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趕到的時候,孟若姝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那人撕爛了,孟祥宇撲過去,跟那人撕打起來,而那個人顯然身手比他好得多,孟祥宇試圖壓製那人,但最後還是讓他逃脫了。


    孟祥宇報案之後,孟若姝在一旁哭得很凶,且抗拒他的靠近,孟祥宇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應對眼前的情況和安撫應激的小女兒。他隻能先帶著孟若姝離開案發現場,去找妻子宋寧,在把孟若姝交給劉敏之後重新回到案發現場,沒想到卻看到剛剛猥褻過孟若姝的那個成年男人慘死在了儲藏室裏,身上有多處被捅傷的痕跡。


    警方趕到之後,在搜索了犯罪現場的證據後,發現現場搜索到的凶器上留有孟祥宇的指紋,且死者身上還有孟祥宇的鞋印,因為證據充分且動機明確,孟祥宇很快被鎖定為犯罪嫌疑人。


    那之後的一審中,孟祥宇因為故意傷人罪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家裏遭遇這樣的噩耗,舅媽宋寧很快就病倒了,而年幼的孟若姝也因為那天被猥褻的事情,患上了自抑性失語症,拒絕上學和跟人溝通,於是家裏的重擔就全部落在了孟釗身上。


    孟祥宇的案子一審過後,孟釗實在沒辦法,才去求了陸時琛的父親陸成澤,後來二審時,陸成澤和他的導師周明生共同做辯護律師,為孟祥宇做了無罪辯護,最終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則讓孟祥宇免去了牢獄之災,但當時真正的殺人凶手至今還在逍遙法外……


    紅燈,孟釗踩了刹車,攥緊了方向盤,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凸起了幾根青筋。


    高考過後填報誌願的時候,他在第一誌願上填了公安大學,就是覺得這件事情發生得蹊蹺,希望能抓住當年的真凶,但案件發生的時間太過久遠,他一直沒能找到有效的切入口。


    車子停至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孟釗下了車,按照之前師母發來的地址去了住院樓。


    孟釗讀公安大學時,周明生曾是公大聘請的客座教授,在公大辦過幾場講座,孟釗還去聽過幾次。雖然周明生不算他的老師,但孟釗卻一直尊稱他一聲“老師”。


    這麽多年來,周明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短信來關心孟釗的近況,孟釗也樂於將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和他分享,無論是當時被公大錄取,還是後來考上了市局,他都在第一時間告知了周明生。


    直到前一陣子周明生忽然中風,被送進了醫院,好在發現得及時,沒有對大腦造成太過嚴重的損害。


    孟釗走到病房前,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周明生的太太探出頭:“是小孟啊,來來來快進來,吃飯沒?”


    孟釗把營養品遞給她:“我吃過了師母。”


    “每次來都帶東西,讓你不要帶了你也不聽,”師母嗔怪了一聲,把他讓進來。


    因為周明生中風的事情,一直不見老的師母現在看上去也有些疲憊。


    周明生老先生正坐在護理院的病床上,見孟釗過來,抬手朝擺了擺:“小孟來,了啊。”


    雖然身體沒什麽大礙,但畢竟還在恢複中,周明生的腿腳和口舌都不太利索。


    孟釗走過去,叫了聲“老師“,又看了看桌上的碗:“師母還給您燉了雞湯啊,這麽豐盛。”


    師母走過來,端起碗一邊繼續喂周明生喝湯,一邊問孟釗:“真的吃了?這雞湯是我剛從家裏帶過來的,老頭子根本吃不了多少,還剩下不少,你一起再吃點吧?”


    “真的吃過了,我就是來看看老師,看起來恢複得挺好的。”孟釗看著周明生。這話倒也沒說謊,隻是還有一些隱秘的情緒沒說出口,以前每次他破案遇到難題的時候,都會來找老先生聊一會兒。


    不僅因為周明生身為博導,人生閱曆豐富,能給他提供其他看問題的視角,還因為隻要跟周明生聊幾句,孟釗就能想到當年高中時最晦暗的那段時光,那會兒都能撐過來,眼下這些情況實在沒必要太喪,所有事情最終都能走到撥雲見日的那一步。


    “案子又,遇到,難題了?”周明生又喝了幾口粥,示意妻子先不要喂了,轉而跟孟釗聊起來。


    “倒也不算什麽難題,”孟釗說,“還在調查,隻是遇到了一些突發情況。”


    “盡人事,聽天命。”周明生抬手拍了拍孟釗的手臂。


    周明生動作遲緩,說話費力,見他有些犯困,孟釗不便多叨擾,留了一會兒便要告辭離開了。


    出門時,孟釗剛走兩步,師母小跑著追了上來:“哎小孟,你等等。”


    孟釗腳步停下,回頭看著她問:“您慢點,怎麽了?”


    “之前我們不是收拾著搬家嗎?我從你老師的文件夾裏找到了一點跟你舅舅當年案子有關的材料,放在我們這裏也沒什麽用,扔了又怕你用得著,”師母把文件袋遞給孟釗,“今天出門前我想起來這事,就帶了過來,打算等你過來了再給你,剛剛又差點忘了。”


    孟釗接過來,抽出裏麵的材料看了看,是當年關於孟祥宇的案件資料,其實他托人要過當年孟祥宇案子的資料,師母遞來的這份資料不見得有多少用處。


    但他還是把材料拿出來翻了翻,道了謝:“謝了師母,今天來的路上我還在想當年的案子”話沒說完,材料裏掉出了一張紙,32寸大小,上麵寫滿了字。


    孟釗躬身把那張紙撿起來,翻過來一看,上麵分條縷析地記錄著當年的孟祥宇一案的線索。


    他微微一怔,倒不是因為這張紙上記錄的內容,而是這字跡有些眼熟,不是周明生的字跡,倒像是……陸時琛的字跡。


    第17章


    說起孟釗為什麽熟悉陸時琛的字跡,這還要追溯到高中的時候,當時孟釗用過陸時琛的筆記。


    準確地說,他就是因為陸時琛的筆記,才能在距離高考的那半年裏一路翻身,最終被提前批公安大學錄取。


    “這是……?”孟釗捏著那張紙問師母。


    “哦,這個啊,”師母偏過頭看了看,“這好像是當時一個孩子寫的,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就記得那時候明生從學校回來,說有個十七八歲的男孩來找他幫忙接一個刑事案子,他那時候已經好久不接案子了,一開始拒絕了,但那男孩每天坐在教室後麵,不聲不響的。明生看他年紀不大,怕他是逃課過來的,就過去問他到底是什麽案子,這才知道了你舅舅的事情。”


    “要說起來,那男孩可是幫了你家的大忙,但說來也奇怪,那男孩幫了忙,還要明生不要跟別人說起他……你周老師還真答應他了,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我覺得說出來也沒關係了,你猜那男孩是誰?”


    孟釗的眼神從那張紙上抬起來:“是……陸叔叔的兒子?”


    “哎喲,你知道啊,”師母笑起來,“怎麽猜到的?”


    “我跟他是高中同學。”


    “虧你周老師還一直覺得自己在保守秘密,原來你知道啊。”


    “那倒沒有,”孟釗否認道,“我也是根據這張紙上的筆跡才認出來的。”


    “那現在還有聯係沒?要是遇見了可得好好謝謝他,明生當時還跟我說,這陸成澤的兒子性格一點也不像他。”


    “不像麽?”孟釗腦中出現陸成澤和陸時琛父子倆,不僅那種棱角分明的長相一脈相承,連身上拒人千裏的氣質都極為相似,天底下哪找這麽相似的父子倆,他笑了一聲,“我倒覺得很像。”


    “那是你沒見過年輕時候的陸成澤,”師母也跟著笑,“那時候的小陸既陽光又健談,在學校裏那可是標準的校草人選,後來可能是因為家庭變故的原因吧,這些年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原來陸叔叔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孟釗附和著。


    “可不是麽,”師母笑著問,“小陸年輕時帶頭打贏的那起民工討薪案你聽說過沒?”


    “聽說過。”孟釗說。


    那是讓陸成澤在全國範圍內名噪一時的一個大事件,當時一家房地產公司資金鏈斷裂,上千名民工討薪無果,一夜之間有好幾人選擇了自殺,而這家公司的董事長背靠權勢,買通了當地媒體,硬是將事情捂得嚴嚴實實。


    那還是陸成澤剛參加工作不久的時候,距今已經近二十多年了,在那個互聯網不發達的時代,那些掙紮著的底層農民工根本無法讓自己的聲音被更多人聽到。當地的律師知道對麵的勢力有多可怕,沒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彼時陸成澤大學畢業兩年,在一家鼎鼎有名的律所工作,他長相標誌,氣質出眾,能力拔尖,在公司受到領導重用,前途一片大好。他還有一個在大學階段相愛的漂亮妻子,以及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可愛兒子,人生可謂是春風得意。


    而就在陸成澤去外地見客戶的那一天,他的人生走向從此發生了改變他無意中得知了當地的這個農民工討薪事件,在跟妻子商量之後,他在妻子的支持下留在了當地,無償接手了這個案子。


    陸成澤所在的律所自然不同意他的做法,這案子難度大、耗時長,且極有可能報酬低微,市麵上任何一家商業公司都不可能接手這樣的虧本生意。當年的陸成澤大抵是很傲氣的,他幹脆地辭掉了那個別人眼中前途無量的好工作,踏上了這條漫漫長征的討薪之路,這一走就走了八年。


    等他終於打贏這場官司,本以為人生從此會一帆風順,沒想到剛回來,本打算一家三口外出郊遊,沒想到半路卻遭遇了一場嚴重車禍,妻子時辛當場去世,他和兒子陸時琛也被撞成重傷……


    以前隻是對陸成澤這段過往有所耳聞,如今聽著師母回憶起當年陸成澤的往事,孟釗頓時覺得有些唏噓。


    原來陸時琛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母親遭遇車禍身亡,父親在悲痛之下性情大變,原本應該團聚的三口之家卻在一夜之間支離破碎,這樣想來,陸時琛如今的性格似乎也有跡可循……


    “這人的境遇啊,真是說不準,你說那麽好一個人,怎麽就遇上了這種事呢……”師母歎了一口氣,“前些年我還一直說給小陸再介紹一個,他怎麽也不同意,一轉眼都到了這個年紀,看來就打算這樣孤獨終老了。”


    “倒也能理解,”孟釗說,“畢竟是曾經共患難的愛人。”


    “是啊,何況時辛還是那麽好的姑娘……對了,小孟你是不是也還沒有女朋友?”師母說著,大概是覺得這話題太過沉重,又把視線轉移到了孟釗身上,拐到了她擅長的話題,“我們學校今年新招進來一個女老師,長得可漂亮……”


    一提起給孟釗介紹女朋友的事情,師母開始滔滔不絕,孟釗應付了幾句,找了借口落荒而逃。


    平心而論,師母給他介紹的女孩其實都不錯,但孟釗就是覺得跟人家沒話聊,之前礙於師母態度熱情不好推拒,他也去見過兩次麵,但全程如坐針氈,一場相親下來,感覺比連續24小時不間斷破案還累。


    打那之後,他就學會了跟師母在這個話題上打太極,任憑師母再怎麽把對方誇得天花亂墜,他也沒再答應去相親過。


    告別師母後,孟釗走出醫院。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拿起那個文件袋,從裏麵抽出那張紙,借著車外昏黃的路燈又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張紙上記錄的線索並不新鮮,都是當時媒體報道過的內容,更像是關於線索的整理。


    上麵還記錄著孟若姝放學的時間,被人叫出去的時間,以及孟祥宇下班的時間。


    孟釗想起自己跟陸時琛最大的矛盾來源那條被車軋過的奄奄一息的狗算是開端,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陸時琛曾經對孟若姝進行過逼問。


    那是孟祥宇的案子一審結束後不久,孟若姝的精神狀態開始好轉,但失語症還是沒好,她有些抗拒上學,孟釗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少年宮裏,讓她逐漸適應跟同齡人的相處。


    周六下午,孟釗去少年宮接孟若姝,卻看見陸時琛低頭看著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孟若姝,他神情冷淡,似乎在問孟若姝什麽事情,而患了失語症的孟若姝站在他對麵怯生生地搖頭,看上去有些畏懼。


    孟釗走近了,才聽清陸時琛在問什麽他在問孟若姝那天被實施猥褻的具體時間,還有猥褻持續了多長時間。


    這話立刻激怒了孟釗,這半年多以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在孟若姝麵前避而不談那件事,想讓她慢慢遺忘掉,而陸時琛的這幾句話直接摧毀了他們的努力!


    在看到孟釗的一瞬間,孟若姝站在原地,“哇”地哭出了聲,哭得撕心裂肺。


    孟釗捏起拳頭,又一次重重地朝陸時琛揮過去。


    相比上次在操場上的那場打架,這次的後果要嚴重得多,有路人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把他們倆拉開,帶到了派出所裏。


    按規定,打架鬥毆是要被拘留的,但因為兩個人都未滿十八歲,警察便試圖讓兩人和解,誰知兩個人都沒有和解的想法,就那麽一聲不吭地待了好幾個鍾頭,把派出所警察都愁得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最後還是陸成澤趕過來,替陸時琛向孟釗道了歉,這件事才算結束了。


    孟釗看著那張紙上按時間記錄的線索,心緒複雜。難道說……當時陸時琛逼問孟若姝,就是為了收集線索,證明孟祥宇是被冤枉的,然後把證據遞給周明生和陸成澤?


    但這手段也真是不近人情……明明知道孟若姝遭遇了侵犯,怎麽能那樣逼問一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


    孟釗又想起自己先前對陸時琛的評價說他不近人情吧,偶爾做得事情還挺有人味兒。


    陸時琛這人真是……讓正常人難以理解。


    孟釗把文件袋放到副駕駛上,啟動車子,開著車的時候,腦中那個關於高中陸時琛的影像始終揮之不去。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以為是陸成澤先去找了周明生,才有了後來師徒二人的那場合作,沒想到事情追溯到最初,居然是陸時琛先踏出了那一步。


    在孟釗的記憶裏,高中時陸時琛的確翹過一次課,準確地說,是翹了一周的課。


    孟釗當時心情絕望,不久前他去求過陸成澤,希望陸成澤能幫他舅舅一把陸成澤聲望很高,曾經在法庭上逆風翻盤,幫一群無助的農民工打贏過一場看似不可能的民工討薪案,也因此在全國範圍內名噪一時。


    但那會兒陸成澤工作忙碌,根本無暇顧及孟祥宇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於是就婉拒了孟釗。


    那天之後,孟釗覺得舅舅翻案無望,開始計劃之後的事情,他甚至做好了退學的打算,畢竟孟祥宇一旦入獄,家裏的收入來源就斷了,僅憑存款是無法負擔舅媽的醫藥費和孟若姝之後的學費的。


    孟釗打算好了,如果二審法院還是維持原判,他就退學去打鄰市黑拳,據說打贏一場能掙不少錢,他覺得自己沒有別的本事,但打架的水平還是可以的。


    與此同時,沒有人知道陸時琛去了哪裏,陸時琛隻讓他的同桌幫他請了一周假,連班主任會不會準假都沒管,就那麽無緣無故地消失了一周。


    翹課一周算重大違紀,陸時琛當時還因此被記了過,班主任質問他去了哪兒,他隻微垂著頭緘口不言,孟釗當時去辦公室找班主任請假,還撞見了這一幕。


    後來班主任在班裏大發雷霆,說有些同學不能隻顧著發展成績卻不發展品德,明裏暗裏把陸時琛批評了好一頓,孟釗記得班主任在講台上唾沫橫飛的時候,陸時琛就坐在座位上做練習題,好像挨批的那個人跟他無關似的。


    高中那會兒班裏都是尖子生,每天都過得相當平淡,陸時琛翹課一周這件事,已經算得上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一時之間,猜測陸時琛到底翹課去做什麽了,成了班上同學最感興趣的話題。


    饒是孟釗當時心思不在班裏,對這件事也印象深刻。


    因為那一周的翹課,陸時琛錯過了那次周考,於是在下一周周考的時候,按照成績排座號,他坐到了全班最後的位置也就是孟釗以往的位置。


    而孟釗,因為交卷前隨手在答題卡上塗的兩個c全部蒙對,以4分的總分在班裏排名倒數第二,坐到了陸時琛的前麵。


    孟釗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次周考之前他剛接到消息,那個經常在電視法製節目上出現的,在全國範圍內都鼎鼎有名的周明生教授主動找上門來,說要接舅舅孟祥宇的案子。


    因為這個消息,孟釗連日來的沉悶心情好似撥雲見日,連眼前天書一樣的數學試卷都變得有點順眼了,他嚐試著做了幾題,結果發現一題也不會。


    他聽到身後傳來筆尖摩擦紙麵的聲音,應該是陸時琛正在紙上運算,孟釗從那時起才把注意力分了一點給學業,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因為舅舅的這樁冤案,高中這兩年他幾乎一節課都沒好好聽過,曾經他也曾暢想過考上大學的場景,如今大學似乎要跟他無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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