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還有,有的寄居蟹會把海螺撕碎然後登堂入室,再把海葵移接到自己殼上,終其一生倚靠著吮吸海螺的生命和海葵的遮護維生。齊紅麗靠著兩個前夫還貸,套|現,那麽她的海葵又是誰?一個小城來的弱女子,憑什麽這麽肆無忌憚地算計兩個人高馬大的前夫?”


    許月不愛喝水,再加冬天室內暖氣旺空氣幹燥,一天下來嘴唇幹裂,忍不住就要去舔。


    許多葉潮生自以為早就忘得一幹二淨的往事,忽然一股腦地翻湧起來,像沼澤底下死火山逐漸蘇醒。


    他大二那年的冬天,在海城公安大的圖書館裏,透過書架上的空隙,這個人也是這樣低著頭,一麵隔著書架小聲地跟他說話,一麵輕輕地舔嘴上翻起的幹皮。


    這時,小汪的電腦“叮咚”響了一聲。


    許月回身點開剛剛收到的郵件。


    葉潮生猛然回神,一臉不自然地拿著手裏的資料扭頭就往另一邊走,沒走兩步又被許月叫住。


    “葉隊長,你來看這個。”


    屏幕上是小汪發來的郵件。


    “這是小汪回家又幫我查了點東西。”許月指了下屏幕。


    郵件內容是齊紅麗和匿名男子的聊天記錄。


    “……我發出一個個紅色的信號,它們越過你那雙迷茫的,移動如燈塔附近的大海的眼睛……在我荒蕪的土地,你是我最後的玫瑰。” 葉潮生低聲念了幾行,“這什麽玩意兒?情詩?”


    許月:“這是齊紅麗和網上一個昵稱為“恰茨基”的人的部分聊天記錄。小汪認為她在和對方談戀愛。”


    葉潮生撇了下嘴角:“網戀?”


    許月點頭:“小汪從齊紅麗的手機上拿到了她在這個網站的用戶名和密碼,後台保存的聊天記錄不多,隻有從四月到七月的。”


    葉潮生捏著鼠標快速翻動汪旭發來的郵件內容:“他們倆聊得挺深入啊,還想相約去巴黎……齊紅麗說想離開海城?”


    葉潮生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扔開鼠標:“連明確的嫌疑都沒有,隻是個網友……”


    許月搖頭:“你覺得齊紅麗是什麽樣的人?利用兩個前夫來替自己還貸款套現,她不是個初入社會的天真小女孩,為什麽會和網上可能連麵都沒見過的男人計劃未來,甚至有賣房離開的打算?”


    葉潮生順著他的思路:“假如我是她……要麽是我的生活中發生了巨大的變故,我急於離開;要麽,就是對方能夠滿足我最夢寐以求的東西,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許月手指摸上鼠標滾輪的瞬間,擦過葉潮生撐在旁邊的手:“也許二者都有。齊紅麗兩任前夫文化程度都不高。這個“恰茨基”卻不一樣,從這點聊天記錄裏就能看出是個飽學多才的人,情詩張口就來。還有這裏……他提到在自己頂樓的公寓看夜景——‘城市的燈火輝煌像一隻巨大的手,牢牢攫取我的心……’ 一個出身低微,鯉魚翻身失敗的小城女孩會不會渴望對方描述的這種生活呢?”


    “她媽看起來經濟就很拮據,但是她名下的這套房子卻裝修精致,現場留下的衣物首飾看起來也不是便宜貨。”葉潮生接過他的話頭,“這姑娘沒有正經收入卻過得很空中樓閣啊。明天該叫他們去查查她的財務了。”


    “還有那個趙峰,也該問問了。”


    ☆、寄居蟹 十一


    葉潮生抬手看了眼表,不知不覺已經九點半。


    許月自顧自地走到白板前,在正中央寫下“齊紅麗”三個字,又在上方一左一右地寫下“趙鋒”和“陳諾”兩個名字。最後在白板的下方空白處,又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葉潮生記掛著家裏還有一隻嗷嗷待哺的活物:“這麽晚了,許老師不打算回家嗎?”


    許月這才放下筆回過身來看著葉潮生,抱著手略側了側頭,反問了他另一個問題:“葉隊長踏進現場的瞬間,現場帶給你的感覺是什麽?”


    葉潮生沉吟一秒:“憤怒。”


    許月轉身抬手拉下投影儀幕布:“葉隊長能幫忙開一下投影儀嗎?”


    葉潮生說不出拒絕的話,隻得走過來掀開投影儀的防塵罩,按下開關。


    藍色的開機界麵在幕布上停留兩秒,被現場照片所取代。


    “整間屋子——”許月飛快地翻動照片,客廳,廚房,玄關,還有案發現場的臥室,“整個房子都被打砸過。幾乎所有人力所及的東西都被破壞了。連廚房櫥櫃裏的東西——也沒能幸免。”


    投影屏幕上,畫麵停在廚房大開的櫃門和一地碎瓷上。


    “他非常憤怒,他在發泄。”葉潮生抱著手坐在一張桌子上,長腿及地。


    許月拿著遙控器走到葉潮生旁邊,半靠在他隔壁的一張桌子上。


    “性別男,估算身高一米七左右,甚至更矮。現場的門鎖完好,說明他是被受害者信任的人,是受害者主動開的門。這場謀殺不是被精心策劃過的,極有可能是個意外,也許是和受害者之間突發的爭執引爆了他的憤怒。”


    許月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有一種奇妙的安寧意味,給葉潮生一種錯覺,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


    許月起身走到小汪的工位上,在分局給的一厚遝資料裏挑出幾張紙,折身走回葉潮生身旁,自然而然地靠上同一張桌子,把資料舉到兩人之間:“分局在現場完全沒有找到凶手的指紋。兩種可能,一是凶手作案時戴著手套,二是凶手案發後清理過現場。”


    葉潮生:“我更傾向於後者。既然是意外殺人,那他事先在隨身攜帶一副手套的可能性很小。”


    許越點頭:“試想一個正常的生活空間,理應處處留下生活者的痕跡。但按照分局在現場的勘察來看,櫃門把手,床頭櫃,梳妝台這些最容易留下指紋的地方都很幹淨,隻能說明凶手事後打掃過。”


    葉潮生舔舔後槽牙:“我怎麽覺得你在形容一個神經病?暴怒下掐死受害者,砸光室內的財物,隨後又恢複理智小心翼翼地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最後還不忘往受害者的眼睛裏滴點膠水,拗個造型?”


    葉潮生隻是無心的一句嘲諷,許月卻皺起眉:“不是沒有可能,雙向情感障礙發作時就會在理智和狂躁之間來回切換……”


    葉潮生哂笑一聲:“行吧。”


    他又抬手看一眼表,“不早了,許老師早點休息,我先回家了。”


    他說完就抬腿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抄起放在汪旭工位上的煎餅果子。


    門口的值班小警察就著暖氣昏昏欲睡,聽見人的動靜迷蒙地抬頭:“葉隊走了啊……”過了一會才迷迷糊糊地反應過來:“東西拿了這麽久?”


    葉潮生的車在停車場一水的警車中間格外顯眼。他被凍得夠嗆,三兩步躥上車打開暖氣,這才發現手裏還拽個煎餅果子。


    再讓他頂著風下車扔是不能了。葉潮生歎口氣,把東西擱到副駕駛的地板上。


    當年許月不留隻言片語地消失之後,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對對方的了解如同海上的浮冰,不過冰山一角。他向來心大,既然對方就此輕鬆抽身,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去死纏爛打問一個緣由。


    葉潮生原本以為他和對方已經過成了兩條平行線。


    要說這幾年他沒有有意無意地去打聽對方的消息,那是假話。但許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毫無音訊。


    如果葉潮生非要去查,借著職業便利也總能查得到,可那就太沒意思了。


    好好一個男青年幹嘛要弄得像個慘遭拋棄的怨婦呢。


    葉潮生就著樓道裏的燈照亮了漆黑一片的玄關,一個軟綿綿的活物隨即從他腿邊探頭出來,“哇”——地一聲,淒厲大叫。


    葉潮生不客氣地拿腳推那活物:“進去進去。”


    他妹葉芸生前兩年路邊撿了隻貓養在大學宿舍,沒兩天就被舍管發現,連人帶貓給揪了出來。


    學校態度很強硬,有人沒貓,沒人也不許有貓。葉芸生就順理成章地把貓塞到了他這裏來。


    沒多久,葉潮生被一隻貓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下班就回家,回家就喂貓的當代無夜生活青年。


    披著一身虎斑的月半餓了一天,遊走在脾氣爆發的邊緣。葉潮生伸手想借著動物的毛皮暖個手,被貓毫不留情地一掌揮開,扭著屁股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破口大罵。


    “媽的欠你的啊……” 葉潮生認命地去開罐頭。


    ☆、寄居蟹 十二


    第二天蔣歡領命去聯係趙峰,打完電話回來,滿臉一言難盡。


    “葉隊……”蔣歡啪地把電話詢問的記錄扔到葉潮生的桌子上,“這個齊紅麗可真是個厲害角兒。”


    葉潮生一早來就把東西都搬進了小辦公室,這會正在擺弄桌上一盆半禿的仙人掌。


    這仙人掌原本在他家養著,快被月半糟蹋死了,葉潮生於心不忍,帶到辦公室避難。


    “怎麽說?”


    蔣歡下巴一抬:“這個趙峰以前是工地上管物料的,前年出了事故高位截癱,不可能我們的是嫌疑人。當年他前腳幫齊紅麗還了貸款,後腳就被掃地出門。他不願意離婚,齊紅麗就用他貪汙工地物料的事情要挾他。他心裏有事一走神,就從工地手腳架上摔了下來,摔殘了。”


    葉潮生忍不住皺眉:“叫你們查她的財務,有結果了嗎?”


    蔣歡:“哦,這事還沒來得及說呢。齊紅麗名下隻有一張借記卡一張信用卡。信用卡幾乎沒有消費活動,借記卡倒是有進出,每個月數額非常固定,基本都是陳諾給她轉錢,她再給銀行還貸款。除此之外,沒了。”


    葉潮生眉頭皺得更緊了:“沒了?她不吃不喝也沒有網購?”


    蔣歡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能理解誒,又說:“還有她當時從銀行用房子貸的錢,小汪也查到了,錢是一口氣提出來的,不知去向。”


    葉潮生不說話,低頭撥弄著仙人掌所剩不多的刺,想起昨晚許月說的話。


    如果趙峰和陳諾是海螺,那麽誰又是齊紅麗的海葵?誰給了她這麽足的底氣算計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她又是怎麽掌握了他們的軟肋?


    這個住在破舊老小區的女人看似普通,走進卻發現裹著層層迷霧,難辨麵目。


    葉潮生摸摸下巴:“叫齊紅麗的家屬來一趟吧。你們再仔細問問。”


    蔣歡“嗯”了一聲,正要扭頭出去。


    “葉隊,電話!廖局找!” 唐小池從後麵衝過來,差點和蔣歡火星撞地球。


    葉潮生早上才搬進來,還沒來得及把座機電話拉進來,於是電話就打到唐小池桌上。


    廖局找他,通常就是三件事——沒好事,沒好事,和沒好事。


    唐小池跟在葉潮生後麵,眼看他接起電話來聽了一會,“嗯”了幾聲,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大家先把手上的事停一下” 葉潮生揉了揉太陽穴,辦公室裏眾人紛紛抬起頭來,都等著他說話。


    “荔秀區那邊現在有兩個入室殺人,跟我們手上這個作案手法非常相似,可能要考慮並案。唐小池和……” 葉潮生在辦公室裏看了一圈,“……洛陽跟我去一趟。齊紅麗這邊不能放,蔣歡你把她媽和弟弟叫來,跟馬老再問一遍。小汪,你試著再挖一下齊紅麗的社會關係,還有陳諾家門口的那個監控,叫他們抓緊看。如果能並案,我們也許能得到更多的線索。”


    葉潮生交代完,才想起來好像漏了什麽,扭頭問唐小池:“許老師呢?”


    唐小池摸摸頭:“許老師今天有課吧?要我給他打電話嗎?”


    葉潮生正要點頭,突然想起什麽,頓了一下改口道:“給他發個信息吧,估計電話沒人接。”


    荔秀區臨海,和花禾區相鄰,占了海城大半海岸線,黃金沙灘是海城著名的旅遊景點。因著獨特的地理位置,海城雖然沿海但每年仍會下幾場涔涔大雪。哪怕冬天也能招來熙攘的遊客一觀“碧浪拍岸雪千層”的奇景。


    馬上年底了,突然在旅遊區出了連環入室殺人。廖局急火攻心差點氣出毛病來,電話裏聽著,說話聲音都啞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怕什麽越來什麽。


    ☆、寄居蟹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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