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琛收起了手機,臉上沒什麽表情:“嗯,他很少會這麽說,也很少會這麽做。”


    “你爸之前也不會主動找你吃飯?”


    “我出國之前,保姆做了飯,我們會一起吃。”


    孟釗腦中浮現出這對父子倆相顧無言悶頭吃飯的場景,覺得有些想象無能。


    “你跟我一起去吧。”陸時琛看向孟釗。


    “嗯?”孟釗一怔,“怎麽忽然想到要拉上我一起?”


    “你之前不是說過,想帶著我去見你家人嗎?”陸時琛看著孟釗,“我們這種關係,見彼此的家人是不是很重要?”


    是因為很重要,所以要帶上我一起去嗎?孟釗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平靜了一下心情才道:“見家人是很重要,但這種事情,一般都要提前說好。而且,你爸……”孟釗想說陸成澤能不能接受自己跟陸時琛的關係還不一定,但他沒有把話說下去,轉而調侃了一句,“你剛剛說我們這種關係,是什麽關係啊?”


    陸時琛思忖片刻,似是在腦中尋找最確切的表述,片刻後才看著孟釗回答道:“相愛的關係。”


    孟釗的呼吸輕輕一頓。


    察覺到孟釗似乎怔了一下,陸時琛確認道:“不對嗎?”


    “不,”孟釗看向他,“很……準確。”


    因為晚上沒有陸時琛陪著,孟釗便在食堂裏簡單解決了一頓晚飯。吃完晚飯,他又去了自己的房子取了一些日用品回來。


    開車回禦湖灣的路上,孟釗發現,任駿家裏的老房子,竟恰巧在自己家和陸時琛的房子之間。


    孟釗刻意放緩了車速,看向老房子,這裏怎麽還亮著燈,難道有人在?裏麵的人是老管家,還是……任駿?想到這裏,孟釗把車停到老房子旁邊,走向了院落外的警車。


    車內的警察見孟釗走來,下車向孟釗問好:“孟隊,您怎麽來了?”


    “順便路過,任俊是住在這嗎?”


    “是的孟隊,他從警局回來之後就來這了,說是之後會一直住在這邊,他們家在市裏那麽多套的房子,住哪兒的事,我們也不好幹預。要不,我們讓他住在別的地兒?”


    “不用了,你們在這裏繼續監視就行。”


    孟釗轉過身,看著屋裏微弱的燈光,想到當時任駿就是在這間老房子找出藥品,為警方提供了吳嘉義殺害任海的關鍵性證據,同時昨天老管家清理綠植的一幕也浮現在他的腦海。這棟房子對任俊來說,似乎很特殊,如果在這裏試探他,任駿會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孟釗推開院落大門,走了進去。


    庭院內已經全部種上了新苗,被挖下來的草皮和老樹也已經被清理了,看上去比前一天整潔了不少。孟釗看到任駿靜靜地坐在院子邊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注視著那滿院的新苗。


    “新種的是什麽花?”孟釗走近了,出聲問。


    任駿這才回過神,看向孟釗,回答道:“合歡。孟警官,你怎麽這麽晚過來了?”任駿說著,站起身來。


    “見這裏亮著燈,就想順便來看看。”孟釗朝屋內抬了抬下頜,“介意我進屋嗎?”


    任駿似乎有些遲疑,但很快轉過身,走到屋前拉開了門:“進來吧孟警官。”


    孟釗一邊在屋裏慢慢地踱著步,一邊不露聲色地環視著四周,不經意間,他已經走到了當時他們找到那袋藥物的西南角臥室:“你之前把你父親接回來之後,他的病情有好轉嗎?”


    “沒有,”任駿搖了搖頭,“一直都還是老樣子。”


    孟釗走到床頭旁邊那個小型藥品櫃,彎下腰拉開看了看裏麵:“這櫃子裏的藥,一般多久時間會清理一次?”孟釗說著,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任駿的反應。


    “大概……”任駿思考了片刻,剛要回答,孟釗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一看,是岩城的趙隊打來了電話。


    是不是魏昌和有了消息?想到之前程韻判斷任駿可能在岩城,孟釗看了一眼任駿,昨天他到底是不是去了岩城,以及魏昌和的消失……跟他會不會有聯係?


    孟釗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他當著任駿的麵接起電話:“喂,師哥?”


    “小孟,我下午收到了魏昌和的求救。”趙隊似乎很焦急。


    “魏昌和?”孟釗有意說出這三個字,與此同時,他看到任駿的眼神似乎一瞬間發生了些許變化。但那變化極不明顯,孟釗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孟釗走出屋子,同時壓低了聲音,確保任駿聽不到自己說話,才說:“具體說一下吧,師哥。”


    “今天,警局接線員收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電話一接通,就傳來了‘救命,救命’這種連續的微弱呼喊聲,但還沒有三秒鍾,電話就被掛斷了,接線員都沒來得及問清情況。後來這件事就上報到了我們這裏,我一查,這就是魏昌和的電話。”


    “他在哪?能根據號碼定位嗎?”


    “已經定位了,我也第一時間趕過去了,那是魏昌和在郊區的一處房產,但我們進去搜了一遍,沒找到魏昌和,於是就在附近一直搜到現在,還是沒發現他的蹤跡。”


    “我知道了。”孟釗道,“看來魏昌和還在岩城,而且他可能已經遭人綁架了。”


    “嗯,”趙隊道,“這件事情很嚴重,我們刑警隊現在正全力在處理這件事,小孟你放心,一旦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好,”孟釗道,“等我這邊忙完,我就帶人去岩城支援你們。還有師哥,魏昌和求救的錄音發我一份。”


    掛斷電話,孟釗重新走到屋內,思考著眼前的一切,已經被殺的吳嘉義、任海,落網的祝睿,被綁架的魏昌和……似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與當年的農民工討薪案關聯密切,魏昌和的求救讓孟釗更加篤定這一點,誰綁架了魏昌和?孟釗的腦中浮現出一幅熟悉的麵孔,是他嗎?還是……


    孟釗看向任俊,他又會與當年的農民工討薪案有什麽關聯嗎?


    任俊仍舊站在原地,見孟釗看向自己,低下頭,不敢直視孟釗,還是用平常那副有些懦弱的口氣問道:“還有什麽事嗎,孟警官?”


    “沒事了,”幾秒鍾後孟釗道,“我這就回去了。”


    “不坐坐了?”任駿跟著孟釗走出去,“那孟警官,我送你。”


    兩人並排朝屋外走去,孟釗又看了一眼改頭換麵的院落,停下了腳步,他看著剛種上的合歡花:“你其實知道李茹是被任海和吳嘉義謀殺的吧。”


    聽到這句話,任俊立刻停了下了腳步,雙眼依舊看著正前方,沒有說話,也沒有了任何動作,隻是呆呆地站著,許久不動,像庭院裏的稻草人。


    “我不確定任海和吳嘉義到底是不是你殺的,但他們落得了這樣一個結局,我想你應該是高興的吧。”孟釗頓了頓,“我的母親,也死於吳嘉義的詭計,其實我也想知道,親手血刃仇人,到底會是什麽感覺?”


    說完這句話,雙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僅有的一點月光也被夜空中飄來的烏雲遮住,整個院落,在這一瞬間仿佛深陷於黑暗的泥潭之中。


    “好像心裏有個洞,被填上了。”任俊的口吻一反常態,他那略沉的嗓音打破了寧靜,也讓孟釗措手不及。


    一瞬間,孟釗收縮了瞳孔,不可思議地看向任俊,本沒有期待任駿能做出任何回應,但他竟然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任俊這篤定的回答,隻是在向他表明自己思考過後的態度,還是在向他宣告,幕後黑手……就是自己?


    正當孟釗的大腦被這猝不及防的回答攪得一團亂麻時,任俊緩緩地向孟釗走近,將臉靠近孟釗的耳邊,嘴角微微上揚,表情陰森而詭異:“你找不到證據的孟警官,放棄吧。”


    第119章


    夜間有風穿堂而過,任駿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回了屋裏。孟釗麵沉似水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剛剛那一瞬,才是任駿的真實麵孔嗎?


    為什麽幾個小時前在訊問室裏,任駿還維持著那副唯唯諾諾的假麵,而就在幾秒之前,他卻忽然露出了真實麵目?僅僅是在向警方示威嗎?


    孟釗覺得腦中有些亂,走出任駿家裏的老房子,他拿出手機,給陸時琛撥通了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陸時琛“喂?”了一聲。


    孟釗一時不知該如何向陸時琛描述剛剛那詭異的一幕,他沒有立刻回應陸時琛,而是沉默了幾秒,思考該如何措詞。


    電話另一頭,陸時琛很快透過這陣沉默察覺到似乎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問:“你在哪兒?有危險嗎?”


    “沒有,我在任駿家的老房子附近……”


    “好,”陸時琛道,“我馬上過去。”


    不到十分鍾,陸時琛便開車趕到了。他將車停穩,推開車門朝站在路邊的孟釗走過去:“發生什麽事了?”


    孟釗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向陸時琛陳述一遍,盡量還原當時的那幕場景。陸時琛聽後,也陷入了沉思:“雖然有些奇怪,但聽任駿的意思,整個事件確實就是他謀劃的。”


    “是啊,”孟釗點頭道,“不過我有些想不通,為什麽任駿前後的表現會有這麽大的差異,前一秒還在極力偽裝,後一秒就突然自曝了身份,這樣公然挑釁警方,對他有什麽好處?”


    “既然他這樣做了,就說明起碼對他是沒有壞處的。”頓了頓,陸時琛道,“要麽,是對自己的犯罪手法十分自信,篤定哪怕是警方全員出動,也找不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要麽,是他自己不想活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另有所圖。”


    “你更傾向於那種可能?”


    思忖幾秒,陸時琛繼續道:“我覺得任駿應該是另有所圖。如果任駿的精神還正常,那就無法解釋他自曝前後兩種矛盾的表現。任駿在一開始應該是想偽裝的,在審訊時他的供詞雖然有些破綻,但每一個回答都是精心思考過的,最大程度地規避了暴露的可能。而且,在你剛到他家時,他也並沒有直接挑明這件事,這說明他直到那時都沒有要主動暴露的想法。前後能做到這麽嚴絲合縫,也可以說明他不想被警方逮捕,並非自暴自棄。所以,隻剩下一種可能,任駿……他在預謀什麽。”


    說到這裏,陸時琛看向孟釗:“你想想看,在任駿自曝之前,發生了什麽事,這中間發生的事,可能就是他行為上發生根本性轉變的誘因,也是我們查清他預謀的關鍵。”


    孟釗仔細回想著當時的一幕幕畫麵,是因為自己打開了藥櫃嗎?是因為談及到任駿和自己的母親嗎?還是……倏地,他腦中的畫麵定格在了自己接打電話的一幕,自己當時為了試探任駿,在接到趙隊的電話後,故意在一開始沒有走開,而談話的主題……


    難道是因為……魏昌和?


    孟釗將當時的情形又給陸時琛簡單描述了一下,道:“任駿剛回明潭,魏昌和就出了事故,這會是巧合嗎?任駿之前說他沒在岩城,到底是不是在撒謊?”


    陸時琛思考稍許,道:“不好說,我們現在能掌握到的證據實在是太有限,既不能證明任駿就是幕後推手,也不能證明魏昌和是他綁架的。但任駿既然已經自曝了,那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他的確是幕後推手的證據。”


    “是啊,魏昌和那邊,暫時隻能拜托岩城警方了。”孟釗思考著,“至於任駿這邊……關鍵性的證據到底在哪?任駿這麽篤定我們找不到證據,應該不會是在虛張聲勢。 ”


    “嗯,越早的證據越難找,而且很多事都是刀疤和殺手做的,很可能不會留下與任駿相關的線索。我們現在應該聚焦到發生時間離我們最近的、同時也必須是任駿親自參與的案子……”


    “吳嘉義的案子。”孟釗接過話,“之前我們分析過,以任駿和他父親的關係,任駿不太可能會特地帶父親回老房子幫他恢複意識,護士也說過,吳嘉義從不親自觸碰藥物。也就是說,任駿那晚給我們的證據,有可能是他偽造的。”


    “嗯,”陸時琛又道,“另外,你之前說過,在吳嘉義當時駕駛的那輛悍馬中找到了一個能遠程遙控的阻斷裝置,這個裝置應該是特製而不是改裝店提供的。如果這裝置真的是任駿提供的,那為了保障計劃順利進行,在他家裏也許會有這裝置的備份。”


    “那就先從這兩方麵入手吧,查任駿偽造證據的證據,還有,掘地三尺也要把這老房子徹底搜查一遍。”說完,孟釗將電話打給了徐局,匯報了一下當晚的情況,在徐局的授意下,孟釗立刻召集人手調取吳嘉義死前任駿家周邊的監控錄像,同時展開房屋排查工作。


    在等待警局同事趕來的過程中,孟釗跟陸時琛繞著這棟別墅四處走動,搜尋周圍能夠拍攝到相關情況的攝像頭。


    孟釗正往前走著,忽然想起什麽,側過臉看向陸時琛:“你們父子好不容易一起吃頓飯,是不是被我打攪了?”


    陸時琛搖了搖頭:“你打電話過來時已經吃完了。”


    “吃完飯在閑聊?說起來,陸叔今晚怎麽忽然叫你一起吃飯,是有重要的事情嗎?”


    “沒有,隻是剛出差回來,簡單問了問我的近況和大腦恢複的情況。”


    問近況?那有沒有涉及到案子的事情……孟釗這樣想著,刻意把疑慮壓了下去,道:“看來你爸還是很關心你的,那你有沒有跟他說,你的感情已經開始複蘇了?”


    陸時琛再次搖頭。


    “應該說說的,你忘了周老師上次讓你們父子之間多溝通嗎?”孟釗看了一眼陸時琛,“陸叔如果知道你已經會笑了,應該會很開心。”


    陸時琛的腳步停下來,看著不遠處的街道:“真的麽?”


    “當然。”孟釗一閃眼,在陸時琛臉上隱約看到了一絲的期待神情,這令他很驚訝,“你爸開心起來是什麽樣子,我好像從來都沒見過。”


    陸時琛回想了片刻,道:“我也沒有見過。”


    想了想,孟釗道:“下次我陪你一起去見陸叔吧。”


    陸時琛轉過臉看他:“嗯。”


    不一會兒,支援的警力到達了事先約定的地址,任彬、周其陽、程韻還有市局其他同事都從車上走下來,小跑著集合到孟釗麵前。


    孟釗首先將情況跟大家講明:“辛苦各位了,這麽晚把大家找過來,是因為案子又出現了新的情況。想必大家都知道,暗籠案的曝光以及周衍、趙雲華、盧洋、吳嘉義等人的死並非巧合,而是背後有幕後推手在有意推動事情發展,據目前的調查來看,任駿身上有非常大的嫌疑,但現在我們手上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因此我們需要各位通力協作,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找出證據。”


    “是!”趕來支援的警察異口同聲地有力答道。


    “彬哥,你去確認一下任彬當時提供的藥品袋上的指紋是否有造假的可能,同時提審祝睿,還有,之前與祝睿聯係的那個人是不是任駿,這一點需要和技偵部門共同確認。”


    “好。”任彬應道。


    “周其陽,你立刻調查任駿房屋周邊的監控錄像,主要排查任駿是否帶任海來過老房子,吳嘉義死前是否來過這裏,以及任駿的主要行蹤。”


    “收到!”周其陽道。


    “程韻,上次吳嘉義別墅的搜查工作做得不錯,這次也是你來負責房屋排查工作,突破口是查找是否存在車輛改造配件以及其他藏有證據的暗間或隱蔽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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