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這龍陽市公安局可真夠熱鬧的。


    進監控室隔著單向鏡看了又看,趙平生是越看越懵逼——沒見過這孩子啊,哪蹦出來的?怎麽非管我叫爹啊?


    “眼熟麽?”陳飛沒好氣的問。


    羅家楠和祈銘跟傍邊待著,不好言聲,還憋笑憋得有點辛苦。


    “不認識。”趙平生實話實說,“這樣,我先進去跟他談談,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趙平生現在說什麽陳飛都得撿著聽,而多年刑警生涯練就的敏銳,使他得以迅速抓住問題的重點:“你去問問他媽是誰不立馬就知道了?”


    是哦,趙平生反應過來,腦子都木了,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推門進屋,趙平生和一隻手被銬在扶手上的年輕人四目相對,互相打量。說實話這孩子看著倒是長得不錯,很有點他年輕時那股外柔內剛的勁兒,可說破大天也不可能是他親生的崽子。於是他並沒一上來就坦白身份,而是擺起官腔,語調平和的問:“小夥子,我是市局的政委,主管思想政治工作,聽我同事說你來我們這找爸,那你能先告訴我你媽媽的名字麽?”


    趙平生的談吐舉止看起來就像個領導,而且跟羅家楠比起來,麵善得不是一星半點。小夥子的戒心稍有鬆懈,吸了口氣,沉聲清晰的說出三個字——


    “林、凱、茹。”


    這仨字剛一出口,羅家楠眼瞅著陳飛從椅子上“蹭”一下站了起來,驚愕的視線隔著單向鏡與表情更為震驚的趙平生錯空相對。


    ——這不你以前的女朋友麽?


    他看趙平生無聲的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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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羅家楠一把沒拽住, 眼瞅著陳飛跟頭暴怒的獅子一般衝進審訊室給趙平生薅到樓道上,反手狠狠一推差點給人掄一跟頭,指著對方的鼻子從頭哆嗦到腳, 氣兒都快喘不動了——


    “姓趙的,你行啊!你他媽睡我女朋友!”


    趙平生人都木了, 陳飛嚷嚷什麽壓根沒往耳朵裏進,腦子裏嘁哩喀喳跟過幻燈片似的往事回放——


    林凱茹是個護士,也是陳飛交往時間最長的女朋友,倆人都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可突然之間,陳飛毫無征兆的被對方給甩了,據說是嫌他一心撲在工作上根本不是過日子的人。之後陳飛拽著趙平生喝悶酒,趙平生雖然暗暗竊喜對方恢複單身,數次想在陳飛熱撒男兒淚的時候攥住人家的手把窗戶紙捅破, 但那是什麽年代?思想哪有那麽開化?別說捅破窗戶紙了, 媽的跟公共浴室洗澡的時候,多看別人兄弟一眼都能聽見罵街。


    趙平生自己和林凱茹的關係也算不錯, 一個是那會老跑林凱茹他們醫院送嫌犯體檢,再一個,林凱茹是他弟妹的初中同學,擱現在說算感情很好的閨蜜,那會弟弟弟妹正在談戀愛, 弟妹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往男友家跑,就總帶林凱茹來他們家吃飯。陳飛和林凱茹就是在他們家飯桌上認識的,等趙平生知道人倆不知道何時開始處對象的事後,一個人難受了好久。


    正好那會盛桂蘭的表妹喬萌萌追他,他琢磨自己和陳飛這輩子是沒可能了, 人又眼瞅著奔三十了,不談對象不結婚也不是回事兒,幹脆摒棄雜念,接受了喬萌萌的好意。可也沒談多久,這段短暫的戀情最終以對方出軌而告終。


    喬萌萌上的藝校,漂亮且時尚,屬於用那個年代的眼光來看比較新派的女孩子,愛玩,愛跳舞,愛找刺激。盛桂蘭曾旁敲側擊的提醒過他,說萌萌打小被家裏慣壞了,歲數又比他小的多,讓他有什麽多忍讓著點。可別的能忍,綠帽子是萬萬不能忍的。也搭上他是搞刑偵的,發現曾經一放學就回家等自己的女友又開始留戀聲色犬馬的場所,衣服每天不重樣的換,立刻敏銳的意識到出了問題。果不其然,有一天他從外麵出差回來,沒先去局裏報道而是搞了突然襲擊殺回家裏,正給萌萌和她的舞蹈老師堵臥室,當場就給那男的打進了急診。


    為這事他還受了一處分,同時也感到了解脫。大不了一輩子打光棍嘛,他覺著。可再想的開,有時候看著陳飛和林凱茹倆人熱熱絡絡的樣子,形單影隻的他還是難免心酸。局裏的大姐們熱心腸,天天給他介紹對象,推也推不掉,最高記錄一禮拜能吃五頓相親飯。那段時間他覺著自己過得渾渾噩噩的,好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被無數雙眼睛審視挑剔。每天就是單位餐廳,餐廳單位這麽來回晃,家都沒空回。好菜好飯沒少吃,人卻眼瞧著往下瘦。


    等聽說陳飛和林凱茹要結婚了,他回家縮屋裏哭了半宿,第二天包了個巨厚的紅包,托師傅羅明哲轉交給陳飛。當時羅明哲拿著差不多相當於趙平生兩年工資的沉重紅包,皺眉問他:“給家底兒全掏出來……你小子不過啦?”


    ——別說錢了,命都能給他!


    趙平生嘴唇微動,卻終歸沒有把埋在心底的話說出口。他隻是不能,不能讓自己日漸膨脹的欲念吞噬陳飛。人言可畏,就算他不在乎別人異樣的目光,可陳飛能不在乎麽?


    忍字頭上一把刀,咬咬牙,接著忍吧!


    “頭兒!頭兒你冷靜!這不情況還沒搞清楚麽!”


    走廊上響起羅家楠的煙嗓一聲吼,瞬間給趙平生從破碎的記憶中拖出。眼瞧著陳飛被羅家楠從背後箍著表情都氣擰巴了,他晃了下神,回手把審訊室的門帶上,努力克製著情緒說:“老陳,這事兒真跟我沒關係,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扯到我身上來了……家楠說的對,咱得先把情況搞清楚,林凱茹跟你分手的時間點,差不多就是有這孩子的時候,你好好想想,當時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眼前直泛綠,陳飛怒氣衝衝的吼道:“你問我!我他媽還想知道怎麽回事呢!那會你見林凱茹的次數比我見她的都多!她天天往你家跑!”


    “她就是陪我弟妹去吃飯而已。”趙平生皺起眉頭,同時朝死箍著陳飛不撒手的羅家楠抬抬下巴,“放開他吧,打不起來。”


    羅家楠放鬆了對陳飛的禁錮,但還一手拽著人家的胳膊,心說——打不起來?剛要不是我攔著,您這會都上救護車了!


    在旁邊看著卻不知該如何勸解的祈銘稍微挪了挪步子,半擋在趙平生和陳飛之間。看的出來,陳飛這會已經氣懵了,都不用點,劈裏啪啦的炸。別回頭一句話沒說對付,真一拳給趙平生撂走廊上可就熱鬧了。


    “要不,我去問?”羅家楠一手扯著陳飛——他怕自家老大跟二哈似的,撒手沒——一手指向審訊室,“起碼先搞清楚到底誰是他爸。”


    “絕對不是我!”


    “絕對不是我!”


    老陳老趙異口同聲,那嗓門大的,震得羅家楠耳膜差點穿孔。


    —


    征詢了小夥子的同意,祈銘對他進行了dna采樣,然後給趙平生和陳飛也各取了一份。樓上審,樓下加急檢測,一點功夫不耽誤。


    倆老頭子腦子都短路了,隻能又羅家楠對那小夥子進行詢問。他說自己叫林家奇,隨母姓,因為打從出生就沒了爹。至於為什麽會戳市局大門口罵趙平生,實在是因為氣不過。


    “我媽說他因公殉職了,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詢問地點從審訊室轉移到了會談室,林家奇搓著被銬疼的手腕,恨恨的訴說著前因後果,“家裏連張他的照片都沒,從小到大隻能聽我媽給我講他以前破案的事來想象父親的形象……然後我今天聽廣播,聽到主持人采訪一位來自市局的警察,叫趙平生,我本以為是同名同姓,結果越聽越覺著不對,主持人說的案子不都是我媽給我講過的麽?然後我就知道了,他沒死,他活的好好的,還能去電台接受采訪呢!”


    哦,是這麽回事啊,羅家楠瞬間了然。


    “你活著你為什麽不管我和我媽!?”林家奇擰身朝門口吼了一聲,他知道趙平生跟走廊上聽著自己與羅家楠的談話。無數次想象過父親的形象,模糊且高大,而得知驚人的事實後,信念已然轟然坍塌。


    羅家楠抬手打了個響指,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邊:“你先別著急,事情是這樣的,你媽說他是你爸,可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有這麽回事,而且他跟你媽也沒有談過戀愛。”


    林家奇的眼睛立時瞪大,和趙平生略有相似的淺色瞳孔中,瞳仁猛地收縮:“羅警官,你什麽意思?你說我媽騙我?”


    “不是不是,我琢磨著,阿姨可能……可能……”羅家楠“可能”了半天也沒“可”出個所以然來。除了未婚先孕沒法跟家裏交待、給孩子指個便宜爹再說他因公殉職了這種理由,他也想不出別的。可那樣就給陳飛攪和進來了,畢竟按這孩子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倒推著算,正是她和陳飛分手之前的懷上的。


    不過陳飛死不認賬,堅決否認,最終結果得看dna檢測報告。


    低頭琢磨了一會,羅家楠問:“要不……把你媽叫來?咱當麵鑼對麵鼓的把這事說清楚?”


    “我媽在醫院呢!她身體特別差!這事兒我都沒敢告訴她!”提起母親,林家奇微微紅了眼眶。


    羅家楠問:“什麽毛病啊?”


    “精神分裂,貧血,重度胃潰瘍,二尖瓣閉鎖不全,一堆毛病,瘦得沒法看。”林家奇說著,回手抹了把眼睛,“我不要求別的,就想讓他去醫院看看我媽,然後說清楚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管我們娘倆。”


    “……”


    羅家楠眨巴眨巴眼,感覺沒法再往下問了。一精神分裂症患者說的話,揀著聽都未必能揀出有用的來,看來這老趙同誌是真被冤枉了。這時陳飛從外麵進來,拽過椅子坐到倆人旁邊,皺著眉頭問:“你媽怎麽得精神分裂了?”


    “我哪知道,打從我記事起她就在醫院裏進進出出的。”林家奇戒備的打量了一番陳飛,“大叔你誰啊?”


    “我是你媽媽以前的朋友。”陳飛回手指了指門口,“那個被你當爸爸的,也是她以前的朋友,我們都認識。”


    就看這孩子脖子一梗:“他不配當我爸爸!”


    嘿!羅家楠低頭忍笑,叫爸爸的也是你,說人家不配的也是你,這孩子真特麽難伺候。


    一看時間不早了,陳飛讓羅家楠去食堂給林家奇打份宵夜,自己則留在會談室裏問長問短。不管怎麽說,林凱茹是他唯一動過心想娶的女人,現如今對方的境遇如此可憐,他聽了多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能幫的話,肯定得幫一把。


    去食堂讓小炒窗口的師傅給做了份熱湯麵,等待期間羅家楠拿出手機給祈銘打電話追檢測進度。隻要采樣的樣本合格,撐死了有倆小時就能出結果,今天夏勇輝也在,加上祈銘,這倆人幹活的手速能頂四個。


    “在做毛細管電泳了,再等等。”


    祈銘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似笑非笑,羅家楠好奇地問:“咋了,你笑啥?”


    “我沒笑,”那邊聲音一頓,隨後笑意更濃,“你知道麽,我剛檢測陳隊的口腔黏膜拭子時,發現了趙政委的基因。”


    “——”喉嚨一梗,羅家楠白眼翻上天花板,“求你,快別說了,我特麽一點也不想知道任何細節。”


    那邊空了幾秒,隨後傳來祈銘略帶責怪的聲音:“接吻、共用水杯也可以導致dna殘留,你想哪去了?”


    “不是我——”


    羅家楠有口難辯——早說共用水杯也可導致不得了,你笑的那麽委婉,我能不往歪處想麽?還腦補了一下,大爺的,忒特麽辣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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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淩晨時分, dna鑒定結果新鮮出爐,阿彌陀佛,趙平生和陳飛都不是林家奇的爹。


    拿著報告, 老趙同誌挺起沉冤得雪的胸膛,難得的對陳飛擺出副趾高氣昂的態度:“你說你可真行, 拿對待犯罪嫌疑人的態度對待我,你看看,好好看看,瞎懷疑什麽?我對你的忠心那絕對是——哎!”


    好麽,他差點沒讓陳飛一巴掌打隊長辦公室呼樓道上去。眼下陳飛是真想弄死他。當著羅家楠他們一幫小輩兒的麵,臭不要臉的老家夥瞎逼逼個什麽玩意!


    甩給老趙同誌一記“回家再收拾你”的眼刀,陳飛將看報告用的pad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擰起眉頭:“那她總得有個原因吧,把事情往老趙身上推。”


    “頭兒, 要不這樣, 我明天去趟醫院,問問林阿姨。”羅家楠本來想出了結果帶祈銘和夏勇輝去吃宵夜的, 可這會感覺狗糧塞的有點撐。


    祈銘和夏勇輝都仰臉看天花板,隻當自己不存在。


    “你別去,又不是正式立案的調查,還是我去吧。”趙平生說著,將帶有詢問意味的視線投向陳飛:“你說呢, 老陳?”


    按陳飛的話來說,林凱茹溫柔善良,勤儉踏實,對於他這種一個月有二十八天不著家的刑警來說,是能擱家裏不用擔心後院起火的女人。而且當時倆人都要結婚了, 她出軌的可能性不大。但她莫名其妙甩了陳飛也是事實,所以林家奇到底是怎麽來的就很值得探討了。


    “我去,”陳飛說,“畢竟是我前女友,你去找人家算怎麽回子事兒?”


    ——可她讓孩子管我叫爸爸啊。


    趙平生有意為自己辯解,但看看陳飛那沉得跟台風天似的臉,還是默默的把話咽了回去。其實他想過,真白撿一兒子也不錯,就是陳飛那肯定得鬧心一陣子,不過他有信心能給哄順溜了。


    “她有精神分裂和心髒病,我覺著,還是不要太刺激她為好。”夏勇輝覺著自己不出聲的話,屋裏其他四個人可能都沒顧得上考慮那麽細致,光想著探尋事實真相了,“隻是個人想法,陳隊,最好是林家奇去問,他畢竟是她兒子……鑒定結果還沒告訴他,我想,告訴他之後,他肯定比咱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更想知道真相。”


    陳飛聽了,沉默片刻說:“小夏的話說的在理,老趙,待會你去告訴那孩子結果,然後勸勸他,別太鑽牛角尖。”


    “好,我這就去。”勸人是趙平生的長項,既已證明他和林家奇沒有血緣關係,現在可以坦然麵對對方了。


    等趙平生出屋,羅家楠左右瞧瞧,問:“頭兒,沒我事兒了吧?”


    陳飛一看表都快兩點了:“沒,你們回家吧。”


    “餓了,我帶祈老師和小夏吃宵夜去,您要不要一起?”


    “不去,沒胃口。”


    “這不都沉冤昭雪了麽?別鬧心了啊。”


    陳飛朝他瞪起眼:“我有什麽可鬧心的?我又不心虛。”


    呦呦呦,裝吧。羅家楠暗自腹誹。也不看看剛才您那急赤白臉的樣,手裏有把槍能給我們趙政委崩了。


    祈銘說:“我不想吃宵夜,我想回家睡覺。”


    夏勇輝聽了立刻接道:“我也不餓,羅副隊,你們趕緊回家吧。”


    ——我餓啊。


    搓著癟下去的胃,羅家楠滿臉不爽的皺起眉頭。食堂的飯菜油水太薄,擱他倆小時就消化沒了,這前前後後折騰快五個鍾頭了,不吃飽了回家哪有力氣給媳婦交公糧?不過看祈銘缺覺到一臉不爽的樣,他覺著自己這會要是硬堅持,回家更沒好果子吃。


    下樓坐進車裏,羅家楠剛把車開出車位,就聽祈銘在旁邊問:“你想吃什麽?”


    羅家楠莫名其妙:“嗯?你不是想回去睡覺麽?”


    沒理他這茬,祈銘拽過安全帶扣上,側頭瞄了他一眼:“就近找個餐廳吧,你胃不好,不能餓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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