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聲音冷靜,眉眼透著堅毅:“出事肯定有商有量好辦,但這裏麵水太深,知道的多可能會有危險,如果要死,我一人足矣,遂我並未與任何人提過此事。”


    “我小心翼翼護著頭頂這一片天,解決高誠,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最好。我知道龐氏一直疑我弑夫,前些日子她又找到了小南,以及所謂的砒霜證據……我便借此想了殺人之法。”


    張氏表示,做為侯府主母,府裏沒有任何事能瞞得過她,龐氏打算,她一早就知道了。崔洛之死是沒問題的,她有證人,所以一點也不怕。


    她知道龐氏與高誠的奸情,也知道崔傑知道這個事。她在街巷殺死高誠,官府會來,她知道龐氏一定會忍不住動手,所以冷眼看著,還加了一把力。


    事情鬧大,醜事爆出,嫌疑人增多,龐氏與崔傑肯定互相推諉。當然,若他們不按照她的想法來,她會適時添把火。總之,把高誠之死弄的撲朔迷離,像內宅情殺仇殺,力圖騙過所有人視線,包括高誠背後主子。


    而且她這樣做,是因為知道暗釘還有一個。


    她成功誘出了梅香。


    梅香很聰明,很有耐心,可她與高誠是同夥,必須聯係緊密,誘異輿論說她喜歡高誠很容易。


    張氏知道梅香買過砒霜。正好當天晚上龐氏與崔傑互相給對方下毒,她便又利用了……


    她說知道她們打算收服宴安,表示願意幫忙……她帶梅香走進了冰窖。


    “梅香再聰明,也隻是個小丫頭,我騙她還是能騙的過的。”張氏說,高誠的鑰匙,是她放在梅香身邊的,砒霜,也是她放進梅香荷包的。


    張氏說完,長長歎了口氣,“這案子我自覺做的很成功,沒想到……遇到了你們。我忘記了搜梅香的身,不知道她身上有另一枚剔紅酒盞,也不知道宴安——竟然這麽蠢,竟然跑來自首了。”


    沈萬沙很好奇,他看著宴安,“夫子為什麽會來自首?”


    “昨夜,他看到了我桌上的玉玲瓏。”張氏苦笑,“那玉玲瓏本就是他的東西,他如何會認不出來?”


    “可這也隻能讓宴夫子知道你對他……和他對你一樣麽。”沈萬沙話說到一半,轉了個方式表達。


    張氏感激他的體貼,柔柔看著他:“宴安雖蠢,卻也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高誠屢次找他,他估計察覺出了一些不對的地方,梅香也會時不時騷擾他,他再知道我之心意……”


    “當年湯南莊,我們曾在陰冷雨天遇到一支搜索小隊,情況危急。我看到河中流水,恨為什麽不是冬天,若是冬天,即便手中無利器,也可取冰殺人。”張氏悠悠一歎,“他估計是想起來了……”


    盧櫟目光頗為讚賞的看著宴安:“短短時間裏,能想出一個幾乎沒有破綻的偽局,夫子也很厲害。”


    張氏整個講述過程裏,宴安一直身體繃的緊緊,指甲掐的虎口發白,可以看出他心中必定諸多起伏。盧櫟覺得他好幾次都想開口說話,卻生生頓住,靜下來聽張氏說。


    他應該很愛張氏,不僅愛,他還特別尊敬她,甚至不願意打斷她的話,覺得那樣很無禮。連張氏當著別人麵罵他白癡,蠢,他也一點不生氣……


    這兩個人有情,卻因為誤會生生分隔,默默喜歡對方,卻不敢有丁點表現,不希望給對方帶來麻煩,壓力,甚至不奢望在一起,隻希望對方一切都好。


    盧櫟眼睛有些熱。


    這樣純粹的感情……


    對當事人來說很殘酷,可他們這些局外人卻覺得分外溫暖,和感動。


    突然手上一暖,是趙杼越過桌底,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頭去看,看到趙杼目光幽深,瞳孔裏隻有他一人倒影。


    第288章 思索


    這個局很巧。


    整理一下,就是侯夫人察覺到高誠的異樣之處,本想慢慢觀察,誰知他竟意圖引誘腐蝕宴安,同時謀她兒子崔治的世子之位,立刻忍不了了。


    同時龐氏查探侯爺當年之死,積極收集製造證據,欲將張氏母子打下深淵。身為侯府主母,張氏對隱秘之事知之甚深,索性利用布局,將案情引到內宅紛爭,迷惑世人視線。


    然而暗樁還有一個。


    張氏故意把高誠房間翻亂,找到並拿走了其聯係信物——剔紅酒器,又利用這個信物把梅香誘了出來。


    同時龐氏與崔傑鬧的不可開交,甚至動手互相給對方下毒,張氏一看時機正好,便又利用了。


    龐氏與崔傑給對方下毒未遂,皆經曆一番痛苦,暗恨不已。但他們心裏有鬼,不敢大力質疑對方,隻消一點點小提示,很容易槍口一致對外,說梅香有意毒死她們,並且畏罪自殺。


    梅香與高誠關係匪淺,對想弄死殺高誠的嫌疑犯,簡直太有可能……


    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縝密,有大局觀的計劃,條條合理,樣樣合情,若非盧櫟一行,張氏的計劃可能已經全盤成功。


    ……


    張氏把所有細節講說完畢後,窗外柳枝輕擺,陽光耀眼,房間內安靜一片,落針可聞。


    盧櫟心內發沉,良久說不出話。


    他堅信不管怎麽樣,殺人都是不對的,沒有人有權力剝奪他人的生命,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案情。可這一次……不知道因為張氏與苗紅笑的關係讓他覺得很親近,還是這個愛情故事對他來說太感動,他心裏,很有些不忍。


    愛情這麽美好,生命這麽美好……


    他有些矛盾,他無法理性的把張氏看成一般罪犯,也無法把殺人事實撇開,將她看成全然善良溫和的婦人。


    就算被趙杼溫暖的大手包裹,他也沒感覺輕鬆一點。


    ……


    沈萬沙卻完全沒有這種擔心顧慮,連連拍桌,激動又崇拜的看著張氏:“張姨好厲害!”看那樣子好像恨不得拜師,想跟著張氏學藝一樣。


    張氏憐愛的摸摸沈萬沙的頭:“乖了,你娘也很聰明的,休要舍近求遠啦。”笑顏頗有些雍容。


    盧櫟怔住,沈萬沙的反應,非常出乎他意料。


    少爺是個單純善良的人,每逢遇到命案,完結之後總有很多感慨和疑問,有時他都招架不住,可是這一次……少爺什麽都說?他還愁萬一少爺發問,他要怎麽回答……


    趙杼捏了捏他的手,湊過來與他低聲說:“高誠與梅香都是下人。”


    盧櫟便懂了。


    高誠雖另投了主子,但他是崔家世仆,張氏掌著侯府,便是他的主子,殺了他不犯法。梅香非世仆,是簽了身契的下人,在外麵有良籍的父母家人,殺了她比高誠麻煩一些,到官府是要依律懲處的。但主殺奴,刑罰力度較小,就算最重的判罰,也是能用階級地位,權力金錢處理周旋的。


    所以張氏的行為,在這個時代,是不認為有錯的,最多,也是傳揚出去,對她名聲不利。就算梅香家人來了,估計也不敢鬧大……


    可是殺了人,真的不用付出代價麽?


    趙杼再一次捏了捏他的手,提醒他:“不過兩個下人。”


    ……


    盧櫟想了很久,慢慢的,他想明白了。


    他來自現代,或許可以用自己力量影響,促進法醫事業的崛起,卻不可能改變封建社會的意識形態,階級思想。他之所以常會感覺不適,是因為他的知識,他的思維方式與這裏的人不同。


    一次兩次思想小碰撞,他可以堅持,身邊的朋友可以寬容幫忙,可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呢?若是他麵對的事情非常嚴重,關乎重要的人生死呢?


    他需要調整自己。頑固不變不會給別人帶來傷害,會受到影響的,始終是他自己。


    有些東西他可以堅持,但更多時候,他必須融入這個社會……


    等他回過神,宴安正側過頭,與張氏說話,張氏沒看他,麵色冷冷的。而沈萬沙……他正雙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兩個人說話,清澈的眼睛忽閃著,一臉八卦。


    “他們在說什麽?”盧櫟拉了拉趙杼袖子。


    趙杼沒直接回答,隻是看著他,笑的特別有深意:“不別扭了?”


    “我哪裏有別扭!”


    還不承認……


    趙杼心裏癢癢的,忍不住摸了摸盧櫟大腿,“真可愛。”


    盧櫟眼睛都瞪圓了,光天化日下,當著一堆人耍流氓啊!


    “宴安在認錯。”趙杼也不吊他胃口了,大手包住盧櫟小手,“說他不該衝動自首,還說自己怎麽想到的圓說之法。”


    盧櫟想想,宴安其實也很聰明。他猜到了張氏用冰刀殺人的關鍵,聯係所有自己知道的信息,虛構自己殺人的動機,過程,連梅香那裏,都能找到足夠的原因。高誠房間丟東西之事,他不知道,索性也不編,直接推到梅香身上,整個過程相當合理合情,符合邏輯……非常不簡單。


    宴安長了一副好相貌,端的是朗眉星目,豐神俊秀,側臉線條無比美好,尤其他與張氏說話時,有羞澀有激動有壓抑,整個人美好的像一副畫……盧櫟差點看呆。


    趙杼勾住盧櫟下巴,迫他轉頭:“本王不好看?”


    盧櫟:……


    這是吃哪門子醋!


    他把趙杼大手拍開,見宴安與張氏說的差不多,清咳兩聲:“張姨,我想知道……”


    “你們在此稍等,我回去取些東西。”張氏微笑離開。


    她離開後,宴安朝三人長長揖禮,“宴安謝過諸位。”


    “你謝我們什麽?”沈萬沙擺擺手,很有些鬱悶,“你對夫人有情,夫人早就知道了,夫人對你亦非無情,你昨日也自己發現了……今日把話說開,我瞧夫人——並沒有想與你怎麽樣的意思。”


    多好的一對兒啊,幹嘛不在一起,為個渣男委屈自己!少爺真是有點不開心。


    宴安微微搖頭,笑意溫潤,“夫人有子,亦有自己的生活,我並未想過要打擾影響。如今能知她心意,我已滿足,若非幾位,我怕是一輩子都沒這個機會。此事畢,我會搬離侯府,今日之事,還望幾位……當做沒聽過罷。”


    他說完,又是長長一揖,帶著肯求。


    盧櫟幾人微微怔住。


    宴安此舉,是在請他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外傳,他擔心此事毀了張氏名聲,讓她以後不好做。


    這人真是無時無刻都在替張氏著想……


    他這樣誠肯相求,盧櫟幾人怎麽會不答應?宴安這才鬆了口氣,微笑著告退。


    沈萬沙兩隻胳膊無力耷拉在桌邊,下巴抵著桌子趴著,“好可惜,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盧櫟也覺得很可惜。


    趙杼卻道:“時間還很長。”


    是啊……人的一輩子很久,今日下的決定,豈知以後會不會改?


    “而且因我之故,這個案子可能不會處理太輕,侯夫人需得往府衙一行,這個時間出別的事反而影響更大。”


    趙杼一解釋,盧櫟與沈萬沙便明白了。這幾年皇上刑獄抓的很重,越是大案重案越會重辦,侯夫人親手殺下人這個事,算是典型了,又有平王親自參與旁觀,雖然依律法不算什麽大罪,隨隨便便敷衍也是不可能的。


    ……


    幾人正在討論,突然聽到窗外輕響,沈萬沙離的近,立刻跑過去,“崔治?你怎麽在這裏!”


    盧櫟一聽到崔治的名字也立刻走過去,看到崔治窩在窗下,淚流滿麵,眼睛都紅了。


    他心下一緊,“你……都聽到了?”


    崔治點點頭,聲音暗啞,“聽到了。”


    古代禮教很重,尤其女子名節,盧櫟擔心崔治對張氏生惡,“那你怎麽想?你娘她……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你的事。”


    “我知。”崔治頭埋在膝蓋裏,聲音甕甕的,“我父親不喜歡我,對我娘也很不好,我小時候著急又難過,長大了,更多的是無奈。我希望父母好,可他們……越走越遠,父親心裏惦記的都是外室,小妾,以及她們的兒子,母親……過的很苦。”


    他話說的很慢,“夫子對我娘有感情……其實我恍惚感受到了。母親恪守禮儀,從不單獨見外男,對夫子尤其凶,我起初有過慶幸,驕傲我的娘親是這樣一個貞烈女子,可是今日……我心疼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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