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和葉潮生一起去拘留所,想找徐靜萍談談陸琴。


    葉潮生開著車:“可能是扯出福利院的案子,可偏偏方利現在不過我的手,操心病犯了吧。”


    許月側頭,語氣裏有些意外:“你這麽想?我還以為是因為……”


    他說著,自己不說了。


    “因為是什麽?匿名短信和照片?”葉潮生單手扶著方向盤,閑著的那隻越過中隔抓住許月的手,無奈地拍了拍,“我也想啊,可查不到,怎麽辦?”


    他說著,又想起一事,又說:“不過那天小汪倒是說了,發給苗季的信息和發給方利的信息,都是從同一個匿名站出來的。”


    許月把這話在心裏過了一遍:“你還記得張慶業那個案子裏,也有個查不到的人嗎?”


    葉潮生正好開到一個沒有轉向綠燈的路口,專注路況,一時沒說話。


    等他轉過去了,才說:“你說的是哪一個?你們懷疑張慶業有人指揮的那一個?”


    許月搖頭:“另一個,和齊紅麗聊天的那個網友。”


    葉潮生經他提醒,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麽個人:“你不說我差點忘了。”


    “當時不知道齊紅麗的身份,並沒有往深裏想,後來也沒再顧得上這個人。”許月說,“現在回想一下,以齊紅麗的身份和心智,不該是那種在網上被人拿好聽話一哄,就會動心的小女孩吧?”


    葉潮生用餘光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許月:“我隻是覺得,能讓齊紅麗萌生退出乞討的生意,甚至動了賣房念頭的一段關係,應該不隻是網戀這麽淺。”


    葉潮生想了想:“就像你說的,這隻是你‘覺得’而已,甚至對案子的結果沒有任何影響。”他拍拍許月的手,“別想了。”


    許月沒說話,反手握住他的手。


    看守所灰藍的大門在不遠處。圍牆高聳,將天空和空氣都割裂成內外兩部分。兩個大紅燈籠不尷不尬地垂在門口。,


    這個被遺忘鄙夷的角落,也被按頭慶賀人世間的新年。


    許月和葉潮生在會客室裏略等一會,徐靜萍就被帶進來了。


    女犯人進看守所的第一遭是剪發。


    看守所剪發沒什麽技巧,更沒有審美可言。


    被剪發的獄警一把薅起的頭發,不論是精心保養的,或是經專人設計過顏色和長度的,這些頭發的命運都是左一剪子再右一剪子,沿著脖子根齊齊地被剪下來。


    剪掉的不隻是頭發,尊嚴,還有生命,即將付諸於此處的那一截子生命。


    徐靜萍原本就是短發,省了這一遭,倒仿佛占了什麽便宜似的。


    葉潮生在對麵坐著,想起見過徐靜萍的那些人,人人都誇她那根黑亮的大辮子。他一時間無法想象這樣的東西出現在徐靜萍身上,會是什麽樣子。


    苗季的案子破了後,市局按照流程對外發通告。媒體硬是從不足一百二十字,連個多餘形容詞都沒有,完全公事公辦口吻的通告中,造出一個經曆過慘痛童年後走上歧路的殺人女魔頭的形象。


    和許月嘴裏那個自救而不得法的可憐人,又相去甚遠。


    許月沒注意葉潮生的走神,抓緊時間開始這場談話。


    “我姓許,在市局刑偵隊工作。你接受審訊的時候我們見過一麵。”


    他以自我介紹開始,自若地提起兩人唯一見過的那一次。


    徐靜萍的目光抬起,在他白皙的脖頸上轉了一圈,沒做聲。


    許月繼續說:“我們查封了你的辦公室,在裏麵找到一份名單。”他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推到徐靜萍麵前,“這應該是在你那裏做過谘詢的客戶名單。上麵有個叫做陸琴的人,你還記得嗎?”


    徐靜萍的目光黏在那張紙上,許久才說:“我記得,怎麽了?”


    許月點點頭:“記得就好。我們沒有找到關於她的谘詢記錄。”


    徐靜萍:“她嚴格意義上說不是我的客戶。”


    許月輕輕皺起眉:“什麽意思?”


    徐靜萍在椅子裏挪了幾下,尋到一個舒服姿勢,才靠住,開口:“她是海公大項目的被試者。不過我聽說已經死了,還鬧得挺大的。”


    許月聽出了她語氣裏的漫不經心,眼神不由得冷下了幾分:“什麽項目,說清楚。”


    徐靜萍靠在椅子裏,再次漫不經心地開口:“一個偏差行為矯正的項目。海公大弄了十來個人,都是那種有點行為問題,從沒看過醫生的人。”


    “這個陸琴有什麽問題?”許月問。


    “偏執吧,有點被害妄想。”徐靜萍說,“她是社區送來的,每次都有一個社區的人陪著她來。社區的人說,她總是因為一點莫名其妙的原因,深更半夜去砸鄰居家的門,鄰居就報警。可派出所的人來了也沒用,她好像是一個人,沒人管。”


    許月聽到“沒人管”三個字,心裏墜墜的。他垂下眼,又說:“說說你給她做谘詢的過程吧。”


    徐靜萍還未說話,一直坐在旁邊神遊太虛的葉潮生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會客室內的幾個人不由得都看向他。


    葉潮生大爺一樣抱著手坐在旁邊,徐徐開了口:“你達不到正規谘詢師的資質,是怎麽參與進海公大的項目裏的?”


    徐靜萍被人戳穿谘詢資質不足,也不見心虛,不高不低的聲音接著葉潮生的話響起:“雖然我的專業背景達不到科班的要求,但要從受谘詢者的滿意度來說,並不輸給那些科班出身的。”


    葉潮生嗤笑一聲,從口袋摸出一根筆,扔過去:“海公大的負責人是誰,寫吧。”


    這回她卻遲疑了。


    許月側頭飛快地看了眼葉潮生,轉過來說:“這種事,上海公大一查就知道了。”


    徐靜萍聽了這話,這才伸手摸到桌上的那支筆,按著許月方才推過來的那張紙,猶猶豫豫地寫下三個字。


    秦海平。


    有什麽東西從許月的腦子裏一閃而過,模糊得抓不住。


    回程的路上,許月一直鎖著眉頭不說話。


    葉潮生把車開到市局,在停車場停好,熄了火,才搖下窗戶,摸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裏:“你怎麽想?”


    許月腦子裏混亂得很。


    他看到徐靜萍寫下的這個名字時,就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但這感覺卻又不能清楚地說出來。就像妻子覺察出丈夫隱秘的變化,卻翻遍對方的手機也找不出一個能具體懷疑的對象。


    這廂許月不說話,葉潮生自己便說起來:“徐靜萍說參與這個項目的受試者的谘詢記錄都被統一交走了,你不然找那個秦教授去問問?”


    許月慢慢搖了一下頭。


    葉潮生轉念一想:“也是。回頭他問起來為什麽要看這個,你也不好解釋。”


    “算了。”許月終於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就是想看看而已。現在看來,她生前那段時間過得也不怎麽好。”


    葉潮生鬆了安全帶,探手過去握住許月的手:“這些事,如果能過去,咱們就不想了,好不好?”


    許月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葉潮生聽出他這是壓根沒聽進去。他一時也沒更多話好勸,鬆開他,叼著煙自己先下了車。


    許月這才慢吞吞地解了自己的安全帶。一抬手,徐靜萍寫名字的那張紙不知從外套哪個縫了飄了下來。


    他垂手彎腰撿起,起身時不知撞上了哪裏,隻聽得“吧嗒”一聲清響。


    許月回頭一看,是中隔儲物箱被他撞到了彈簧開關,開了。


    他正要伸手去合上,卻被裏麵的東西吸引,頓時愣在那裏。


    儲物箱裏一遝被人胡亂塞進去的紙,首頁就那麽大辣辣地露在外麵。許月打眼就看到上頭明晃晃地印著他畢業論文的題目。


    “怎麽不下來——” 葉潮生發現許月沒下車跟來,又扭頭走回車副駕駛旁,正撞上許月對著他的儲物箱發呆。


    他轉瞬間就想起自己儲物箱裏裝了什麽,立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嘴裏亂七八糟地胡亂解釋著:“這個是那時候我,哎呀你也知道我那會查過你學籍,我……”


    許月伸手拿出那遝論文轉過來,倒沒有葉潮生想象中的不高興,麵上甚至帶著和他相同的局促,同樣顛三倒四地解釋:“我剛才撿東西,不小心碰開了,我不該看你的東西……”


    葉潮生按住他的肩,語氣溫柔又不容置喙:“你沒什麽不能看,我在你這沒有秘密。” 他頓了頓,“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不高興。”


    葉隊長麵對多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也沒怎麽怕過。剛才看見許月發現他儲物箱裏藏的論文,卻立刻起了一身冷汗。


    許月臉上帶出一點笑,眼睛裏還藏著一點靦然:“這有什麽可不高興的,我的論文在網上人人都能看。隻是我那時候的有些想法,現在看挺可笑的”


    葉潮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顧忌著在單位,許月推開他的手下了車。兩個人沒往前走幾步,葉潮生的手機就響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許月一下,接著接了起來:“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037215 1枚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昨日重現 二


    “今年過年你自己安排吧,我要出去修養一陣。”成小蓉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聽起來有些疲憊。


    葉潮生舉著電話,往辦公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噢,行,我知道了。”


    成小蓉通知到位,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葉潮生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挪地方。


    “怎麽了?”許月在旁邊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問。


    他回過神來,搖搖頭:“哦沒事。我媽的電話,說她過年要出去度假,叫我不用回去了。走吧。”


    成小蓉每年冬天都要找個暖和的地方呆一段日子,這倒不是什麽新鮮事。隻是還專門打來這麽一個電話,反倒讓葉潮生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跟葉成瑜鬧翻以後,原本也不回家過年。都是過了新年開頭的那幾天,再找個葉成瑜不在家的時間回去一趟,葉家上下都習慣了。


    成小蓉今天專門打這麽個電話來,倒讓他覺得,像是怕他回去似的。


    葉潮生多少有些放不下心,他囑咐許月先上去。自己站在辦公樓門口,又給葉芸生打電話。


    葉芸生那邊像是在忙,過了許久才接起電話。她接起來也沒細說,隻說她今年忙,過年沒空回家,索性做主送成小蓉出去度假。葉潮生不放心,又仔細問了幾句,葉芸生都有理有據地答了,他聽不出什麽破綻來,這才掛了電話。


    春節放假,刑偵隊裏數來數去,隻有一個人能放上所謂的假。


    全隊的人看著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的葉潮生,嫉妒得眼都紅了。


    葉潮生拍拍懷裏抱著的一大摞案卷:“你們以為我回家玩去啊?還不是得回去寫材料去。”


    他拿下巴點點蔣歡:“來,我們刑偵一枝花給大家講講,上次的材料你寫得開心嗎?”


    蔣歡連連擺手,就要推他出門:“得了得了,葉隊你趕緊走吧。”她壓低聲音說完後半句,“趕緊回家老婆材料熱炕頭吧。”


    葉潮生往外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倒退著回來:“對了,過完年就要業技競賽了,唐小池你好好準備一下。”


    唐小池本來已經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被葉潮生一提醒,頓時在眾人注目下發出一聲長嚎,如喪考妣。


    許月在停車場等他,見他抱著一大堆案卷過來,趕緊下來給他開門:“你這都要拿回家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狩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普通的鹿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普通的鹿並收藏狩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