遇害,陳諾租的這個房子離齊紅麗家至少有四十分鍾的路程,更不要說五點半還是下班高峰,路上正堵得厲害,至少也得一個小時才能過去。”唐小池熬了兩天,眼下發青,“陳諾不符合作案時間,徹底沒嫌疑了。”


    葉潮生對這個結果也不是沒準備,隻是還有點奇怪:“他明明就有不在場的證據,為什麽要說全天在家沒出門?”


    唐小池聳肩:“沒準是去幹什麽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了,比如……”


    他壞笑著做了個口型。


    葉潮生掃了他一眼:“還有呢?”


    “還有就是兩個受害人家小區的監控我們也看了,在兩個受害人死亡時間前後都出現了一個男人,通過穿著體型判定是同一個人。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凶手,但是攝像頭沒拍到臉。他很小心。”


    葉潮生摸摸下巴:“這麽說他不是專挑沒有監控的小區下手。所以,許老師是對的。齊紅麗的死不是蓄意謀殺。”


    唐小池點頭:“我也這麽覺得。一共十六個監控,沒有一個拍到他的臉,我覺得這不可能是巧合。”


    打印機突然工作起來,咯咯噠噠地吐出幾張紙來,葉潮生拿起來掃了一遍:“房產中介就很了解小區的基本情況。通知他們開會。”


    ☆、寄居蟹 十九


    會議室裏,在外走訪了一整天的幾個刑警七仰八歪地攤在椅子上,抓著一點空隙時間趕緊休息。


    蔣歡和家屬談了一天,水米未進。這會不知道從哪拽出一袋零食,啃得嘎嘣嘎嘣地響。


    唐小池捅捅旁邊的人:“馬老,洛哥呢?”


    “家裏好像有什麽急事,下午被叫走了。”老馬看眼手機,“我剛給他打了電話,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洛陽就推開了會議室的門,一臉急色匆匆。許月跟在他後麵一起進來。


    兩個人一起坐在了會議室門口的位置,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說什麽。


    洛陽臉色不大好,許月拍拍他的手,又近身笑著低語了兩句。


    葉潮生進來時便看見這一幕。


    “開會了。”他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許月,“兩個受害者家小區的監控都拍到了同一個男人,在案發當天出入受害者家的單元。是受害者開的門。這個人很小心,攝像頭沒有拍到臉。”


    “現場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案發又都是在小區人流量比較大的時間,基本可以排除脅迫的可能。考慮三個受害者生前都有過房屋買賣的計劃,現在懷疑凶手可能是房屋中介相關的從業人員。”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三個受害人生前都接觸過不止一家房屋中介,時間跨度將近半年,還跨了兩個區……”蔣歡拿出一遝資料,分到眾人受眾,“我列了個單子,他們三個接觸過的中介加起來有十四家。這還不包括可能被我們遺漏掉的。”


    老馬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過幹癮:“八月一個,十月一個,十一月又一個,他的作案間隔在縮短,如果不盡快抓住他,下一個受害人恐怕很快就要出現了。”


    葉潮生點頭:“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這個案子已經鬧到媒體那裏,影響很壞。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現,很容易就會引發市民恐慌。許老師說說你的側寫吧。”


    “男,年齡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性格偏激,工作中經常與人發生矛盾。今年上半年遭遇過重大挫折,比如工作上出現失誤導致重大損失,可能甚至因此丟了工作。受害人身上沒有□□殘留,說明他可能有勃|起障礙。在旁人眼裏極端自負,難以維持正常的情感關係。後兩個受害者的手腳都有粘性物質殘留,推測曾經被膠帶束縛過,但現場沒找到任何殘留物,應該是被他自己帶走了,這說明他做事很小心謹慎,性格保守。還有,他可能和父母居住在一起。”


    許月的聲音有點飄。他這兩天也沒怎麽休息,跟著警隊連軸轉。


    日光燈下,他的臉頰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上的幹皮被他揪掉,留下一個個鮮紅的創口,一舔就是一陣刺痛。


    蔣歡好奇:“和父母住在一起是為什麽?”


    “偏激自負,這種性格很難維持長期的工作,容易跳槽。他工作不穩定,又年輕缺乏積蓄,考慮海城的房租和房價都不低,他很有可能是個與父母住在一起的海城本地人。”


    許月覺得有些冷,頭也有些發昏。他輕輕地搓了下手,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


    “黏住受害者的眼睛,讓她們即使死了也要注視著凶手。注視,代表著認同和關注。他憎恨這些受害者,也許正是因為她們從來沒有正視過他。”許月頓了一下,“除了齊紅麗,剩下兩個受害者的職業都很光鮮,也許正是日常生活中最看不起他的那一類人。”


    “就算齊紅麗,手裏也捏著一套裝修精致的學區房啊。”唐小池感慨,“有房沒房,地獄天堂啊。”


    葉潮生思索著,手指不自覺地敲擊桌麵:“還有一個問題,連環殺人犯在一定時間內都會在他的舒適區活動。如果齊紅麗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那麽凶手為什麽這麽快就走出了舒適區?”


    最後一個受害者家屬是蔣歡做的詢問。她搖搖頭:“受害者的男朋友從來沒提過有在花禾區買房的打算。按說房屋中介跑業務都是按片區的,手裏的房源一般也都集中在一定範圍內……”


    “跳槽?”唐小池想起許月剛才說的話。


    葉潮生點頭站起來:“有這個可能。你們從齊紅麗接觸過的中介開始摸排,重點查她接觸過的中介裏跳槽,離職的。”


    散了會,唐小池拖著步子往外走:“我姨給我介紹了個對象,上禮拜就加班沒去成,我看這次要黃。”


    蔣歡看妖怪似的看他一眼,誇張地揶揄他:“唐小池你快醒醒,你沒車沒房,還這麽個沒早沒晚不著四六的職業,哪個姑娘想不開了要跟你啊!”


    洛陽正從旁邊走過,聽見蔣歡的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擦身而過。


    蔣歡被他一瞪,不由自主噤了聲,等洛陽走遠才戳一把旁邊的唐小池:“你看到沒,洛哥剛才的眼神好嚇人。”


    唐小池聯想起沒開會之前他和許老師坐在門邊嘀嘀咕咕:“不會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哎蔣歡不是我說你,你嘴上能不能有個把門的?我給你縫個拉鏈算了。”


    蔣歡自覺闖禍,癟了嘴:“我這不是跟你開玩笑嘛,我哪想到讓洛哥聽進去……要不我去給洛哥道個歉吧?”


    唐小池差點沒樂出聲來:“哎喲你別是個傻子吧你?你那是去道歉啊還是往人心窩裏捅刀子?可拉倒吧,洛哥不會跟你計較的,你別再往他跟前晃礙人家的眼就行了。”


    ☆、寄居蟹 二十


    葉潮生從後麵過來,掃了倆人一眼:“唐小池你跟我來。”


    唐小池“哎”了一聲,跟著葉潮生走了,還不忘伸手點點蔣歡。


    葉潮生一路走到樓梯間,先推開了樓梯間的窗戶,這才掏出一根煙點上。


    “那個陳諾,你怎麽想?” 葉潮生吐出一個煙圈,立刻消散在從窗口吹來的冷風中。


    “嘶——” 唐小池有點冷,齜牙咧嘴,“我就覺得有點怪吧,他跟分局還有咱們這都是一口咬定那天就是沒出門。你說他又沒殺人,也不是凶手,幹嘛非得弄這一出呢?浪費警察時間啊?”


    葉潮生蹲在地上叼著煙,隨手撿起一根掃帚上掉下來的高粱杆在地上來回比劃,配上他雞毛亂飛的頭,換身衣服端個碗拿紙殼子寫上“求兩元路費回家”,就能在地鐵門口再就業了。


    “你還記得杯子被發現時的位置嗎?”


    唐小池點點頭,側身比劃:“假如這是他們家流理台吧,那個杯子就在這擱著……”


    他說著,突然住了嘴。


    葉潮生看著他,挑了下眉。


    “操,這孫子!他去過案發現場!” 唐小池突然回過味來,“這杯子是凶手打砸完以後才留下的!”


    葉潮生彈彈煙灰:“兩個可能,一,他跟凶手是一夥的,殺人的時候他就在那;二,他跟凶手不是一夥,但他去過案發現場。”


    唐小池有點冷,挪到風口吹不著的牆角,搓手哈氣:“可許老師不是說凶手一定是一個人?”


    “我同意許老師的觀點。陳諾如果在現場,齊紅麗要麽不會死,要麽就會死得更痛快。凶手是孤身作案這個沒錯。” 葉潮生說,“但這個陳諾如果去過案發現場,他看到齊紅麗死了,為什麽不報案?就算當時嚇蒙了,事後警察問起來,為什麽又不肯承認?”


    唐小池吸吸鼻子:“他有什麽不能報案的理由?他怕警察會把他當嫌疑人?”


    他搖搖頭,隨即推翻自己的猜測:“也不對,夫妻一方死亡,警察必然要調查配偶的嫌疑,他報不報案,警察都是最先懷疑他。他要是真怕警察懷疑他,那為什麽他明明就有不在場的證據,卻又不拿出來為自己洗脫嫌疑呢?”


    “也許他怕的不是警察。” 葉潮生把煙在地上撚了兩下,“許月說齊紅麗這個女人不簡單,蔣歡去查了她的財務,她幾乎隻用現金,銀行卡上的流水隻有還貸記錄。陳諾和她是夫妻,同床共枕,他一定是知道什麽,所以他寧可被警察懷疑,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去過現場。”


    唐小池看他抽完了,趕緊過去關窗戶,一麵說道:“可是葉隊,這事跟案子已經沒關係了吧?咱們已經確認了陳諾的不在場證據,後兩個受害人家的監控視頻裏也出現了嫌疑人,和陳諾體貌特征也不符。他為啥騙警察,這個還重要嗎?”


    葉潮生盯著手裏的煙屁股,不知道在想什麽,隔了好一會,才緩緩說:“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他說著,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唐小池一眼:“你是分局上來的,一個命案三個月不破,眼見著要翻年了還不著急,你們分局都這麽心大的嗎?”


    ☆、寄居蟹 二十一


    被葉潮生這麽一講,唐小池也跟著覺出一絲詭異。可那一絲感覺太模糊,輕飄飄地蕩在半空,一伸手又忽閃著讓人撲個空。


    他想了又想:“許老師不是說他們是被陳諾這孫子帶歪了麽?一時間出了疏忽,不小心鑽了牛角尖,也不是不可能吧?”


    葉潮生從喉嚨裏蹦出一聲冷哼,顯然是不屑這個說法。他想了片刻,最後說:“你這兩天再去查一下陳諾,叫洛陽和你搭檔。我總覺得他身上還有鬼。”他仔細地囑咐唐小池,“注意點,別動作太大弄出動靜讓廖局來罵我。”


    葉潮生回到辦公室,大間裏已經忙翻了。齊紅麗生前接觸過的八家中介公司的員工資料全被搬了回來。


    牆邊的白板上依次羅列著“單身、性格暴躁、年齡25-35、離職”等信息點。


    老馬索性又推來一架白板並在旁邊,在上麵畫了一個巨大的表格。


    許月獨自坐在辦公室的另一頭,背對眾人,半靠在一張辦公椅上一動不動。


    從葉潮生的角度,隻能看到他露在椅子外麵的半顆腦袋和小半個肩膀。


    葉潮生在原地站了半刻,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病,一種見到某個人就四肢不聽使喚,巴巴地要湊上去發賤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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