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任彬在電話裏所說,就在那起車禍發生的前二十分鍾裏,這個手機接連接到了三個相同號碼的來電,其中距離車禍發生最近的那條記錄,通話時間長達四分半。


    孟釗將那號碼回撥過去,聽筒裏傳來對方已關機的提示。


    “技偵那邊無法破解號碼?”


    “對,說是跟之前給盧洋打電話提供公眾號內容的那個號碼差不多,都屬於多層加密的號碼。”


    “有沒有用吳韋函的手機撥通這個電話試過?”


    “試過,顯示陌生號碼,吳韋函的手機似乎沒跟這個手機通過話,”任彬也看著對麵的吳韋函,“雖然現在這個吳韋函很可疑,但是我們並沒有證據證明療養院的事情和他有關。”


    “徐盈盈和許遇霖都關在那裏,已經足夠說明療養院地下室和他有關了。”


    “孟隊,你要不要去審審吳韋函?”


    “什麽證據也沒有就去審他,他不會認的。”孟釗盯著手機屏幕,繼續把重點放到那幾通電話上,“越是匿名電話,就越說明這通電話的內容有問題,時間又這麽巧合,這幾通電話一定跟這起車禍有關,至於跟司機通話的人是不是吳韋函……”


    孟釗做出了決定:“申請搜查令,然後找幾個人,跟我去吳韋函家裏徹底搜一遍,既然打過電話,那打出這通電話的手機就不可能無緣無故失蹤。”


    “好。”任彬應著,快步走出去叫人。


    孟釗則盯著雙麵鏡的另一側,審訊室裏,吳韋函又打了個嗬欠。


    還真是有恃無恐啊。孟釗抬起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將手指關節掰出了一連串的聲響。


    然後他摘了耳機,推門走出去。


    *


    淩晨四點半,馬路上幾乎不見車輛,兩輛警車一前一後飛馳駛過。


    吳韋函的家位於寶嶽區寸金寸土的cbd周邊,這棟豪宅裝修豪華,每一塊地板都透著價值不菲的光澤。一進門,就能看見客廳中央的電視機牆旁邊,擺放著一個足有幾米寬的魚缸,此刻一條長有尖利獠牙的鯊魚正在魚缸裏來回遊動。


    “這有錢人真是惡趣味,”旁邊一個警察說,“還在房間裏養鯊魚……”


    孟釗走進去,打量著眼前裝修繁複的屋子,問身後的任彬:“確定在那場車禍發生前後,吳韋函一直待在這裏?”


    任彬點頭道:“確定,之前派人一直在對麵酒店盯著吳韋函呢,車禍發生前兩個小時到傳喚之間,他一直沒從這裏出去過。”


    “既然吳韋函沒離開過這個房子,那手機肯定還在這裏。”孟釗說,“開始搜吧,箱子裏櫃子裏,各種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搜一遍,還有馬桶水箱,門外的電表箱水表箱也別漏了。”


    在孟釗下達命令後,所有警察立刻劃分區域,對吳韋函這所豪宅的每個角落進行仔細排查,不敢有絲毫怠慢。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無法找到證據,24小時的傳喚時間結束後,就隻能將吳韋函放走。讓如此喪盡天良的惡魔繼續逍遙法外,簡直是對公理和正義的最大褻瀆……


    半小時、一小時、兩小時……牆上的掛鍾裏,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有三部手機被翻了出來,孟釗試著打過電話,都隻是吳韋函平常的備用機而已,而那個撥出匿名號碼的目標手機卻仍然沒有一絲線索。


    就在試過吳韋函的第三個備用手機後,孟釗意識到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他直起身,停止了搜索。


    看起來,雖然時間緊急,但吳韋函仍然提前做好了準備和處理,這手機並不是那麽容易搜到的。


    24小時,孟釗再次想起了這個數字,他必須調動所有的精神力和思考力,在加下來的時間裏找到足夠將吳韋函拘留的證據。


    孟釗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帶人搜查療養院的過程,如果吳韋函真的有意將手機藏到了隱蔽的地方,那這個地方應該不可能用常規手段找到。


    這所房間,到底哪裏最不可能也最可能藏著證據……


    孟釗一邊在房間內走動,一邊投入了所有精力,眼神銳利地掠過房間各處地磚、電視機、衣櫥櫃……他的視線每停留在一處,腦中就進行一次相應的假想和排除。


    漸漸地,整個房間已經環視過半,倏地,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魚缸上。


    魚缸裏養了一條長餘半米的小型鯊魚,獠牙尖利,看上去凶悍駭人,此刻正在魚缸裏來回遊動。


    孟釗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他出聲問:“有沒有人搜過魚缸?”


    “魚缸周邊排查過了,”旁邊的一個警察說,“裏麵也大概看了看,沒發現藏著手機的地方,而且手機這種東西應該不太會泡在水裏吧?”


    孟釗看著魚缸,從最開始,這個房間裏唯一的活物就足夠引人注目。不過,也正因為這條鯊魚足夠惹眼,一開始大家隻會以為這是有錢人的惡趣味而已,反而更容易忽視這裏。


    現在看來,它可能沒那麽簡單。孟釗走近魚缸,看著裏麵遊動的那條露著獠牙的鯊魚,在它周圍,還漂浮著幾具魚骨殘骸。


    魚缸旁邊還有幾條不小心掉落的新鮮小魚,顯然是沒多久前剛剛喂過。


    這個時間點,吳韋函應該已經得知了療養院地下室敗露,還有心思喂魚?


    而且,還喂得如此著急,以至於小魚掉落在魚缸外?


    這個魚缸一定有問題!


    孟釗盯著浴缸的底部觀察,袖子擼上去,抓起掉落在魚缸旁邊的那幾條小魚扔進了魚缸,那條鯊魚立時遊了過來。


    見鯊魚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他迅速赤手插進水裏,摸到那處觀景石。他手臂還有傷口,陡一碰水,還未完全凝固的傷口頓時湧出血來。


    許是受了血腥味的刺激,那隻鯊魚猛地調轉身體,張開嘴朝孟釗的手臂撲了過來,尖利的獠牙瞬間釘進了孟釗的手臂!


    “孟隊!”旁邊的人聽到動靜,再看那個已經被鮮血浸染的魚缸,有些驚恐地叫了一聲。


    孟釗咬牙忍住手臂的劇痛,將觀景石全部撥開,迅速摸索到浴缸下方的一道縫隙,四根手指插進去用力往旁邊扳開裝在密封袋裏的手機露了出來。


    孟釗拿出手機,用力甩脫鯊魚,但那鯊魚咬得緊,一時跟著他的手臂浮出水麵,就是不肯鬆口。


    旁邊的人立刻衝過來幫忙,幫孟釗擺脫了那條凶悍的鯊魚,鯊魚鋒利的獠牙在孟釗手臂上劃出了長且深的一道傷痕,鮮血湧出來,孟釗一整個右臂都鮮血淋漓,看上去觸目驚心。


    隔著密封袋,孟釗長按開機鍵,屏幕亮了起來。


    他拿出那個司機的手機,用手指觸碰屏幕上那個發生在車禍前的通話記錄。


    “發生什麽事了?”任彬從隔壁趕過來,一眼看見了孟釗受傷的手臂,“你這是……”


    他話沒說完,孟釗手上的手機開始劇烈震動。


    任彬看向孟釗手上:“這就是跟卡車司機通話的那支手機?”


    “走!”孟釗掛斷電話,拿著那個手機朝門口走,“回去審訊吳韋函。”


    第50章 (純案情)


    孟釗簡單處理了傷口,然後推開監控室的門,走進去透過雙麵鏡觀察此刻審訊室裏的吳韋函。


    吳韋函上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這是一個極為放鬆的姿態。也許在吳韋函的假想中,此刻救護車裏的那些人已經因為一場車禍徹底歸西了,而他的那些罪惡也隨著那場車禍消失無蹤。


    想到還躺在重症監護室的陸時琛,再看著眼前有恃無恐的吳韋函,一股憤怒在孟釗身體裏衝喉而上。他捏緊了拳頭,恨不能將吳韋函從審訊室裏拖出來,找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狠狠地揍他一頓。


    但孟釗知道,此刻他必須比吳韋函更鎮定、更冷靜,才能讓吳韋函得到應有的懲罰。


    看著吳韋函這種放鬆的姿態,再加上之前打過交道,他明白這次審訊沒有那麽簡單,想要從吳韋函口中套出真相,實在是難上加難。


    唯一的辦法,就是想方設法擊潰吳韋函的心理防線,心理防線一旦崩潰,就會表現到外在行動上,同時也一定會對日後的審訊起到不小的作用。


    孟釗深吸一口氣,克製憤怒,竭力讓自己保持最大的理性進行這次審訊。


    然後他走過去,推開審訊室的門。另一個負責記錄此次審訊過程的警察也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見門被推開,吳韋函轉頭看過來,孟釗也看向他。


    兩人都沒說話,孟釗拖出審訊台前的椅子,坐下來,用一種淩厲且審視的目光盯著吳韋函。


    他仔細地端詳吳韋函這張有恃無恐的臉


    這張光鮮的皮囊下到底隱藏了多少醜陋的罪惡?


    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究竟還犯下過什麽十惡不赦的罪行?


    與此同時,吳韋函也看著他,似乎並不相信眼前這個年輕的刑警隊長能有多大的本事。


    兩人的目光對峙片刻,孟釗抬手擼起了自己的襯衫袖子,露出了下麵滲血的層層繃帶,他開了口:“你知道我這隻胳膊是怎麽傷的嗎?”


    吳韋函的目光落到他的胳膊上,盯著他的傷口足足看了幾秒,沒作聲,又把目光移到了孟釗臉上。


    孟釗拿出從吳韋函家裏搜出的那支手機,放到審訊台上:“吳總家裏那條鯊魚真夠凶悍的,差點一口咬斷了我的胳膊。”


    在聽到“鯊魚”兩個字時,吳韋函的眼神發生了瞬間的變化,孟釗察覺到,吳韋函身上那種放鬆的姿態已經徹底消失了。


    沒錯,眼前這個人一定是凶手,而且並不像看上去那麽鎮定自若,擊潰這個人的心理防線是有可能的!


    “對於吳總的心計和反偵察能力,我真是刮目相看,”孟釗繼續道,“我想問一問,這部手機藏在這麽隱蔽的地方,究竟是用來的做什麽呢?”


    吳韋函依舊不作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沉默到底。


    孟釗又拿出了另一部手機,那是從那個當場死亡的卡車司機身上搜出來的,他看著吳韋函:“既然你不肯回答,那不妨來猜一猜,這部手機又是用來做什麽的?它的主人現在會在哪兒?”


    孟釗的語氣逐漸變得冷厲:“零點24分,這兩部手機之間進行了三次通話,總計時長8分48秒,這段通話到底說了什麽,我相信沒有人比吳總更清楚了,有沒有打算跟我分享一下?”


    “很可惜的是,我當時也在救護車上,看到我活著出現在這裏,吳總會不會很意外啊?”


    吳韋函手臂的線條肉眼可見地變得緊繃,他依然沉默,但孟釗知道,這沉默不再是出於有恃無恐,而是因為他在畏懼畏懼一旦開口,就會被抓住把柄!


    孟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抬高音量:“吳韋函,你以為你什麽都不說,這些罪行就和你全都無關嗎?!”


    孟釗站起身,兩隻手撐著桌麵,俯視著對麵的吳韋函,向他施加無聲的壓迫感,然後他向吳韋函發出了一連串的質問


    “說,為什麽要囚禁那些女孩?”


    “你把她們囚禁那麽多年到底是想做什麽?”


    “那間地下室是你什麽時候建成的?”


    “那所療養院的實際所有者是不是你?”


    “指使卡車司機撞救護車,你是想殺人滅口嗎?!”


    他的音量一句比一句高,每一句質問都極有力度,最後一句話說完,在審訊室裏甚至出現了回聲。


    吳韋函一直平攤在桌麵上的手指縮了起來,兩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這是人在緊張狀態下才會出現的反應。


    孟釗緊盯著對麵的吳韋函,沉默持續了一分鍾、兩分鍾……他知道,對於此刻的吳韋函來說,沉默也是一種折磨。


    片刻後,他兩隻手撐著桌麵,上身朝吳韋函俯過去,這一次他壓低了聲音,在吳韋函耳邊說:“你雇傭的那位司機,可是給我們提供了不少線索啊。”


    “而我現在非常期待的是,等那些被救出的女孩一一醒過來,又會給你帶來怎樣的驚喜?”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是自首爭取降低量刑,還是等我親手挖出你更多的罪惡,吳韋函,你自己選。”


    吳韋函的兩隻手握得更緊,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那個司機……那個司機不但沒有完成任務,反而已經落入了警方的手裏,而且很有可能已經把自己招供出來了?!


    而自己藏在家裏的那部手機,居然也已經被警方翻了出來……


    警方手裏到底還掌握了多少證據?那些被他關在療養院地下室的人會不會隨時醒過來,一開始他就應該下手把她們殺了才對!


    到底該怎麽做……吳韋函的腦中迅速湧現出這些想法,坦白真的會降低量刑嗎?沉默下去,等待自己的又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因為距離很近,孟釗可以看到,吳韋函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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