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季凜刻意一停頓,他微傾下身,直直望進聞冬的眼睛,語氣好似循循善誘,近乎蠱惑般繼續道:“好奇我的小合作夥伴,究竟是曾經,有過何等不同尋常的經曆,才會在這麽年輕的年紀,就總能生出一種,好似眾生皆苦一般的,感同身受?”


    如果此時此刻,唐初在場,那他一定看得出來,季凜平時審訊時候,就是這麽一副模樣。


    他那淺褐色的眼眸認真注視著你,用最溫和沉靜的口吻,講出最誘導蠱惑的話語…


    讓麵對他的人,不知不覺間,就好似被卷入了一個漩渦,又不知不覺間,就不自禁般,向他袒露自己的內心。


    這在季凜審訊的時候,百試不爽,毫無敗績。


    然而,聞冬大概就是那個例外。


    那個唯一,不會被蠱惑的例外。


    他靜靜回視季凜,眼神一如往常的沉著而冷靜,不閃不避。


    片刻後,聞冬唇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個近乎肅殺的笑容。


    之後,聞冬薄唇微動,將前不久季凜才對他說過的話,略作修改,就雲淡風輕回敬了回去:“雖然我能理解,季先生因為一部分原因,對我本人所一直抱有的高度關注,但關注到,直白來打探我過往經曆這個程度,我就真的很難不懷疑,季先生別有所圖了。”


    一字一頓講完這句話,沒有給季凜任何回應的時間,聞冬坦然轉身,大步走進了旁邊另一幢樓的麵試地點。


    留給季凜的背影依然步伐穩健,淡然自若。


    季凜的目光定在那道背影上,一瞬不瞬,眼底的光芒,熾熱如日光。


    片刻後,他右手緩緩伸進口袋,摸到了一條冰冷的金屬。


    初次麵試並不難,提交簡曆,部分樂理知識問答之後,就是演奏一首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曲目。


    聞冬選擇的,是一首技巧難度中等,情感難度要求極高的曲目。


    顯然,他完全沒有受到季凜剛剛的問題,所帶來的任何幹擾,依然發揮出色,兩位麵試官都對他讚賞有加。


    離開麵試地點之前,聞冬也沒有忘記自己應聘這個職位的真實目的,他在原地做了個深呼吸,認真分辨了一下範圍之內的種種味道,沒發現什麽異常,才大步走出了大門。


    季凜等在不遠處的一片樹蔭下。


    第一時間注意到了聞冬出來,季凜就抬步迎了上來,像是不久前,兩人的針鋒相對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季凜神色如常,溫聲問道:“小聞老師的麵試,還順利嗎?”


    聞冬笑了一下,這一次並沒有同季凜打太極,而是壓低聲音,開門見山道:“裏麵屬於雅深音樂學院的內部人員,隻有兩個,就是兩位麵試官,一男一女,目測年齡都在至少四十歲之上,不符合對凶手年齡的推測,剩餘的都是來麵試的人,暫時沒觀察到什麽異常。”


    季凜點了下頭,眼眸微動,半玩笑半真誠道:“小聞老師,能夠有你這樣的合作夥伴,確實是我的榮幸。”


    說這話的時候,他像是不經意間動了下左臂。


    聞冬下意識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就看見了他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條,熟悉的金屬鎖鏈。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點,季凜神情不變,右手手指覆上了左手手腕,在鎖鏈上輕輕摩挲,忽然將話題轉回了聞冬麵試之前所說的話上,他笑了一下,意有所指般道:“我確實別有所圖,至於圖的是什麽,小聞先生,我之前,不是已經告知過你了嗎?”


    聞冬微愣,一下沒反應過來,季凜指的是什麽。


    可不等他再回憶,季凜就忽然靠近了他的耳邊,依然紳士地沒有碰觸到他的耳尖甚至發絲,愈發放緩了語調,慢條斯理道:“既然小聞先生不記得了,我就再重複一遍給你聽,我圖的,不過是小聞先生,真乃世間尤物,想吃掉你。”


    聞冬肩膀微繃,生生克製住了抬手去揉耳朵的衝動,他微微向後撤了半步,攫住季凜的眼睛,不甘示弱地回敬道:“是嗎?如果僅僅如此的話,那麽,我想,季先生完全沒必要打探我的過往經曆,畢竟,對於任何一個獵手而言,獵物隻需要可口就足夠了,沒有獵手會想要了解,獵物究竟是怎麽變得可口的,季先生,請問你讚同我的想法嗎?”


    不遠處的大樓裏,還充滿了麵試的人,一樓會議廳的窗戶未關,鋼琴聲斷續飄散而出。


    明明是個毫不私人化的場地,但在這小小一方區域內,又有種靜默的對峙,與隱晦的曖昧,在兩人之間無形流淌。


    半晌,季凜停下摩挲鎖鏈的動作,率先開口,不置可否道:“看來小聞先生,在做高明的獵手方麵,確實很有心得。”


    他略一停頓,沒等聞冬回答,便轉口囑托般道:“時間不早了,我準備去市局,小聞先生在這邊,務必第一注意自己的安全,之後發現任何問題,都可以隨時同我聯係,發信息,或者打電話都可以,另外,小聞先生有空的話,最好也再去一趟市局,關於你加入計劃這件事情,我已經告知過唐副隊了,他希望你能去過個明路。”


    說起了正事,聞冬便也自覺收斂起了剛剛的戒備姿態,點頭應下,想起什麽,又問道:“我能自己去看一看現場嗎?”


    之前隻看過現場的照片,但現在既然有了親眼看現場的機會,聞冬自然不會放過。


    兩人一來一回間,就又輕易將剛剛那難以言明的氛圍打散了,雙方都好像重新變得有禮而客氣。


    略微猶豫一瞬,季凜點了點頭,溫和道:“可以去看,但還請小聞先生,務必注意兩點。第一,不要被別人看到,不然小聞先生清楚的,你將隨時麵臨暴露的風險。第二,這條比較簡單,還請小聞先生進去時候,記得戴手套鞋套,不要改變現場任何擺置就好。”


    “記得了,”聞冬點了點頭,認真應下,“我會注意。”


    “那我就先告辭了。”季凜禮貌做了收尾。


    聞冬便也客氣同他告別,“好,季先生開車注意安全。”


    目送季凜轉身,向校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聞冬又忽然叫住了他:“季先生,剛剛有句話,你說的不對。”


    季凜腳步一頓,偏過頭來。


    聞冬唇邊綻放開粲然笑容,他朝季凜眨了眨眼睛,仿佛十足真誠般道:“在做高明獵手方麵,我並沒有什麽心得,相反,我比較擅長的,是做一個,可口獵物。”


    說完這句,不等季凜再給出回應,聞冬便朝他揮了揮手,以作告別,轉身先一步離開了。


    像是完全感覺不到,落在他身上的,仿若燒灼一般的目光,聞冬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便開了個導航,轉身跟著導航,向音樂之家走去。


    現在是上午十點二十,應該是第二節 課剛上課不久,之前聽校長說,音樂之家現在隻有一樓至三樓的音樂公共教室還在正常使用,從四樓開始,原本是提供給老師及學生的私人琴房,但在沈溪的事情之後,已經鮮少有老師學生會再去用了。


    聞冬暫時還沒有手套和鞋套,但他也並不急於立刻進到現場,隻是想先去音樂之家整體看一看。


    十分鍾後,看著麵前形似海螺的白色建築,聞冬腳步微微停頓了一瞬,像在為自己積蓄力量,複又抬起,進入了音樂之家的正門,步伐好似變得更加堅定了。


    他先是在一樓慢慢走了一圈,發現一樓的教室基本都是滿的,學生們正在上課,不同教室會傳出些微不同的樂器聲。


    不過聞冬敏銳注意到了,這樓的隔音,做得確實非常好,教室與教室之間並不算遠,都在使用樂器,卻基本能夠做到互不幹擾。


    特意沒有乘坐電梯,聞冬選擇了一層層走樓梯。


    在二樓三樓都簡單走了一圈,基本情況同一樓一致,聞冬終於踏上了通往四樓的樓梯。


    沈溪生前的琴房,就在四樓。


    可聞冬才剛剛到達四樓,還沒有從樓梯間走出去,鼻尖就忽然湧起一股,極其濃鬱的複雜味道


    那是兩種味道的混合,一種,是非常強烈,近乎刺鼻的辛辣,聞冬第一時間就分辨出來,這種味道,名為仇恨,在陸夢婷麵前提起錢書的時候,陸夢婷身上,就會散發出這樣的味道。


    但至於另一種,另一種味道,聞冬一時間竟難以辨別,甚至難以形容。


    因為在平日的生活裏,這種味道,或者說人類的這種情緒,好像並不太常出現。


    沒有一直站在原地思考,聞冬隻停留了短暫的片刻,便特意放緩腳步,又向前走了兩步,之後借助樓梯間金屬門的遮擋,微微探頭,向外看去。


    然而,在看去的瞬間,聞冬就微微張大了眼睛,心髒也下意識跳動得劇烈了兩分


    樓梯間直對的,是四樓的整條走廊,以聞冬現在的視角,能夠一眼望到底。


    而左側靠後的一個房間,最為醒目,因為那裏,拉著一圈警戒線。


    毫無疑問,那正是沈溪生前的琴房,也是沈溪死去的現場。


    然而,真正令聞冬愕然的,是此時此刻,那圈警戒線外,並不是空無一人。


    反而站著一個陌生的長發女生。


    聞冬立刻分辨出了,鼻尖那難以形容的複雜味道,正來源於,這個女生。


    作者有話說:


    敬請收看高明獵手間的巔峰對決!【x】


    第24章


    雅深市市局刑偵支隊內。


    季凜回到自己辦公室, 剛剛脫掉風衣外套掛好,門就被敲響了,唐初的大嗓門透過門板傳進來:“季老師, 小阮說你回來了?”


    季凜就站在門邊,他探手直接將門拉開了,溫聲應道:“嗯,剛來。”


    “行, ”唐初大步走進來,急匆匆道,“我正好有事找…”


    可唐副支隊長最後一個「你」字, 還沒來及出口,視線落在季凜的右側手臂上, 他眼睛和嘴巴,就都張成了一個滑稽的「o」型, 誇張道:“我靠季老師, 你這是跟人幹了一架回來嗎…這昨天不是縫針縫得好好的,怎麽現在又成這樣了!”


    季凜受傷的這條小臂, 此時白襯衣布料上,早已血跡斑駁。


    不過不等季凜開口, 唐初又自顧自否定道:“不對,你這襯衣沒破,不是幹架…所以你是怎麽做到襯衣不破, 把裏麵傷口弄破的?!”


    季凜垂眸, 盯著自己血跡斑駁的小臂看了兩秒, 不知是回想起了什麽, 眼底掠過一瞬奇異的光芒, 片刻後, 他語氣如常道:“沒什麽,隻是…有隻貓,好像很喜歡我血的味道,就弄破逗他了。”


    唐初:“……”


    唐初:“??”


    究竟是誰瘋了?!


    不過不等唐初再繼續發問,季凜就淡然自若,將話題轉開了:“唐副隊,你找我什麽事?”


    唐初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了,急忙正了神色道:“季老師,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沈溪本人和當年的舊案無關,他這個案子和當年舊案之間,應該也沒有直接的關聯,我就是想問一問,季老師,你現在還這麽想嗎?”


    季凜明白唐初的意思,在季凜做出之前判斷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還隻發現了一個麵具掛墜,就是在沈溪的腳鏈上,然而現在,又出現了第二個麵具掛墜在陸夢婷的口袋裏。


    略一沉吟,季凜頷首,嚴謹道:“我現在還是這個判斷,沈溪本人不符合舊案的任何條件,無論是…無論是施害者,還是受害者,他都不符合,至於他這個案子,我也依然堅持,是與他有感情關聯的人所為,不過,不可否認,關於麵具…在這個案子之中的參與程度,確實比我之前,所推論的要高。”


    唐初已經顧不得震驚季凜究竟為什麽對舊案如此熟悉了,他毫無形象癱坐在季凜辦公室唯一的單人沙發內,手指暴躁捋了兩下頭發,忍不住爆粗口道:“這他媽究竟是個什麽破案子…”


    相比起他的焦躁,季凜依然是那副仿若泰山崩於前,也依然麵不改色的淡然,他不緊不慢道:“凶手確實很會玩障眼法,障眼多了,就極其容易引人迷失,所以,在我看來,這個案子的關鍵,還是不能忘記我們最初,從現場中,從屍體上得出的直接判斷。”


    略一停頓,季凜忽然看向唐初,又換上了一副循循善誘的口吻:“唐副隊,你有沒有想過,明明小聞先生最初就說過,沈溪有男朋友,我的側寫中,也認為凶手同沈溪有情感關聯,但為什麽,實際排查中,卻處處都排查不出這個男朋友?”


    唐初一愣,下意識順著季凜的思路思考下去,半晌,他喃喃道:“如果這個男朋友確實存在,可實際又確實排查不到,那麽,是不是就說明…說明他們在搞地下情?!”


    「地下情」這三個字雖然不夠體麵,但實際意思卻是貼切的,季凜進一步誘導道:“那你想一想,沈溪作為一個大學老師,他的對象會是什麽樣的身份,他們的關係,才最不可能對外公開?”


    電光石火間,唐初悟了,他一拍手大聲道:“學生!是他們音樂學院的學生!本身他們同性戀人的身份,就不完全能為大眾所接受,如果再加上師生這一條…即便不是他自己名下的學生,隻要他們都還在同一個學校裏,那就基本沒可能公之於眾的!”


    季凜「嗯」了一聲,肯定了唐初的猜測,溫聲下結論道:“所以我認為,我們的主要偵查方向,應該還是聚焦於此。”


    唐初急忙問:“那你跟小聞先生說了嗎?他現在才真的是,深入敵人內部!”


    誰知季凜一搖頭,淡淡道:“沒有。”


    “這麽重要的方向…”唐初愣了,“為什麽不告訴他?”


    季凜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有所指般道:“唐副隊,你好像忘了,他加入這個計劃,並不是源於我們的安排。”


    言外之意便是,聞冬都能想到和他們同樣的計劃,又怎麽會想不到,他們現在的重點偵查方向?


    唐初一噎,這話簡直無可反駁。


    不等他再說什麽,季凜又忽然問道:“唐副隊,能否再幫我個忙?還是出於,我的個人需求。”


    唐初愣了愣,隱隱覺得季凜最近的個人需求,好像突然變多了。


    上次季凜提到個人需求的時候,還是要他登錄內部係統,查聞冬的個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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