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略掃了一遍,抬眼看向徐局:“吳韋函心髒驟停?真的假的?”


    “這還有假?看守所那邊已經送他去醫院搶救了。”


    “他怎麽會忽然心髒驟停?”孟釗皺眉道,“我之前半夜給他做審訊,他慌成那樣心髒也沒見出問題,怎麽會一送到看守所就心髒驟停?不對勁,這其中肯定有貓膩。”


    “吳韋函現在以心髒病為由申請取保候審,你想怎麽辦?”


    “當然不批,”孟釗沉聲道,“如果取保候審通過了,那接下來吳韋函就不用回看守所了,哪有這種好事?讓他先在醫院好好養著,回頭我們派個醫生去給他檢查一遍,確定沒問題了再把他送進去。”


    “就按你說得辦吧。”徐局把那份申請書推給孟釗,“你打回去吧。”


    孟釗拿過那份申請書,又遞過去了一份文件:“這協查通告需要您簽字。”


    徐局接過那份文件,一邊瀏覽內容一邊問:“對了,你朋友怎麽樣了?聽宴宴說已經醒了,後續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醫生說沒什麽大礙了。”


    “上次去療養院搜查,你朋友怎麽也在場?”


    “ 他有家人住在那裏,對療養院的內部格局比較熟悉,”孟釗索性借著這機會把陸時琛參與案件的事情一並說了,“而且他是哈佛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智商非常高,關於找到療養院地下室的關鍵思路,還是他給我提供的。”


    “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顧問?你朋友叫陸時琛是吧,聽說還是陸成澤律師的兒子?你要是覺得靠譜,可以把他吸納過來做市局的顧問,這樣也更符合流程。”


    “行,等他傷好了,我問問他的意願。”孟釗接過簽好字文件,“沒別的事兒,那我先去忙了。”


    “小孟啊,”孟釗正要轉身離開,徐局叫住他,從桌麵下方拿出一個長筒狀的東西,“你朋友傷得那麽嚴重,我讓宴宴去定做了一麵錦旗,你先拿著,一會兒下班之後我跟你一起去醫院,去慰問一下他。”


    孟釗接過錦旗,抖開一看,深紅色的旗麵上書四個金色大字“舍己為人”。


    右上角是稱謂:贈予熱心市民陸時琛。


    左下角是落款:明潭市公安局贈。


    孟釗:“……”


    一下班,徐局推門進來,招呼孟釗:“小孟,走吧。”


    孟釗走過去,拿起豎在門邊的錦旗:“真去啊?您這麽忙,就不用了吧,我送給他就行了。”


    “再忙也要去,”徐局聲如洪鍾,“你朋友救了一整個救護車的人,還受了重傷,這種事情是一定要慰問和表彰的。要不是這案子到現在還沒破,我看應該聯係電視台做個報道才好。”


    去醫院的路上,孟釗開著車,聯想到陸時琛這種從來不會考慮別人感受的性格,他覺得陸時琛一會兒極有可能做出接過錦旗直接扔進垃圾桶的舉動。


    下了車,從地下停車場乘坐電梯到住院樓,孟釗迅速給陸時琛發過一條消息:“我領導來慰問你了,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給點麵子。”


    這消息發得及時,孟釗推門時,陸時琛剛看完消息。


    徐局抬步邁進來,拖了一把椅子坐到病床邊,對著陸時琛和顏悅色:“小陸啊,身體怎麽樣了?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陸時琛把手機和pad都放到一邊,看了一眼門口的孟釗,孟釗雙臂環胸,正倚著門框看熱鬧。


    陸時琛簡短道:“還好。”


    徐局一改平時對著孟釗吹胡子瞪眼的暴脾氣,對著陸時琛春風化雨:“你可是為這案子做了大貢獻,真是虎父無犬子啊,你父親陸成澤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打那起農民工討薪的官司吧?”


    “我記得小孟的母親那時候跟你父親是朋友,還幫了你父親不少忙,現在你又幫了小孟的大忙。說起來,你們小時候應該還見過麵吧?”


    陸時琛又看了一眼孟釗:“我不記得了。”


    “見過麽?”孟釗說,“小時候的事情太久遠了,我也不記得了。”


    徐局又問了陸時琛幾個關於他工作和生活的問題,陸時琛雖然態度不冷不熱,但也都一一答了。


    末了,徐局打出錦旗,抖開遞給陸時琛:“小陸,這是市局的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孟釗看著陸時琛,那張一貫麵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嫌棄。


    孟釗側過臉,對著窗外憋笑到幾乎內傷。


    徐局這錦旗送出了手,陸時琛卻沒有要接的打算。


    一時場麵僵持,有些尷尬。


    徐局到底是經曆過大場麵的人,一招手把孟釗叫過來:“小孟,你過來想辦法把這麵錦旗掛到牆上。”


    孟釗直起身,走過去接過徐局手裏的錦旗,看了一眼陸時琛,忍笑道:“行,回頭我想辦法掛上去。時間也不早了,我開車送您回去?”


    “不用,宴宴就在附近,她來接我。”徐局送完錦旗,準備走了,“那小陸,你好好養傷,有需要你就隨時跟小孟說。”


    孟釗將錦旗放下,送徐局出醫院。


    回到病房,一見床頭攤開的那麵錦旗,頓時一陣爆笑。


    陸時琛黑臉催道:“趕快拿走。”


    孟釗笑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止住:“你知不知道,徐局還想邀請電視台過來全程錄像,”他朝電視屏幕的方向偏了偏臉,“要不是我攔著,今晚的晚間新聞頭條就是,明潭市公安局局長徐仲發親切慰問熱心市民陸先生。”


    陸時琛的臉頓時更黑了。


    孟釗拿起那麵錦旗,打量著牆壁:“掛哪兒?哎我看你頭頂這位置就不錯……”


    陸時琛:“你敢。”


    孟釗將錦旗卷起來,笑道:“行了,不逗你了,錦旗我收起來了,怎麽處理你隨便吧。”


    第61章


    孟釗將錦旗收到屋裏不顯眼的地方,病房的門被敲響了,護工的聲音傳過來:“陸先生,剛剛外賣送過來了,我給您拿進去?”


    孟釗起身走到門口,接過外賣後道了謝。


    他把外賣拿到床頭拆包裝,又觀察了一下陸時琛,陸時琛的臉色已經緩了下來。


    想到剛剛徐局擎著錦旗,陸時琛拒不接受的對峙場麵,孟釗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沒完了是吧?”陸時琛瞥他一眼,“點了什麽飯?”


    “生煎,”孟釗把飯盒拿出來,稀奇道,“您吃飯不是為了裹腹麽,居然也會關心吃什麽?”


    陸時琛:“……”


    這句雖然懟得遲了點,但懟得身心舒暢,孟釗心情不錯地坐到病床邊,拆了筷子,夾了一個生煎遞到陸時琛嘴邊:“來,喝露水長大的,嚐嚐我們人間的生煎味道怎麽樣。”


    陸時琛垂眼看筷子上夾著的那個皮薄底脆的生煎,一時沒動作。


    剛剛遞出去時動作自然,但此刻,孟釗也察覺到了這動作有些曖昧。前幾天醫生建議陸時琛術後要先吃流食,所以孟釗陪著陸時琛喝了兩天粥,這還是第一次用到筷子。


    但收回手也不對勁,孟釗出聲催道:“快吃,手酸。”


    陸時琛低頭咬了一口生煎,生煎裏的汁水頓時溢了出來,好在孟釗另一隻手舉著飯盒接住了汁水。


    “你不能這麽吃,”孟釗抽了幾張紙巾遞給陸時琛,“生煎汁多,你得像喝露水一樣把汁喝了。”


    陸時琛:“……”


    眼見著之前經常給自己添堵的陸時琛頻頻被自己懟得啞口無言,孟釗越發心情舒暢:“味道怎麽樣?”


    “還好。”陸時琛說。


    “隻是還好?比你前兩天訂得好吃多了吧。”


    連吃了兩天陸時琛訂的外賣,孟釗摸清了陸時琛點外賣的風格。


    陸時琛幾乎不看評價,隻看價格,而且還專挑貴的來點,孟釗總算知道陸時琛先前為什麽說“吃飯是為了裹腹”了,天天吃這些既貴又難吃的外賣,不為了裹腹都難以下咽。


    摸清陸時琛訂外賣的風格後,孟釗就勒令陸時琛以後不許私自點外賣,從他手裏剝奪了點外賣的權利。


    吃完飯,孟釗把飯盒收拾起來,陸時琛又問:“對了,療養院地下室那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沒什麽進展,”提起案子,孟釗剛剛的好心情瞬間消散了,歎了口氣道,“療養院的掛名法人是個到處出借身份證的混混,工作人員看起來也不知道地下室藏人的事情,至於那幾個從地下室救出來的人,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救出的那幾人身份都查清了麽?”


    “隻查清了一個本地女孩的身份,至於其他人,很有可能都是外地的,已經聯係其他地區的公安在配合調查了。”孟釗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試探道,“那些年輕女孩被囚禁起來注射藥物,我大致還能猜出原因,但為什麽吳韋函會將一個老人關在那裏,你有沒有猜測?”


    陸時琛說:“沒有。”


    孟釗觀察陸時琛臉上的神情,陸時琛又恢複了一貫的麵無表情,但他隱隱覺得,陸時琛似乎知道些什麽。


    看樣子,陸時琛這次並不會像在療養院那次一樣給他提示了。


    “而且,為什麽吳韋函要給這些人注射藥物,麻痹她們的同時又維持她們的生命,這樣既費財力又費人力,他這樣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難道隻是因為屍體處理起來太麻煩?”


    兩人同時沉默片刻,陸時琛說:“繼續往下查吧。”


    “我出去把這些扔了,”孟釗站起身,拿起裝著餐盒的外賣包裝袋,“順便去樓上看一眼。”


    “嗯。”陸時琛說。


    *


    接下來幾天,各地派出所陸續傳來消息。除了那個老人,剩下三個女孩的身份也依次被查清。


    就在最後一個女孩的家人趕來確認身份後,孟釗將目前這案子的主力辦案人員召集起來,梳理目前的案情進展。


    市局會議室,大屏幕上顯示出六個女孩的照片。


    徐局坐在中間,孟釗負責主持這次會議。


    “經過這幾天在全國上下排查,從療養院救出的五個女孩目前身份都已查清。我們來梳理一下案件進展,先從林琅開始吧,雖然她不是從療養院救出來的,但卻是這個案子的第一個受害者。”


    大屏幕上,林琅的照片跳至中間,孟釗開始梳理案情。


    “一號受害者林琅,十年前跟吳韋函戀愛,被吳韋函夥同他的幾個朋友實行性侵,林琅雖然保留了當年遭遇侵犯時穿的裙子作為證據,但是因為時間太過久遠,僅憑一條裙子還是證據不足,而且林琅本人患有精神疾病,口供效力也不足,所以我們目前掌握的關於吳韋函的罪證還遠遠不夠。林琅的這起性侵案交給b組,作為一起獨立案件去辦,一定要查清當年參與性侵的所有人,找到更多吳韋函犯罪的證據。”


    “二號受害者許遇霖,十年前跟吳韋函戀愛,離家出走後失蹤。初步推測,許遇霖應該也遭遇過吳韋函等人的性侵,性侵過後,吳韋函擔心事情敗露會受到法律懲罰,於是把許遇霖藏在療養院的地下室長達十年之久。”


    “三號受害者徐盈盈,4月16號失蹤,被囚禁在療養院地下室,囚禁原因不明,初步推測跟周衍遇害案和趙桐被霸淩事件有關。”


    “這三個受害者,都跟吳韋函在高中期間有過戀愛關係,林琅和許遇霖更是在戀愛期間遭遇意外,所以目前的推測是,吳韋函在高中期間,就打著戀愛的幌子,夥同其他人誘奸女生,因為一直沒受到懲罰,高中畢業後,吳韋函的犯罪行為不但沒有停止,反而變本加厲,朝著規模化、商業化的趨勢發展。”


    “四號受害者邵琪,明潭市本地人,兩年前失蹤,失蹤時14歲,正讀初三,據她家人說,邵琪失蹤前曾經提過,有公司找她做簽約主播。”


    “五號受害者劉羽,湘城人,三年前失蹤,失蹤時17歲,就讀衛校三年級,她家人說,劉羽失蹤前提過要輟學做主播的事情。”


    “六號受害者蔣明欣,盈市人,一年前失蹤,失蹤時十九歲,在一家理發店做學徒,據理發店店長說,蔣明欣問過他,自己適不適合做網紅的事情。”


    “這幾個女孩身上的共同點是文化程度不高,極易受人誘騙,且跟家人之間的關係比較疏遠,失蹤後短期內不會被家人發現報警。而且,她們失蹤前都有過做主播的想法和嚐試,而吳韋函的雲芽科技公司正是一家專門簽約網紅和主播的機構,我認為這一切並非巧合。不過,這幾天技偵破解了雲芽的服務器,係統地查了一下雲芽的所有簽約藝人資料和直播網站,都沒有發現什麽貓膩。”


    “我們也調取了4、5、6號受害者失蹤前在各個社交網站的聊天記錄,也沒有發現相關的邀請他們做主播的信息,所以,這些對話很有可能是在雲芽直播軟件上麵進行的。”


    “現在的推測是,吳韋函的雲芽直播,從明麵上看完全沒有問題,雲芽科技簽約的主播和網紅,例如徐盈盈這樣的,也確實在做正經的主播工作。不過,雲芽直播很有可能也充當誘餌的作用,先是吸引各種女孩在平台上做主播,然後吳韋函會指使下屬,在各個直播間物色合適的對象,誘導她們進行線下見麵。而這一切對話都發生在雲芽直播平台上,一旦獵物得手,所有的對話都會被刪除,在服務器上消失無蹤,不留下任何證據。”


    “所以現在,棘手的地方就在這裏,我們已經鎖定了吳韋函就是犯罪嫌疑人,但因為那些女孩還都昏迷不醒,根本沒有辦法找到直接指向吳韋函的證據。”


    孟釗梳理完目前的案情,停頓下來。他拿過旁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口水,然後他滑動鼠標滾輪,最後一張老人的照片也顯示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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