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有進展嗎?心情好不好?”溫和寧靜的男聲,聽著很容易讓人情緒平緩下來。


    應深:“我在遊泳館。”


    “這樣……有下水嗎?”


    應深微微皺眉,語氣卻十分正常,“下了,遊了幾圈。”


    “嗯……我半小時之後的谘詢者臨時有事取消了,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你要過來和我談談嗎?距離上次見麵也有段時間了,你可能很快又要出外勤。”醫生沉吟一會,如此說道。


    “好,我待會就過去。”


    “那好,我等你。”


    和應深通話的正是鄒遠揚醫生,省廳外聘的心理谘詢師之一,專門為警員開展心理服務。由於職業的特殊性,長期緊張的工作和無規律的生活,不僅傷害警員的身體健康,心理壓力也極重。他們接觸許多心理精神層麵扭曲的嫌犯,第一線直麵黑暗,同時又因為忙碌繁重的工作,無暇顧及家庭,導致動搖甚至破裂……這些都是亟待解決的問題,且很可能影響到公安工作的開展。所以,各級公安部門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開展心理輔導活動,緩解警員們沉重的心理壓力,而個別警員在經曆某些糟糕的事件之後,還會被要求必須定期與心理醫生會麵,交談之後醫生會遞交一份報告給警員的上司,以作為判定他是否合適繼續工作或者應該休息一段時間的參考。


    而應深的問題,則相對有些複雜。不能近水,表麵上來說,對他的工作並不見得有多大影響,但因為他的導師蘇越捷教授強烈堅持,他一直都有在進行心理谘詢。


    敲了兩下門,清脆的聲響。


    應深推門走了進去,鄒遠揚坐在沙發上,溫和微笑,正等著他。


    簡迪也曾來做過幾次谘詢,還笑著說省廳的顏值水平線全靠應深和鄒醫生拉高的。鄒醫生容貌清俊,但更為重要的是,他氣質十分好,眼神寧靜淡遠,大約是職業原因,又極其的有耐心,每次說話時,都能讓人很快放鬆下來。


    看著應深在對麵沙發坐下,他溫和笑著問:“應深,今天心情怎樣?”


    “還不錯吧。”


    “來,喝茶,吃點餅幹。對了,方便說說你們這次的案子是怎麽樣的嗎?”鄒遠揚端著茶杯,認真地看著他,眼裏有明顯的好奇。


    每次來會麵的時候,這位鄒醫生都對案件非常感興趣。應深除了一開始有點訝異之外,也頗為理解。那些離奇怪誕的案件,作案手法,曲折的發展,都如同小說一般,容易引起人們的獵奇心。這和一些人上網查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是一個性質。


    而從身邊的事情開始談,也更容易讓前來谘詢的人進入狀態,減少抵抗情緒。應深便揀些能說的內容來說,滿足了鄒醫生的好奇心。


    半個小時之後,才真正開始心理谘詢。


    因為應深本就是心理學專業的人士,熟知這些的大致流程,知道說些什麽才是對的,沒有問題的。所以鄒醫生麵對他時,一般都會不按套路走,隻是單純聊聊天的樣子,從他的自然反應裏,猜測進展和變化。


    “今天站在泳池邊,你腦子裏在想什麽?還是會心悸,手心冒汗嗎?”


    應深微笑,“好很多了,沒有什麽反應。遊幾圈下來,還挺暢快的。”


    恰到好處的微笑,良好的態度,坐姿端正放鬆,認真地注視著醫生,簡直可以說是谘詢者裏的典範。


    “這樣,那挺好的。”鄒遠揚抿了口茶,頗為滿意的樣子。但實際上,他覺得應深很可能是撒謊了,不是不希望他快點好轉,隻是單純地知道這種畏水的狀態不是說變就能變的。且每次做心理谘詢時,他都發現應深非常配合,沒有絲毫要他煩惱的問題,幾乎都隻是簡單的聊聊天而已。他這醫生根本沒派上什麽用場,反而作為案件故事聽眾,聽得津津有味。


    過於配合反而是不正常的,至少在應深身上是這樣。他說什麽,問什麽問題,應深都很禮貌配合地回答,依照要求去做,給出的結果也十分完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的水平是有多高超,隨隨便便就解決了谘詢者的問題。


    第18章 記憶


    “應深,你知道外顯記憶和內隱記憶吧?”鄒醫生忽然道。


    “嗯。”


    記憶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外顯記憶,是在意識的控製下,過去的經驗對當前作業產生的有意識的影響,又稱受意識控製的記憶;另一種是內隱記憶,在心理學上是指在不需要意識或有意回憶的條件下,個體的過去經驗對當前任務自動產生影響的現象,又稱自動的、無意識的記憶。


    鄒醫生說:“人的記憶係統非常複雜,是一個不斷重新編寫的過程,隨著時間變化不斷加入新的東西,使得記憶更加容易出錯。而人如果經曆了重大的情緒波動,大腦可能會采取自我保護,將某段記憶藏到潛意識深處,也就是我們平時說的,除了腦部受到創傷以外,嚴重的心理打擊導致的失憶。人害怕什麽不是毫無理由的,必然是過去的某段經曆在腦子裏形成了內隱記憶,一旦碰到類似的觸發點,身體就會自動做出反應。”


    應深安靜地聽著,看起來很認真。


    “比如一個人怕狗,他看到狗就會發抖,其實是他小時候被狗咬過。但人的記憶不是完整的圖片,更像是拚圖碎片,是需要不斷有意識地反複回想,重新拚湊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故事過程。快樂的記憶,人會不自覺回想,延長快樂。但不好的記憶則會下意識規避,慢慢淡忘,成了內隱記憶。長大之後,這個人再次見到狗,他過去被狗咬的經曆會自動影響當下,讓他害怕發抖,但他卻不知道為什麽他會怕狗。”鄒醫生舉著例子,娓娓道來,漆黑深邃的雙眼凝視著應深,“你怕水,也是類似的,過去某段和水相關的不好經曆讓你對水產生了畏懼反應。”


    “我希望你能試一下別的方法。”鄒醫生說。


    “什麽?”


    “你隻要躺下來,身體自然放鬆,我會放點音樂,然後引導你在腦子裏想象出水裏的畫麵,嚐試看能不能想起些什麽。”


    應深皺了皺眉,似乎是有些不讚同,但思索一會後,還是點頭了,走到一邊,在舒適的沙發長椅上躺下。鄒醫生點開了一首舒緩的輕音樂,輕靈的旋律在空氣中流動,讓人不自覺卸下一身的防備,好好休息一會。


    鄒醫生柔和的聲音恰時響起,緩緩道:“……你躺著水麵上,頭頂是蔚藍的天空,天氣很好,偶爾還有帶著花香的風吹過來,非常舒服。然後,你感覺你在慢慢下沉,水將你一點點包圍,你的衣服濕透了,四肢變得很重很重,呼吸也越來越困難,胸口發悶,你竭力想要往上,但好像有什麽把你困住了,你不停掙紮……”


    伴著他的描述,躺在沙發上的應深眉頭皺得更緊,陷於情境之中,表情變得難受起來。


    忽然的,鄒醫生的聲音變得很遙遠,音量細微,耳朵出現嗡嗡的鳴聲,腦袋脹得發疼,像有什麽要從裏麵撕個缺口湧出來。不知從哪裏傳來刺耳尖銳的聲音,眼前一陣刺目的白光,鼻子和胸口灼燒般的痛了起來,被什麽用力拉扯著,渾身的力氣越來越小,強烈的下墜感。


    “你瘋了嗎?!快放開他!”


    一道陌生的聲音急切地大喊著。


    應深猛地睜開眼,額頭流下大顆的汗珠,用力呼吸著,像是大口吸著久違的氧氣,喘不過氣來。


    鄒醫生的臉就在他眼前,擔憂地看著他,“……你沒事吧?你剛才突然就屏住呼吸,手腳用力亂劃,我差點都想給你打鎮靜劑了。”


    應深撐著沙發想坐起來,但胳膊卻莫名其妙的一軟,又倒了回去。鄒遠揚連忙扶住他的肩,“先躺一會吧。”


    便又把應深按回了躺椅上。


    “你看到什麽了?”


    應深發呆似的看著空白一片的天花板,閉了閉眼,又睜開,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沒看到什麽,就是在水裏,呼吸不了。”


    鄒醫生猜測,“可能你小時候溺水了吧。”


    如果是別人,或許還能問一下父母,自己小時候是否有這麽一段經曆。但應深的父母都早已經不在了,要想起什麽事來,隻能靠他自己。而且,他畏水,也就是父母離世的那一年開始的。


    “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的功能,不好的記憶威脅會自動屏蔽。但很多人都不能接受記憶裏的那段空白,想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麽,努力找回那段記憶。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幫你。”鄒醫生說。


    應深躺了一會,思索著什麽。空氣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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