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釗用沉重地語氣繼續講道:“用二十年時間,醞釀這樣一場複仇,真的值得嗎?”


    陸成澤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正在忍受著頭疼的陸時琛。


    “二十年前,時辛在那場車禍中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就是為了讓你這樣背負著仇恨、讓陸時琛這樣毫無感情地活著嗎?”孟釗的聲音中湧動著複雜而濃稠的情緒,“陸叔,你真的覺得這一切會是她想要看到的結果嗎?看看你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徹底失去了尊嚴與信仰,手上還沾上了無辜的人命,這樣的你,和你痛恨的吳嘉義、魏昌和又有什麽區別?陸時琛也因為你,這麽多年來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沒有感受到一絲人情冷暖……你有沒有問過你自己,這一切值得嗎?”


    陸成澤喉結滾動:“這世上,本就沒什麽值得與不值得。你背負起什麽,就要放棄些什麽。而這一切,也並非是我能決定的。我不過是把命運所強加給我的一切,還了回去,僅此而已。這大概,就是屬於我的救贖吧。”


    孟釗有些悲哀地看向陸成澤,以及躺在他腳下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的魏昌和:“就他?還有吳嘉義?他們也配稱之為命運?那周衍和趙雲華這兩條無辜的人命,就應該理所應當地被你利用和舍棄嗎?”


    見陸成澤仍沒有說話,孟釗繼續道:“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麽辦?拉著魏昌和一起跳下懸崖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這麽做了,留下陸時琛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他該怎麽承受這一切?你的救贖到底在哪裏,你真的認真想過嗎,你真的不是在欺騙自己嗎?”


    這時,頭痛欲裂的陸時琛用盡力氣向陸成澤走去。麵對著陸成澤,他的臉上仍舊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情感,隻是抬起手,朝陸成澤伸了過去,似乎想要抓住他。


    看著陸時琛一步步艱難地向自己走來,陸成澤沒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用靜默而沉重的目光看著陸時琛。


    就在即將觸及到陸成澤時,陸時琛僅存的體力終於支撐不住,慢慢向前傾倒了下去,而在他將要倒地的那一刹那,陸成澤伸出右臂,扶住了正艱難維持著些許意識的陸時琛。他看著陸時琛和自己手中的盒子,仿佛看到了時辛站在自己麵前,看到了一家三口曾經在一起時的場景。


    記憶中,他與時辛一起想象著陸時琛長大、而他們兩人漸漸變老的場景似乎還清晰如初。


    隻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時琛,這是留給你的。”陸成澤扶著陸時琛,把手中的盒子緩緩地放到他手裏,同時也將陸時琛輕輕地放在了地上,他抬頭看向孟釗:“小孟,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請不要顧忌我的名聲,將所有的真相公之於眾吧,為了不再孕育出像我這樣的……怪物。”


    孟釗看到,此刻陸成澤的嘴角已經停止了顫動,神情變得溫和而堅定,似乎又變回了二十年前那個脾性溫良、信仰堅定的人。


    從陸成澤臉上平靜而坦然的表情中,孟釗似乎預知到了他接下來的動作,他顧不及說出更多勸阻的話,試圖上前拉住陸成澤,但腿部的傷處讓他腳下重重踉蹌了一下:“陸叔!”


    與此同時,僅存著一絲意識的陸時琛也盡全力地伸出自己的右臂,試圖拉住陸成澤:“爸……”


    陸成澤望著陸時琛,腳下後退一步。十二年前將陸時琛送往國外後,他似乎就再也沒有好好地、認真看過陸時琛。一轉眼,當年的少年已經長成了成熟的男人,看上去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陸成澤繼而想到,二十年間,自己曾數度猶豫,當年決心讓陸時琛這樣沒有感情地活在世上,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但直到現在,他竟隱約有些慶幸,多虧陸時琛的情感沒有完全複蘇,多虧自己這個父親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多虧陸時琛對自己並無太深厚的感情,否則……


    陸成澤深深看了一眼陸時琛:“時琛,要好好活著啊……”


    說完,他直起了身軀,沒有絲毫猶豫地向身後縱身一躍。


    懸崖筆直陡峭,百米之下,是洶湧翻滾的海潮。


    陸成澤的身體順著懸崖直直下墜,頃刻間便湮沒在了海潮之中。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孟釗試圖拉住陸成澤的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他踉蹌著走上前,扶住陸時琛,握住了陸時琛冰涼的、微微發顫的指尖。


    他看到,陸時琛那張仍然麵無表情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麵。


    第130章


    洶湧的海潮一直翻滾了一天一夜,打撈工作也持續了一天一夜。


    孟釗處理完腿上的傷,就一直陪著陸時琛待在海邊。他能感覺到陸時琛手掌冰涼,一直在很用力地握著自己的手,那種沉重而濃稠的悲哀似乎始終籠罩著他。


    該怎麽陪陸時琛走出來?孟釗也沒有確切的答案。情感剛剛複蘇,就遭遇了這樣的衝擊,很難想象陸時琛此刻在遭受著怎樣的煎熬與折磨。但孟釗知道,自己必須陪陸時琛走出來,也隻有自己能夠陪陸時琛走出來。二十年前那場車禍發生的一瞬間,命運似乎就已經鋪開了一張龐大而細密的網,將他們都籠絡其間,變為了局中人。


    望著那不斷拍打著岸邊礁石的潮水,孟釗回想著這二十年來的命運軌跡


    沒有陸時琛,孟祥宇那場冤案最後落得怎樣的結果?自己的命運又是否會發生改變?所有的一切,還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但如果當年自己沒有找到陸成澤,沒有被陸時琛看到自己下跪的一幕,陸時琛又是否會主動去找到周明生?


    冥冥之中,命運似乎早已劃好了既定的軌跡。


    不遠處,打撈船朝著兩人的方向駛過來,停靠在岸邊,船上的人走出來:“撈到人了,孟隊,陸顧問,你們確認一下吧。”


    看著從船上搬運下來的屍體,孟釗察覺到,陸時琛握著自己的手變得更加用力,且又開始微微發顫,似乎在竭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


    屍體被搬運到岸邊,已經被泡得微微腫脹。陸時琛的目光從陸成澤的身體上,緩慢地移到他的臉上,在目光觸及到那張熟悉的臉上時,他的身體一僵,眼淚再次無知無覺地滾落下來。


    大腦中,久遠的記憶片段自動浮現出來


    九歲時,匆忙從岩城趕回來的陸成澤推開門,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快步走到時辛和陸時琛旁邊。他一把抱起陸時琛,另一隻手攬住時辛的肩膀。


    桌上,蛋糕上蠟燭的火光微微搖曳。


    “時琛許願了嗎?”陸成澤看著陸時琛,親昵地貼了貼他的鼻尖。


    陸時琛嘻嘻笑著:“我聽到爸爸的腳步聲了,想等爸爸回來一起許願。”


    “好啊。”陸成澤笑著將陸時琛放到地上,“那開始吧。”


    麵對著蛋糕上的蠟燭,陸時琛雙手合十,大聲地說:“我希望,以後跟爸爸媽媽一樣,做一名律師。”


    “傻小子,”陸成澤摸了一把陸時琛的頭發,“願望說出來就不準了。”


    時辛也在一旁笑:“沒關係,再無聲地許一遍。”


    陸時琛閉上眼,在心裏默念了剛剛那句話,然後陸成澤和時辛俯下身,跟陸時琛一起吹滅了蛋糕上的九根蠟燭。


    十七歲時,陸成澤送他到了國際機場。父子二人沉默了一路,臨到快要過安檢分別時,陸成澤忽然開了口:“以後想學什麽專業?”


    “沒想過。”陸時琛道。


    “不要學法律。”


    陸時琛淡淡應了一聲。


    後來沒有選擇法律專業,真的是因為陸成澤的那句話嗎?陸時琛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但麵對著陸成澤的屍體,陸時琛恍然意識到,這麽多年來,雖然陸成澤並未在他麵前談論過工作、表露過情緒,但潛意識裏,陸時琛清醒地知道,陸成澤比他身邊的任何人活得都要沉重和痛苦,他並不希望自己活成另一個陸成澤。


    溺水而死的人通常會表情痛苦,但眼前的陸成澤卻看上去極其平靜,好似隻是在海水沉沉地睡了一覺。


    記憶中,陸時琛似乎從未見過這樣平和、放鬆的陸成澤,陸成澤生前極為忙碌,隻有在自己出國前,才能半夜在家中看到對著手中照片發呆的陸成澤。年少時的陸時琛還無法感受到悲傷這種情緒,他隻隱約覺得,有某種無形的重量壓在陸成澤身上,讓他跟自己一樣,無法感受到旁人的喜怒哀樂。


    靜默地看了陸成澤好一會兒,孟釗察覺到陸時琛握著自己的手稍稍鬆了勁。


    “或許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吧。”孟釗聽到陸時琛這樣說,“在二十年前他決心要複仇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這一天的到來,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他看上去很平靜,”孟釗翻過手掌,握住陸時琛,“從容赴死的人,內心會很安寧,沒有痛苦地離去,或許是於他而言,最好的歸宿。”


    陸時琛點了點頭,然後長長閉了一下眼睛:“走吧,等了這麽多年,他應該想早點和我媽團聚。”


    屍體被搬運上車,孟釗和陸時琛看著運送屍體的警車行駛上路,也坐進後麵的車子,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坐在車子後排,身體貼得很近,靜默無言地握著手,從彼此那裏汲取溫度和力量。


    到了市局,孟釗看向陸時琛,低聲問:“我要去徐局那裏一趟,跟他匯報案情進展,你跟我一起嗎?”


    陸時琛搖了搖頭:“你去吧,我在外麵等你。”


    “嗯。”孟釗拍了拍陸時琛的手背,“我很快就回來。”


    孟釗推門走進徐局辦公室,徐局這次罕見地沒有坐在桌後辦公,而是佇立在窗邊,沉默地看向窗外。聽到身後的聲音,徐局轉過身看向孟釗:“屍體打撈到了?”


    “嗯。”孟釗看著徐局,似乎從他身上也感受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沉的悲傷。


    “那就好。”徐局點了點頭,走過來,“把事情的前後都跟我說說吧。”


    在孟釗講述這一切時,徐局臉上始終沒有什麽表情。直到孟釗講完,他才開口道:“我知道了。這案子辦完,你也好好休息幾天吧,多陪陪小陸,他需要你。”


    “我會的。”孟釗應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徐局點了點頭,又背過身,恢複了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離開徐局辦公室時,孟釗看向徐局,目光在那高大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後才關上了門。


    在剛剛講述那一切時,孟釗就有一種感覺,對於這案子的結果,徐局似乎並不感到意外,而像是早有預感。


    這種平靜,讓孟釗感到違和,而平靜中隱藏的哀傷,也讓孟釗愈發疑惑難道說,現在的結果,並沒有超出徐局的預料?


    這些年,吳嘉義一直在明潭市作惡多端,通過暗籠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罪惡的爪牙遍布明潭。作為身居高位的公安局局長,徐局會對此一無所知嗎?


    當年母親的死並非偶然,而是與吳嘉義有關,他是否也早已有所察覺?


    哪怕曾經當麵向陸時琛表現過對陸成澤的懷疑,但自始至終都沒有對陸成澤進行強硬的控製,又是為什麽?


    ……


    整個事件中,徐局對暗籠、對吳嘉義的態度可以說是非常堅決,但對於整個事件的幕後推手,似乎又一直沒有采取什麽實質性的作為,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徐局通過任彬,到底給陸成澤傳達了哪些信息。


    想到這,孟釗心情複雜,從徐局所表現出來的行為來看,他應該不是參與者,想通過作假來抹除一切證據和痕跡,也基本上不可能。


    但他會不會……在有意縱容這一切?


    然而,以徐局的城府,不可能對自己坦陳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這一切,也隻能止於猜測。


    從徐局辦公室走出來,孟釗走向等在外麵的陸時琛。


    屍體的拍照取樣工作還在進行,兩人正沉默等待著這個過程時,樓道裏響起腳步聲,程韻快步跑過來,語氣很著急:“釗哥,任駿一聽到陸律師自殺了,反應特別激烈,整個人都快要昏厥過去了,我們已經聯係了醫務室,你要不要也過去看一下。”


    孟釗點了點頭:“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孟釗剛準備走,一旁的陸時琛卻忽然開口道:“我也想去看看他。”


    “走吧。”孟釗握住陸時琛的手,“我和你一起。”


    審訊室裏,任駿坐在桌前,似乎微微出神地盯著前方,目光冰冷而呆滯。


    旁邊的醫務人員走了過來:“孟隊,他沒有大礙,隻是出現了很嚴重的應激反應,這種情況一般是心理上遭到了巨大的打擊才會出現,現在已經慢慢恢複過來了。”


    “好,辛苦了。”


    看著眼前似乎又變回了之前那副愚鈍模樣的任駿。孟釗覺得,前不久任駿湊近自己耳邊說話的那一瞬情景,簡直就是一幕幻覺。


    兩人推門走進去,任駿才回過神,看了過來。


    坐到他對麵,陸時琛先是看了任駿一會兒,才開口問:“為什麽要幫我爸?”


    任駿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反問道:“魏昌和死了嗎?”


    “死了,他被我爸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任駿的表情似乎稍微有所舒展。


    “為什麽這麽關心魏昌和,你之前自曝身份、給警方寄偽造的證據,都是為了阻止警方去岩城抓捕魏昌和吧?”


    “嗯。”


    “魏昌和與你之前應該無怨無仇,你為什麽會為了幫我爸,而做到這種程度?”


    長時間的沉默後,任駿終於開了口:“因為他也幫了我。”


    “幫你殺了吳嘉義和任海,為你媽報仇了?”


    “嗯。”任駿沒有否認。


    “僅僅如此嗎?”陸時琛追問道,同時臉上顯露出一絲失落和歉意,“我覺得和我相比,你更像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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