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站在停車場入口張望了一下。


    停車場入口的角落裏停著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許月往那邊看了一眼,車上似乎沒人,車身也沒有塗裝。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摸出手機給係辦的助理老師打電話。


    助理老師的手機關機。


    他又不死心地在手機裏翻了一下,沒找到辦公室的座機電話。


    上午的陽光在車頂撒了一圈,反射出刺眼的光線。


    許月打算走,猶豫著是不是先回教學樓找助理老師說一聲時,他突然想起來,去年的實習指導手冊到五月才付印,初版要先內部校對,教研組還要討論調整內容,今年怎麽這麽早就聯係印刷廠了?


    他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正抬腳要走時,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是那種硬底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的磕噠作響的聲音。


    來人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許月回頭,隻看到來人猛地抬起胳膊,虛影從眼前掠過,緊接著脖子上傳來一陣刺痛。他下意識要往後躲!


    幾乎是一瞬間,像被人拿走了身體的控製權,四肢頓時不聽使喚地軟了下來。


    刺眼的陽光被無框眼鏡的邊緣反射開,落在高大人影上。


    許月努力伸手想去摸衣服領口的那顆監聽器,對方卻看穿了他的意圖,搶先伸手摘下了那顆東西,隨手甩在了地上,“哢嚓”一聲,被鞋底碾碎。


    儀器刺耳的蜂鳴在刑偵隊辦公室裏響起來。


    正在和人說話地汪旭猛地撲過去,抓起耳機,裏麵卻隻傳來沙沙的噪音。汪旭心裏一緊,重新調了調,仍舊隻有沙沙聲。


    “怎麽回事?” 同事都圍了過來。


    汪旭卻不說話,抖著手撥通了葉潮生的電話,連聲音都在打顫:“葉葉隊,許老師的監聽器響了一聲以後,就沒信號了。”


    葉潮生正從石明華的家裏出來,舉著電話,臉色驟變,聲音聽起來卻很穩:“他的手機最後一次信號定位在哪?”


    汪旭忙裏忙慌地報出了一個坐標。


    蔣歡立刻打開衛星地圖定位:“在海公大的主校區……好像是停車場。”


    葉潮生隻覺得自己的心髒跳得像一隻瘋人手裏的鼓,毫無章法,渾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但他不能慌,所有人都在等著他。


    “他還有一隻監聽器沒有開,汪旭留下盯著監聽。”他飛快地下達指令,“洛陽帶兩個人去秦海平父母的舊房子看一下,蔣歡,聯係海公大和他在商務區的辦公室,問清他今天的行蹤。”


    葉潮生掛了電話,三步並坐兩步,從居民樓裏狂奔而出。


    唐小池跟在後麵喊:“葉隊,你別開車,讓我來開。”


    葉潮生的手已經摸到了駕駛席的車門,又縮回來,沉著臉快步走回副駕駛。


    唐小池恨不得把車開出火箭的速度,一路風馳電掣地衝過去。


    海公大的保安科主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匆匆把他們往監控室領,噤若寒蟬地打量著警察們的表情。


    廣角鏡頭下,停車場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許月獨自走進停車場,在入口處站了幾秒,又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葉隊你看。” 唐小池伸手一指畫麵邊緣,角落處停著的一輛白色廂車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走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短外套的高個子男人。


    那人的手一直背在身後,目標明確地朝許月走過去。


    許月低著頭,正無知無覺地翻看手機。


    直到男人走到他身後不足兩米的地方,許月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收起手機回身。對方在一瞬間伸出一直藏在背後的手,手裏攥著什麽東西朝許月揮過去,在陽光的反射下閃過一絲銀光。


    葉潮生的瞳孔猛的一縮 ——


    男人的臉在鏡頭下清晰可以見。


    保安科的主任大叫起來:“這個,這個不是我們學校的秦老師嗎?這是怎麽回事?他在幹什麽?”


    葉潮生摸出手機給隊裏打電話:“許月被秦海平帶走了。這邊有一段視頻,現在給你們傳過去,叫技術科分析一下車牌。你們立刻聯係交控中心,沿路查這輛白色中型廂車,車是從海公大主校區的停車場開出去的。”


    唐小池那邊不用吩咐,自發地開始給隊裏發監控視頻。


    葉潮生掛了電話,對保安科主任說:“我們現在要搜查秦海平的辦公室和宿舍,無關人等不得再出入,麻煩你帶個路。”


    保安科主任已經傻了:“那個,我得先給領導打個電話,你……”


    葉潮生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主任的領子,咆哮道:“什麽時候了還打官腔!光天化日綁架殺人給你領導打電話了嗎?叫你領導來找我!走!”


    保安科科長被猛地放開,原地踉蹌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事態嚴重,從辦公室小跑著出來,一邊到處打電話。葉潮生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麵,看架勢,像是隨時要吃人。


    過了不多一會,其他同事也匆匆趕到秦海平的辦公室,帶著補辦的手續展開搜查。


    葉潮生接了個汪旭的電話,把這邊交給唐小池,自己匆匆抽身回了刑偵隊。


    他一進門,汪旭回頭衝他大喊:“另一個監聽器十分鍾之前開始工作了!”


    葉潮生兩步跨過去,帶上耳機,裏麵正傳來汽車行駛的胎噪聲音。那邊仿佛正行駛在一條路況不是很好的路上,隔幾秒就會傳來“嗑噠”一聲響動。


    蔣歡進來:“葉隊,那邊已經追蹤到車牌了,監控正在查車,應該很快就有結果。我們現在是不是發通報給各單位,先通緝?”


    她聲音打顫,眼睛紅了一圈。


    葉潮生摘下耳機還給汪旭,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說:“都別慌,事情還沒脫離我們的掌握。”


    那天晚上他冷靜下來,不得不承認許月說的是有道理的。


    秦海平已經意識到自己暴露在警察麵前了。他就隻剩兩條路可走,要麽抓緊時間搶在警察前麵把他想幹的事情幹完,要麽就此龜縮銷聲匿跡,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東山再起。


    但許月篤定秦海平不會退縮,因為犯罪分子一樣要考量犯罪的時間成本。


    他懷疑秦海平挑選這個時間發難,原本就是算計好,看準了刑偵隊的狀況。內部人員更替驟然,隊長又年輕,剛上來勉強服眾,還要花大量的時間在團隊組建和行政交接上,一定會分身乏術。


    刑偵隊能這麽快意識到秦海平的存在,顯然遠超他的預料。


    而秦海平麵臨的最大問題在於,葉潮生才剛上任,至少要在這個位置上坐滿五年。如果葉潮生在本局順利升遷,那後麵就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五年。秦海平已經在刑偵隊這裏掛上了號,哪怕眼下刑偵隊手裏沒證據,但隻要他們想,就能一直盯著他。


    秦海平顯然熬不起。


    那天晚上,許月靠在葉潮生懷裏,掰著指頭給他一條一條分析。冷戰過後,兩個人都迫切地渴望肢體的親密接觸。


    “他現在有點狗急跳牆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忙中容易出錯,我們反而容易抓到紕漏。”


    許月的半邊側臉露在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葉潮生拚命按耐住親吻他的衝動:“我有點無法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要把這件事做下去?他隻要現在收手,我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許月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說實話,這個問題太複雜了,我也沒法回答。現在懷疑他受了方嘉容的影響,但究竟影響到什麽程度,誰也不知道。我與雁城聯係過,那邊說秦海平當年參加我的治療團隊是受邀的,但到底細節如何,他們已經記不清了。我現在開始懷疑他從那時候起就是衝著我去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他一直和方嘉容保持著聯係?”


    ☆、昨日重現 四十九


    許月醒了。


    室內的光線很暗,許月眨了眨眼,努力轉過頭。


    灰冷的地板和牆麵,同色的天花板似乎比普通的住宅還要矮一些。沒有窗簾,沒有窗戶,隱約能聽見外麵仿佛有機器設備低沉的嗡鳴。


    脖子上被針刺的部位一跳一跳地劇痛,像一柄小錘在狠敲他的大腦。四肢依然發軟,使不上力。整個人感覺都在晃,有一種莫名的眩暈感。


    他這費力地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被放平成一個鈍角的座椅上。麵前是一張桌子,上麵擺著一台顯示器,亂七八糟的電線卷裹纏繞著從顯示器的後麵露出來。


    外套被脫掉了,襯衣也被解開,露出了半邊胸膛。


    許月努力低了下頭,發現自己的鞋還好好地穿著,暗自鬆了一口氣。


    葉潮生和他考慮過各種可能。


    最好的可能是秦海平得了失心瘋,把自己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然後束手就擒。


    至於最壞的可能,許月稍微動了下頭,也就是現在這種了。


    掛在領口的那顆監聽器,是半個障眼法,專門用來應付這種最壞的情況。另一枚被藏在了他的鞋跟後麵,隻要第一枚被損壞,第二枚監聽器就會自動開啟。


    “許月,你醒了。”


    秦海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硬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秦海平。” 許月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秦海平從躺椅的後麵轉過來,手裏拿著幾條捆綁帶。


    他笑了一聲,彎下腰,抓過許月的腳腕,一邊把他往座椅上按,一邊說:“法是什麽?”


    許月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努力把左腳往外翻,將鞋跟處的那顆監聽器死死地貼著裏側。


    秦海平沒有發覺,將他的左手和左腳綁在椅子上,又轉到另一邊:“怎麽不說話,因為你也答不上來嗎?”


    許月任由秦海平擺弄他,又問:“現在幾點了?”


    秦海平並不回答他,拉著捆綁帶的手猛地用了一下力,聽見許月疼得悶哼一聲,才滿意地在他的右腳上打一個死結,站起來在那張桌子上拿起一盤什麽東西,伸手按上顯示器的按鈕。


    顯示器幽幽的藍光頓時照亮了眼前的空間。


    許月借著這點光,這才看清楚,這是一個集裝箱貨櫃!後麵烏突突的是貨櫃的鋼製櫃壁。


    他的喉嚨倏地發緊,難道他們在船上?


    顯示器的藍光一閃,開始播放畫麵。


    秦海平走回許月身邊,一隻冰涼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扭過他的頭,逼他直視顯示屏:“看看,你想知道的。”


    屏幕上是一間狹窄的房間,鏡頭直對著房間裏那張床。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像一隻被人隨便地丟在了那裏的破玩偶。


    許月死死地盯著屏幕,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他認得這裏。


    這是那座別墅頂層最裏麵的一件房。陸紀華在這裏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後的日子。


    這間房對麵就是金鱗湖度假村,沒有窗戶,不見日光。外麵院子裏風雅的假山池塘,精心打理的花木草坪,從這裏統統看不見。


    被定格的畫麵忽然動了起來,床上的人開始微弱地扭動,仿佛預感到了什麽。


    幾秒之後,門開了。


    許月看見他自己出現在屏幕中,腳步虛浮地走進來,臉色青白,眼窩深陷,好像一個吸血鬼,站在陸紀華的床頭,低頭凝視著她。


    於是陸紀華扭動地更厲害了。


    許月開始覺得頭疼,一柄鐵鏟在腦子裏攪動,疼痛從顳葉裏的海馬體像閃電一樣蔓延,和脖子上的傷口連成一線,沿著血管和神經,向四肢百骸發散。手上的舊疤像被通電激活了那樣,爭相地活躍起來,疼痛起來。


    畫麵裏的陸紀華扭動得更加厲害了。站在床頭的男人卻宛如一尊雕塑,一動也不動,後背繃成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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