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吧?”孟若姝笑嘻嘻的,她湊近程韻的耳邊,神神秘秘地說,“我就是我哥找來的幫手,來這兒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聽了這話,程韻臉上露出些許吃驚的表情,本以為孟釗會把局裏退居二線的女警找來幫忙,沒想到他居然找來了孟若姝。


    不過她相信孟釗,孟釗既然這樣做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釗哥有沒有跟你說過林琅的情況?”程韻小聲問。


    “在車上說了,”孟若姝拉著程韻的胳膊,“我們上去吧,我哥都跟我交待好了。”


    兩人走到門口,孟若姝站定了,做了個深呼吸,開口道:“林琅,你在聽嗎?”


    林琅沒開口,說話的是她弟弟:“她在聽,你說吧。”


    “我叫孟若姝,不是警察,但我有個做警察的哥哥,不過……其實也不是我哥要我過來的,是我無意間得知了你的事情,執意要跟過來和你聊聊的。”孟若姝說完,下意識停頓下來。


    門後沒動靜。


    等了一會兒,孟若姝意識到門後不會有回應了,她繼續說:“大約十二年前,我有過一次跟你類似的遭遇,那年我才十歲。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開學第一天,放學後我在教室等我爸下班過來接我,有個男孩過來,說班主任找我有事,我跟他過去,沒想到他把我帶到了一間儲藏室裏,裏麵站著一個陌生男人,然後我就遭遇了那件事情。”孟若姝平靜地講述著自己的遭遇。


    一旁的程韻聽到孟若姝這樣說,臉上露出了微微驚愕的表情,她明白孟釗為什麽會把孟若姝找來做幫手了。程韻很快回過神,集中精力留意門後的動靜。


    “這是我十歲那年的照片,是在那場遭遇之前拍的。”孟若姝蹲下來,往門下塞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紮著雙馬尾、笑容燦爛的小女孩,“給你看看還沒有經曆那場遭遇的我。”


    十秒鍾、二十秒鍾……一分鍾,兩分鍾……程韻在心裏默默數著秒數,就在她以為孟若姝的這番話也無能為力時,那張壓在門下的照片被抽走了屋內的林琅拿走了那張照片。


    “這是遭遇了那件事之後的我,”孟若姝又往門下塞了一張照片,那上麵是一個灰撲撲的,眼神暗淡的小女孩,“是去派出所作為證人拍的,那時候我患了應激性失語症,做了兩年的啞巴,警察問我的所有話,我隻能點頭或搖頭來回答。”


    “這是現在的我。”見照片再次被抽走,孟若姝又往裏放了一張,她沒拿自己那些妝容精致的照片,隻拿了一張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照。


    從一開始林琅猶豫了兩分鍾才抽走那張照片,到最後這一張照片,孟若姝剛塞進去,林琅就把照片抽走了。


    “你願不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孟若姝蹲在門口說,“不過,在樓梯說話可能會被別人聽到,我雖然已經走出來了,但還是不願意跟太多人提及這段過往,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進去講給你聽?”


    門後沒動靜,孟若姝耐心地等著,她有預感,林琅一定會開門。


    在場的人誰也沒說話,沉默足足維持了幾分鍾後,門後傳出聲音,似乎是門鎖轉動的聲音,然後門開了,露出了一條小縫林琅終於肯開門了。


    孟若姝跟程韻對視一眼,程韻朝她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孟若姝微微抿起嘴唇,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朝門縫移了一步,看著門內站著的那個女孩,那門縫實在太窄,她隻能看清林琅的一隻眼睛,她溫聲問道:“讓你弟弟先出來,換我進去好不好?”


    片刻後,門縫開大了一些,林琅的弟弟走了出來。


    孟若姝側過身,從門縫裏擠了進去,進門之前她跟程韻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關上了門。


    等待總是焦灼的,孟釗坐在車裏,手指不住地敲著車門,發出“噠噠”的輕響。


    樓上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了,林琅肯不肯開門,情緒是否穩定,孟釗忍不住猜測。


    耳機裏靜悄悄的,隻要孟釗願意,就能通過耳機聽到樓上發生的一切,且不會被孟若姝察覺。


    但孟釗知道,兩個受過傷害的女孩之間的對話,應該不會希望被第三個人聽到。


    “嗡嗡”兩聲振動,擱在中控台的手機來了短信。


    孟釗拿過手機,程韻發來了消息:“林琅開門了,小姝已經進去了。”


    看著這條短信,孟釗長長呼出一口氣,雖然還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這案子總算透進了一絲曙光。


    人已盡力,接下來就看天意了。


    門合上,孟若姝才看清了眼前站著的這個女孩。


    這是個極為幹瘦的女孩,她披著一頭長至肩膀的、枯柴的頭發,發梢參次不齊,一塊一塊的,一看就是自己拿著剪刀剪過的。


    她手上還拿著孟若姝遞進來的三張照片,微微佝著背,整個人看上去畏畏縮縮,眼神也是瑟縮的,像一個久居洞穴的小動物那樣,警惕地看著孟若姝。


    這簡直不像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孩,乍一看她,似乎像個從未步入社會的畏縮的小女孩,可仔細看看,許是由於十年未出家門又疏於鍛煉,她整個人瑟縮的姿態看上去甚至像個小老太太。


    屋子裏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窗簾緊閉,光線昏沉,陡一進來,孟若姝的第一感覺是害怕。她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看著那個女孩,低聲喚她的名字:“林琅?”


    林琅沒作聲,她仍是警惕地看著孟若姝,像是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孟若姝試探著靠近,她走近林琅,每靠近一步,都能察覺到林琅的警惕多了一分。


    但好在林琅沒躲,孟若姝走到林琅麵前,試探著握住了林琅的手。


    她的手心綿軟溫熱,能感覺到林琅那隻冰冷幹瘦的手在微微顫抖,孟若姝小聲道:“林琅,別怕。”


    過了好一會兒,孟若姝的手把林琅的手捂熱了,察覺到那隻手不再抖了,孟若姝才又開了口:“我們找地方坐下吧,好嗎?”


    這一次,林琅給了回應,她點了點頭,然後牽著孟若姝,慢慢走到了客廳。


    她們在沙發上坐下,林琅看著她,眼神裏的警惕少了幾分,好奇多了幾分。


    客廳裏的光線要稍亮一些,孟若姝這才將林琅看得更清楚。


    拋開畏縮的氣質,湊近看,林琅其實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就算她的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看上去極其不修邊幅,但從她的尖下巴和小鹿似的眼睛來看,十年前未遭侵犯的林琅一定生得非常美。


    “你這樣看著我,好像一隻小貓啊。”孟若姝對她露出微笑。


    林琅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人交流,眼神躲閃著看向了別處。


    “沒關係,你可以不用說話,”孟若姝安慰她,“十二年前,我患過應激性失語症,知道不想說話的感覺。”


    “你聽我說就好了,讓我想想……從哪說起呢?”孟若姝陷入沉思,“那段經曆我也不太想回憶了,就從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吧……”


    這故事很長,孟若姝從爸爸孟祥宇含冤入獄講起,一直講到了孟祥宇一審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


    “事情發展到這裏,我一度以為,我這輩子可能都說不出話了,而我爸也會在牢獄裏度過人生接下來的十五年,人生最當壯年的十五年啊,如果就這麽在牢獄裏冤度,那真是太讓人絕望了……但我沒想到的是,我哥那時候的一個舉動,改變了這件事情的走向。”


    孟若姝說到這裏,停下來,想平複一下自己的情緒再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坐在她旁邊的林琅看著她,主動開了口,那聲音有點啞,有點怯:“什麽舉動?”


    第54章


    “小姝,怎麽沒開空調啊?”


    孟若姝記得,那天孟釗推門進來,站在玄關處換著鞋,朝她喊了這樣一句話。


    十一歲的孟若姝從自己屋裏走出來,站在門口看向孟釗。


    七月裏天氣炎熱,孟釗剛從外麵回來,熱出了一身汗,他去廚房裏倒了一杯水,仰起頭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光了。


    他戴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少年身量挺拔,脖子下麵的鎖骨像兩把細細的刀柄,汗津津的泛著光。


    半個月以前,法院的一審結果出來,孟祥宇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這個消息讓家裏籠上了一種壓抑的氛圍。


    那天晚上,孟若姝睡不著,深夜起來去衛生間的時候,她經過書房,聽到緊閉的房門裏傳來媽媽宋寧壓抑的哭聲,還有孟釗壓低的聲音。


    十七歲的孟釗在安慰宋寧:“舅媽,還有二審,還沒走到絕路上。我這幾天再去找找別的律師,今天從法院出來,有個旁聽的叔叔跟我說,這案子如果二審請個厲害律師,也不是完全沒有轉機。”


    宋寧性格文靜,打小沒受過苦,跟孟祥宇又是青梅竹馬,大學畢業之後就跟孟祥宇結了婚。婚前被家裏寵著沒受過苦,婚後又事事有孟祥宇料理,人生三十五年從來都沒操過心。人人都說宋寧好命,卻沒想到會突遭這種變故。


    宋寧六神無主,孟祥宇出事後她連續幾個月去送禮求人,沒過多久就病倒了,沒想到居然是還在上高中的外甥孟釗撐起了這件事。


    宋寧抹著眼淚說:“咱們家裏也沒有人脈,能找到這樣的律師嗎,就算找到了,能不能請得起也是個問題,家裏的錢這段時間走動關係都用得差不多了……”


    “放心吧舅媽,你安心養病,找律師的事情交給我。”孟釗低聲安慰宋寧。少年聲線清透,尚有些稚嫩,但他話語間透出的沉穩,居然讓宋寧心安了幾分。


    孟若姝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放輕腳步離開了。


    當晚她睡得不踏實,淩晨四點又起了一次夜。


    走向衛生間時要經過客廳,孟若姝發現孟釗房間的門沒關嚴實,繼而她聞到了煙味兒,是從虛掩的那扇門裏透出來的。


    孟若姝從不知道孟釗吸煙,高中以前的孟釗堪稱品學兼優,他門門優秀,沒有偏科,就連體育都在是在市裏拿過長跑冠軍的水平,孟祥宇入獄前,經常在飯桌上拿孟釗給孟若姝做榜樣。


    在孟若姝眼裏,吸煙這種事情跟孟釗是不沾邊的。


    孟若姝鬼使神差地走近那扇虛掩的門邊,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她看見孟釗站在敞開的窗前,一口一口地吸著煙,青白色的煙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窗外的風透過襯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背影,孟若姝這才意識到,孟釗因這件事所受的折磨,不比這家裏的任何一個人少。


    外麵起了風,虛掩的門撞到門框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孟釗這才意識到門沒關嚴,他轉過身看向門的方向,孟若姝來不及躲藏,於是兄妹倆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對視了一瞬。


    孟若姝看見孟釗指尖夾著的那隻煙已經抽了大半截,金黃色的火星明明滅滅地閃動,在對視的後一秒,孟釗不動聲色地將那隻煙在指尖轉了個方向,用手掌掩住,然後借著身體的遮擋,在窗台的錫紙盤裏撚滅了那支煙。


    因為身上可能留有煙味,孟釗猶豫了幾秒鍾才朝孟若姝走過來。孟若姝長個兒晚,那時隻到他胸口的位置,他俯下身,手掌撐著膝蓋,平視孟若姝,壓低聲音問她:“睡不著?”


    孟若姝搖頭,她說不出話,隻能看著孟釗。


    “天還沒亮,再去睡會吧。”孟釗抬手在她頭上揉了揉。


    孟若姝沒動,仍是看著孟釗。


    孟釗看懂了她的眼神,解釋道:“我昨晚睡得早,已經醒了。”


    孟若姝知道孟釗在撒謊,但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開了。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孟若姝又起過幾次夜,雖然孟釗後來都記得把臥室的門關嚴,但孟若姝能看見門縫裏透出的光。


    孟釗頻繁失眠,雖然每每都在孟若姝和宋寧麵前強打精神,但孟若姝能感覺出來,因為家裏的這場變故,孟釗身上的少年氣幾乎要被消磨殆盡了,偶爾他的背影甚至讓孟若姝聯想到孟祥宇。


    但就在七月裏的這一天,孟若姝察覺到,孟釗身上那種鮮活的氣息又回來了,壓在孟釗肩膀的重量似乎無形中減輕了一些,她用眼神詢問孟釗發生了什麽。


    孟釗將水杯放回原位,然後向孟若姝招了招手,孟若姝走過來。


    原本孟釗打算事情全部辦妥再告訴孟若姝和宋寧,但看到孟若姝眼睛裏期待的眼神,他忍不住透露了孟祥宇一案出現的轉機。


    他半蹲下來,手裏捏著一張照片遞給孟若姝看:“還記得嗎?這是你去世的姑姑。”


    孟若姝看著那張照片點了點頭。


    “旁邊這位是她的朋友陸成澤律師。”孟釗說著,又展開了一張報紙遞到孟若姝麵前。那是一張幾年前的舊報紙,上麵一整個版麵都在報道陸成澤打贏的那起曆經八年的民工討薪案。


    報道中間的照片印著從法庭走出來,被幾十個民工簇擁在中間的意氣風發的陸成澤。


    照片是孟釗無意間發現的。這些日子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孟釗經常整理孟婧的遺物,想要從孟婧那裏找到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力量,就在他翻看孟婧的相冊時,他發現了這張合照,照片背麵寫著“與友人陸成澤合影於xxxx年x月x日”。


    孟釗這才記起來,孟婧過世前他還見過這位叔叔,他隱約記得孟婧提到過,這位陸叔叔是很厲害的律師。


    “你看這篇報道,這位陸律師花了八年時間,幫一群走投無路的民工討回了幾千萬薪資,我覺得,如果明潭市有一個人可以幫舅舅翻案,那一定就是他了。”孟釗對孟若姝說完,站起來,“你在家看報紙吧,我先走了,希望能帶回好消息。”


    他抬腿朝門外走,但孟若姝拉住了他的胳膊。


    孟釗低頭看過去,孟若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自己要跟孟釗一起去。


    “你也去?”孟釗有些意外。


    這一年來,孟若姝抗拒出門,孟釗和宋寧也從不逼她出去。沒想到孟若姝居然會主動提出跟他出去。


    孟若姝願意出門是好事,孟釗想了想,點了頭:“那你換衣服吧,我帶你一起去。”


    孟若姝換好了衣服,跟孟釗出了門,他們坐公交車去了浩澤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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