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洗幹淨了嗎?”


    葉潮生低低地“嗯”一聲。


    黃峰那邊頓了頓,說:“方利交代了嗎?”


    葉潮生瞟一眼依舊沉浸在電視劇中的老板娘,再把聲音壓低一度:“還沒審完。”


    黃峰這人行事乖張,遠不像個警察的樣子。葉潮生看不出是敵是友,不敢輕信。


    黃峰罵了一句髒話,說:“上午我們的人去找方利家,撲個空。鄰居說昨天看到有幾個人來他家,帶著方利的老婆孩子走了。當時那群人很凶,他還以為是討債的。”


    “什麽意思?”葉潮生感覺腦子裏有一根線,正在被人慢慢拉緊。


    黃峰說:“恐怕是方利給他老婆孩子留了什麽東西。所以我才問你他招了多少。”


    葉潮生沉默了。


    黃峰在那邊笑了一聲:“沒事,你不信我正常。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我之前以為是我這裏不幹淨,現在恐怕你那裏也不幹淨。”


    葉潮生掛了電話,一抬頭,正對上超市老板娘狐疑的眼神。


    對方看著他手裏還亮著屏的手機:“你不是說你手機沒電了?”


    葉潮生幹笑一聲,摸出兩塊錢扔到櫃台上。


    出了超市,葉潮生的神色凝重下來。他心不在焉地往回走,心裏思量著黃峰的話。


    方利在這已經呆了好幾天。如果有人怕他嘴不緊,怎麽也不該這個時候才害怕起來。今天上午把他老婆孩子帶走……


    葉潮生腳下一頓,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他們上午剛知道朱美可能服過毒|品。


    他倏地想起蔣歡說的話——方利是提前跑的,有人在給他暗中通風報信。


    刑偵隊從收到照片,到查到啟明福利院頭上,再到決定派人親自去一趟,也花了幾天的功夫。整個刑偵隊從上到下都知道這些事。


    他站在馬路邊,撥通蔣歡的電話:“朱美被人喂毒|品的事情,都有誰知道?”


    蔣歡在電話那頭沉默一秒:“你,我,醫院,檢驗科的……葉隊,出了什麽事?”


    葉潮生什麽都沒說,掛了電話。


    他回到局裏,徑直進了審訊室:“你們先出去一下,我跟他單獨說兩句。”


    馬勤有些吃驚:“葉隊,這是……”


    葉潮生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你們先出去一下。”


    另一個刑警有些為難:“葉隊,這個不符合規矩吧。”


    葉潮生異常堅持:“有任何問題我負全責。”


    馬勤猶豫一下,還是主動站起來,帶著筆錄的刑警一起出去了。


    葉潮生看了眼牆角一前一後兩個正在工作的錄像機,走到方利麵前,半蹲下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的老婆孩子,被人帶走了。”


    方利的瞳孔狠狠地縮了一下,瞬間轉過頭來,目眥欲裂:“你說什麽?”


    葉潮生再度瞟一眼牆角的機器,輕聲說:“饒城市刑偵隊的隊長黃峰,剛剛給我打的電話。一個星期以前,有人去你家把你老婆孩子都帶走了。”


    他壓著火:“你以為你不張嘴是在保護她們嗎?你以為隻要你不張嘴就可以保護她們嗎?”


    方利像被一道雷劈中頭頂,泥塑木雕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可能,我還在這裏,他們沒有那麽蠢,他們就不怕我……”


    葉潮生將最後一根稻草放在他背上:“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你大可以閉緊嘴巴,等著他們把手伸到這裏來。”


    方利臉上的神情好似對自己聽到的話難以置信,又好似難以相信自己竟然到了此刻方才想到這個可能。


    之前附著在方利身上的冷靜鎮定,頃刻間煙消雲散。此刻他不過是個臉色灰敗,踏在末路盡頭之人。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才能救得了自己。


    葉潮生看著他:“你老婆知道什麽?”


    恐慌徹底席卷了方利。


    “我老婆那裏有一份名單……她不知道那是名單,我隻告訴她是重要的東西,叫她收好。”


    從他打定主意開始幹這件事起,他就再也沒想過能安然地全身而退。尤其是當找上門來的人,一個比一個更令他心驚肉跳時。


    他想給妻兒留一點保命的東西,卻沒想到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


    葉潮生站起來踱了兩步,又問:“除了福利院的人,還有什麽人和朱美接觸過?”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隱瞞的意義。方利開口:“王平。”


    這回,雷劈中了葉潮生:“哪個王平?”


    “你認識的那個。”


    葉潮生隻認識一個王平,葉氏的董事之一王平。


    不等葉潮生反應,方利再度開口:“王平有時候會帶一個人來。”


    “什麽人?”


    方利看著他,眼神裏的東西葉潮生形容不上來。


    “那個人跟你長得很像。我後來聽說,那是葉氏集團掌門人的哥哥。”方利說。


    葉潮生看著方利,兩個人對峙般沉默許久。


    就在方利以為他要說點什麽的時候,他轉身出去了。


    馬勤被重新叫了回來。


    方利開始慢慢念出一個個名字。


    審訊室裏的刑警聽著聽著,漸漸坐不住。


    這些名字,他在報紙上讀過,在電視上看過。凡有出現之處,無不是前後隨著溢美之詞,左右伴著鮮花掌聲。


    做筆錄的刑警下筆猶豫:“馬隊,咱們……是不是叫葉隊和廖局他們來一趟啊?”


    馬勤麵不改色:“不用,繼續。”


    …………


    葉潮生一個人坐在小辦公室裏。窗戶緊緊關著,桌上的煙灰缸裏塞了幾個煙頭。


    葉成軒曾經通過苗季向方利購買處方藥安非他命。


    葉潮生之前並沒有朝這個方向想得太深。


    安非他命是處方藥,可以通過一些相對正常的渠道獲得,比如醫院。王英也說過,福利院生病的孩子多,經常從醫院和醫藥公司低價拿藥,苗季最初就是這麽認識上的。葉成軒說他是在醫院內部輾轉求藥是認識了苗季,苗季告訴他有一個更方便的渠道可以拿藥,進而介紹了啟明福利院。


    但無論如何,這些事情都應該是葉成軒背著葉成瑜幹的。可為什麽王平也會摻和在裏麵?那葉成瑜呢?


    王平這個人,葉潮生並不太熟。他一向不管葉氏的事情,隻和這個人在一些場合打過幾個照麵而已。


    小辦公室裏太安靜,安靜到外間的人說話也清晰可聞,安靜到葉潮生能聽見自己的心髒在不安地搏動。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了自己甚至不敢往下深想的事。


    在紛頭亂緒中,葉潮生突然冒出一個毫不搭邊的想法:當年許月知道許之堯可能和報紙上那些死掉的女人有關時,是不是也是眼下這樣的心情?


    小辦公的門被人叩響。


    蔣歡接著推門進來:“葉隊……”


    “你這怎麽這麽大味。”蔣歡被滿屋子煙味熏了一下,捂著鼻子。


    葉潮生起身開了窗戶:“忘了開窗。什麽事?”


    蔣歡拿著一份報告過來,神色凝重:“香囊底部有發現微量的白色結晶,化驗出來,是bing毒。實驗室那邊分析了毒|品的合成路徑,不屬於目前已經被緝毒大隊破獲的任何案子,但是和兩年前他們曾經在一個吸毒者家中發現的毒品合成路徑一致,雜質成分也非常接近,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個窩點製造出來的。”


    葉潮生拿過那份報告。


    蔣歡又開口:“還有葉隊,之前那個電話是什麽意思?”


    葉潮生抬頭看她。


    “你問我朱美的事都有誰知道,是不是刑偵隊內部有人在走漏消息?”蔣歡急躁。


    她覺得有些怕,但更多的是憤怒。


    別的職業,搭檔之間交付的是利益。而刑警和自己的搭檔之間,交付的卻是是性命。她無法想象一個手裏攥著同事性命的人,正在背叛他們。


    葉潮生拿著報告:“沒有證據的事情,閉上嘴沉住氣,不要什麽都寫在臉上。這個案子到這,恐怕要緝毒那邊介入了。我得去找一下廖局和鄭局。”


    葉潮一言不發地出了辦公室,踩著樓梯往上走。


    帶走方利妻兒的人,不早不晚,偏偏挑了這個時候將人帶走,多半是朱美的事讓什麽人坐不住了。


    這個人不僅在盯著刑偵隊,還在刑偵隊放了一隻手。他帶走方利妻兒的目的如果是威脅方利,那麽必然也有辦法讓方利知道這件事。


    葉潮生猛一頓足。


    ——方利已經知道了,而告訴方利的正是他。


    葉潮生突然有些喘不上氣來。


    樓梯間裏的聲控燈因沒有聲音而自動熄滅。黑暗頓如潮水,將他裹在裏麵。


    在這一片漆黑之中,他腳下的樓梯仿佛已經失卻斜度,沒有上也沒有下,也分不清哪一頭才是對的方向。


    聲控燈再度漸次亮起。


    樓道下方傳來人走動的聲音。


    “怎麽在這站著呢?”


    來人的聲音溫和好聽。


    葉潮生低頭,許月正從下方的樓梯拾級而上。


    “到處找你呢,打電話也打不通。蔣歡說你去鄭局辦公室了,我就打算過來看看。你這是?”許月走上來。


    葉潮生拉住許月,猛地將人帶進懷裏。


    許月掙了一下:“有人!”


    葉潮生抱緊不撒手:“就抱一下。”


    許月從這四個字中聽出些不對來。他輕輕抬手回抱住葉潮生:“出什麽事了?”


    許月身上的氣味是最好的舒緩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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