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問?”程韻有些緊張,“可我從來都沒做過這事兒。”


    “那這次就練練。”孟釗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陸時琛身上有作案嫌疑,而這嫌疑又顯得有點蹊蹺,這種情況正好適合給程韻這種新人練手。


    自打孟釗當上副隊長之後,隊裏的實習生基本都是他來帶,這也是徐局喜歡孟釗的原因之一。孟釗雖然脾氣爆了點,但對實習生的幫助確是實打實的,他帶出來的人,偵查能力和抗壓能力都能在短時間內提高一大截。


    陸時琛一向守時,半小時後開車到達市局。


    他開了一輛保時捷的帕拉梅拉,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長風衣,一下車,就吸引了幾道視線。


    市局不缺富二代,但這麽高調的可不多見。


    程韻的位置在窗邊,正對著一會兒的訊問犯愁,一歪頭瞥見樓下出現一長腿帥哥,從時間和氣質分辨,應該就是陸時琛。


    陸時琛正朝市局大樓走過來,程韻很有眼力見兒地站起來,對著孟釗指了指門外:“釗哥,陸時琛過來了,我把他先帶到訊問室啊。”


    幾分鍾後,孟釗餘光掃到陸時琛的衣角從門口掠過。


    孟釗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其實他挺煩跟陸時琛打交道的,陸時琛這人像裹著一層紙糊的皮囊,很假。


    孟釗拿著案件資料,走到訊問室旁邊的監視屋,帶上耳機,通過雙麵鏡觀察室內的情況。


    訊問還沒開始,程韻正和周其陽說著什麽。


    陸時琛朝雙麵鏡側過臉,看向孟釗的方向明明從訊問室內是看不到監視室的,但孟釗莫名覺得陸時琛此刻可以看到自己。他產生了一種正在與陸時琛對視的錯覺。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他盯著陸時琛。


    陸時琛忽然嘴唇微啟,做了個口型。孟釗看懂了,陸時琛說的那兩個字是“野狗”。


    高中時,陸時琛就這麽激怒過他。


    “啪”的一聲,孟釗把手裏的資料重重拍到桌上,旁邊負責錄像的工作人員冷不防被嚇出了一個激靈,略有些慌張地看向他。


    孟釗摘了耳機扔到桌上,推開隔壁屋的門:“小周你出來一下,換我問吧。”


    第5章


    訊問室內,孟釗拉開椅子坐下來,程韻不明所以,她不知道孟釗怎麽忽然改變了主意要親自訊問陸時琛,但不可否認,她的壓力減輕了一些,畢竟對麵這個人看上去並不太好對付。


    孟釗起先沒說話,隻是盯著陸時琛打量。當年孟釗剛到市局的時候,預審科的主任曾經試圖想要說服孟釗轉科室,因為孟釗有一雙很適合做審訊的眼睛,即便不說話,隻是無聲地盯著對方,也會給對麵施加一些壓迫感。


    而現在這種壓迫感顯然對陸時琛不奏效,陸時琛姿態放鬆地坐在對麵,仿佛不是被傳喚來的,隻是赴約來喝一杯茶,在孟釗盯著他看的同時,他也饒有興致地盯著孟釗,並且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一聲。


    “開始錄像了沒?”孟釗問。


    程韻意識到這問題在問自己,她立刻說:“還沒,要開始嗎?”


    “等會兒,”孟釗把資料翻開,不動聲色地回擊陸時琛上午那句話,“所以當年的優等生居然背上了犯罪嫌疑麽,也是稀奇。”還沒等旁邊的程韻反應過來,他繼續說,“開始錄吧,姓名。”


    “陸時琛。”對麵看上去很從容。


    程韻趕緊握著筆開始記錄。


    “4月13日晚上9點到10點這段時間你在哪?”


    “在家,”陸時琛並不回避,“出去了一趟。”


    “去哪兒?”


    “案發現場的那棟樓附近,孟警官不是知道麽?”


    出乎孟昭意料,相比上午那次,陸時琛這次出奇的坦白,他繼續問:“為什麽要去那裏?去做什麽?”


    “因為……樓上的住戶給我留了一張字條,說有重要的東西要給我。”


    “因為”與後麵的話之間微微停頓,且陸時琛擱在桌上的那隻手,食指輕微抬了一下,孟釗判斷著剛剛這短暫的片刻陸時琛在想什麽,他繼續問:“字條還在麽?”


    “扔了,一張廢紙而已,”陸時琛說,見孟釗又蹙著眉盯著自己,他停頓了一會兒說,“不過我記得字條上的內容,要聽麽?”


    “說。”


    “陸先生,我是您樓上的住戶周衍,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您,能不能請您在4月13日晚上九點左右來華亭街附近的拆遷區一趟,我在7號樓的樓下等您。是很重要的事情,請一定要來。周衍,138xxxxxxxx。”陸時琛用不緊不慢的語速背出紙條上的內容。


    實話實說,陸時琛的聲音是挺好聽的,相比從前,音色似乎變沉了一些。但現在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孟釗觀察著陸時琛臉上的神色,陸時琛是最不好對付的那一類人,就算在說對自己最不利的事情時,他臉上的表情也不會有絲毫波動。


    對付這種麵癱,微表情分析課並不太能派得上用場。


    孟釗手裏的筆在指尖轉了兩圈,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把這一長串內容連同電話號碼一字不落地背下來,放到平常人身上可能顯得有點可疑,但孟釗清楚地知道,陸時琛就是有這種過目不忘的天賦。


    “所以那晚9點你準時過去了?”孟釗問。


    陸時琛想了想:“也不算準時。”


    根據陸時琛的話,孟釗拚湊出陸時琛被卷入這案子的始末。


    一周前,周衍到樓下去找過陸時琛,但那天下午陸時琛不在家,於是周衍留下了字條貼在陸時琛的門上。一天之後陸時琛到家,看了一眼字條後將其撕下並扔到了垃圾桶裏。據陸時琛所說,當時他並不打算過去。


    但案發當晚九點多,陸時琛處理完工作,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情,於是給周衍撥去了電話。電話接通了,但那頭隻有細微的摩擦聲,對方一直沒說話。


    陸時琛覺得事情有些怪異,於是換了衣服出門,開車去了那片拆遷區,但到了7號樓樓下之後,卻發現周衍並不在那裏。


    “所以案發當晚你給周衍打過電話?通話記錄給我看一下。”


    陸時琛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調出通話記錄的界麵,將手機推到孟釗麵前。


    孟釗看了看上麵的時間13日晚21點7分,通話時間9秒,跟周衍手機上的一致。


    如果陸時琛說的是實話,那當時接通電話卻不吭聲的人應該就是凶手。


    不過,字條內容沒有任何物證,陸時琛也有可能在說謊。如果陸時琛在說謊,孟釗飛速地在腦中思考這種可能性陸時琛先躲開監控勒死周衍,清理犯罪現場,然後給周衍撥通電話並用周衍的手機接通,十幾分鍾後再次招搖地出現在監控中,這腦回路是不是太曲折了點?


    以陸時琛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性格,如果能做到不露痕跡地殺死一個人,他會繞這麽大一個圈子,讓自己卷入這場凶殺案中嗎?


    隻是話又繞回來那根狗毛到底是怎麽出現在周衍身上的?


    孟釗劃動手機屏幕,看到下麵還有一個撥出未接的紅字記錄,也是給周衍打過去的。


    “後來再撥過去他沒接?”孟釗抬眼看陸時琛。


    “關機了。”


    是關機了還是陸時琛在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孟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翻看了一下通話記錄,通話記錄再無可用的線索,孟釗將手機還給陸時琛。


    “從收到紙條到今天,你有跟周衍碰過麵嗎?”


    “沒有。”


    “以前跟周衍也不認識?能不能猜到他找你到底什麽事?”


    “不認識,猜不到。”


    “既然收到過周衍留下的字條,也給周衍打過電話,”孟釗盯著陸時琛,“那這麽重要的信息為什麽上午不說?”


    “我猜孟警官可能更享受自己發現線索的樂趣。”


    孟釗磨了磨後槽牙,要不是現在錄音和錄像設備都在開啟狀態中,他簡直想一拳朝陸時琛揮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孟釗低頭一看,厲錦發來了消息:“孟隊,周衍的家屬問什麽時候能把屍體接走?”


    孟釗從椅子上起身:“我先出去一趟。”


    程韻抬頭看他:“那……”她的手藏在桌子下麵指了指對麵,意思是問要拿陸時琛怎麽辦。


    “等我回來再說。”孟釗說完,拉開訊問室的門走出去。


    法醫室裏,厲錦正倚著桌子,指導她新來的幫手海鬆往係統裏輸解剖記錄。


    見孟釗過來,厲錦直起身:“孟隊。”


    厲錦三十出頭,不僅技術厲害,還有一招是市局上下不得不服的她可以每天穿著8厘米的細高跟解剖屍體和跟刑偵支隊出外勤,雷打不動,四平八穩。


    厲錦本來就一米七,也不知這種對高跟鞋的執念是打哪來的。


    蹬著8厘米高跟鞋的厲錦比孟釗稍微矮一些,孟釗走到屍體旁邊:“我再來看一眼。”


    孟釗觀察屍體脖頸上的勒痕,從雜亂無章的幾條勒痕來看,案發當時凶手嚐試多次才將人勒死。


    “有繩子嗎?”孟釗問。


    “我找找,應該有。”厲錦走到旁邊的儲物櫃翻找出一根麻繩遞給孟釗。


    “海鬆,”孟釗喊了聲正錄入係統的海鬆,走到他旁邊,“站起來幫個忙。”


    海鬆剛站起來,一根繩子就套到了他脖子上,繼而就被一股由不得他反抗的力量拖著往後走了兩步,他嗓子裏發出“呃呃”兩聲呼吸困難的聲音。


    孟釗很快鬆開海鬆,海鬆捂著脖子,滿臉通紅地咳嗽:“孟隊,不帶這樣搞突然襲擊啊……”


    “不好意思啊,做個實驗,”孟釗把繩子遞給海鬆,“來,給你個報仇的機會,你勒我。”


    “我哪敢啊我……”


    “沒事兒,”孟釗說,“別勒死就行。”


    海鬆把繩子套到孟釗脖子上,在他的鼓勵下才敢使上勁孟釗的職位跟厲錦平級,算是他的上司。


    “停,別動啊。”孟釗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麻繩位置。


    等海鬆拿掉繩子之後,他走到屍體旁邊,手指輕壓著勒痕道:“這幾條,看繩子交叉的位置,都是從背後勒的,隻有這一條是從正麵勒的,說明凶手當時先趁周衍不注意,從背後勒住他,等到把周衍放倒之後,再從正麵勒了這致命的一下,對吧?”


    厲錦點頭道:“對,你是想根據勒痕的走向推斷凶手的身高?這可不好精準推算啊。”


    “也不用太準確,”孟釗說,“你看這幾條從背後勒住的痕跡,走向輕微朝下,說明凶手應該比周衍矮,或者跟周衍差不多高,大概率不會比周衍高太多。”


    “這倒是,如果凶手比周衍高很多,位置靠下反而會不好使力。”


    從法醫室離開,孟釗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沉思。周衍身高1米73,而陸時琛……孟釗粗略估計陸時琛的身高,他自己183,陸時琛還要比他稍高一些,187左右?


    一個身高187的成年男人想要勒死一個173的人,按常理應該不會造成這麽靠下的勒痕,況且,陸時琛不會不知道,靠近舌骨的下頜位置才是脖頸處最脆弱和致命的部位。


    孟釗走下樓梯,手機震了一下,程韻發來了消息:


    “釗哥,陸時琛說他的律師過來了,他申請跟律師見麵。”


    律師來得這麽快?陸時琛不會把他爸找過來了吧?


    孟釗低頭回複消息:“沒什麽事兒了,讓他走吧,隨時保持聯係方式暢通。”


    “是解除嫌疑了嗎?”


    “算是吧,證據不足。”


    孟釗下到二樓,正跟從訊問室出來的陸時琛撞見,與此同時,他也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陸時琛的父親,陸成澤。如他猜測,陸時琛果然把他爸找來了。


    十幾年前,陸成澤曾幫過孟釗的舅舅打贏過一場官司,算是他家的恩人,按照禮數,孟釗得上去打個招呼。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皮囊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潭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潭石並收藏皮囊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